金城中学的“量化考核”制度,具体、精密,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起床晚了扣分,跑操口号不响亮扣分,上课抬头率低于百分之百扣分,晚上在宿舍说话扣分,被子里藏手电筒扣分,卫生间里有手机充电器扣分,甚至连男生头发长过一寸、女生刘海遮住眉毛都要扣分。
每个班的分数每天公示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电子屏上。红色数字,滚动播放,像医院的急诊叫号器。
高三(7)班已经连续两周排在倒数第三。李建国压力很大。他在班会上拍过桌子、发过火、罚过站,但分数依然上不去。原因他知道:班里最近出了几个“刺头”。
其中一个叫周子昂。这个男生成绩不错,但性格散漫,喜欢踢球,喜欢听摇滚,课桌上贴着切·格瓦拉的海报。他公开在周记里写:“我不是机器,我拒绝被程序化。”
李建国找他谈过三次话。每次周子昂都低着头,不说话,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等李建国说完了,他就问一句:“老师,您当年高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李建国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当年也写过同样的句子——在日记本上,用褪色的蓝黑墨水:“我绝不要变成那种让学生害怕的老师。”
现在他站在这里,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除了周子昂,还有一个叫王磊的男生,让李建国真正感到担忧。
王磊是农村户口,家庭条件差。父亲在建筑工地搬砖,母亲在农贸市场卖菜。王磊的学习基础不好,靠着努力从乡镇初中考进金城中学,一度是村里的骄傲。但进了高中后,他发现自己和城里同学的差距越来越大:英语口语跟不上,信息技术课连鼠标都握不稳,物理实验仪器见都没见过。
他越来越沉默。上课时坐得笔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板,但眼珠子一动不动,显然脑子已经飘了。晚自习时,他经常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其实是在偷偷看从宿舍床缝里翻出来的旧武侠小说。
有一次,宿管阿姨查夜,发现他半夜十二点站在走廊尽头,对着窗户外面站了半个小时。
“王磊,你干什么呢?”阿姨喊他。
他回过头,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空荡荡的:“我……我听见有人叫我。”
阿姨吓得够呛,报告给了学校。学校请心理老师来谈,王磊却一口咬定:“我没事,就是出来透透气。”
没人再当回事。所有人都忙,忙着备课、批卷、刷分。
只有李想注意到了王磊手腕上那些细小的、结痂的划痕。
李想是王磊的下铺。他是个乐观到近乎没心没肺的人。成绩中等,但体育好,人缘好,是班里的开心果。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高考考不上,我就去当厨子。我做饭可好吃了。”
那天晚上熄灯后,李想听见下铺传来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他翻了个身,把脸贴着床沿,小声说:“磊子,我睡不着,陪我聊五毛钱的。”
下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王磊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聊什么?”
“聊你最喜欢吃什么。”
王磊沉默了几秒,说:“我妈包的茴香馅饺子。”
“嘿,我也爱吃。改天让你妈包点,咱们去操场看台上吃,就着西北风,香。”
王磊没再说话。
李想以为他睡了。但过了一会儿,王磊忽然说:“李想,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考不上。怕让爸妈丢人。怕以后一辈子都在搬砖。”
李想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铁架床板。黑暗里,他说了一句让王磊记了很多年的话:
“磊子,人不能光盯着脚下的泥。你抬头看看,天上是有星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