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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一次模拟考试结束后，校园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所有声音都被吞进了更深的地方。
成绩公布那天，王磊考了全班倒数第一。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王磊的父亲显然不这么认为。他接到班主任电话后，从建筑工地上直接骑摩托车赶到了学校。那个男人五十岁不到，头发已经花白，手掌粗粝，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他在办公室门口见到了王磊。王磊低着头，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父亲没说话，突然扬起手——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少年脸上。
“我他妈供你念书，你就给我考成这样？”男人的声音像劈开的干柴，在走廊里炸响，“你知不知道，我在工地上干一天，挣一百五十块，你考这点分，对得起谁？！”
王磊的头偏向一边，脸迅速肿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他没有躲，也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泥塑。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又匆匆低下头走开。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想拍，被李建国喝止了。
“王师傅，冷静点。”李建国冲过来，把王磊挡在身后，“孩子压力也很大，我们不能光看分数……”
“不看分数看什么？”男人红着眼睛吼，“李老师，我把娃送到这儿，是听人说这学校管得严，能考上好大学。现在呢？考倒数第一？我脸往哪儿搁？”
王磊慢慢抬起头。他的左脸颊上，五个红指印清晰可见。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爸，我……我不想念了。”
“你说什么？”男人愣住了。
“我说，我不想念了。”王磊的眼泪终于涌出来，顺着肿起的脸颊滑落，滴在水泥地上，“我学不进去。我每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黑板上的字在转。我头疼，像有东西在敲。我……我活不下去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从地狱飘出来的回声。
整个走廊安静了。
李建国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像被抽空一样凉。他见过无数学生，有的厌学，有的叛逆，有的撒谎，有的自暴自弃。但这是他第一次听见一个学生，当着他和父亲的面，说出“活不下去”这四个字。
那一天傍晚，王磊没有去上晚自习。
他请了假，说要回宿舍拿东西。宿管放他进去了。他走进空荡荡的宿舍楼，沿着楼梯往上走，一直走到顶楼天台的入口处。
门锁着，一把生锈的挂锁。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从四楼的走廊窗户翻了出去。
外面是富阳河。
河水很脏，泛着黄绿色的泡沫。堤岸上的枯草在风里摇晃，像一排排低头的人。王磊站在窗沿上，风从背后推着他，校服下摆鼓起来。
他闭上眼睛。那一刻，他忽然闻到了茴香馅饺子的味道。妈妈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冒着热气，她回头冲他笑：“磊子，先洗手，马上就好。”
眼泪又流下来。
“王磊——”
是李想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追了出来，站在走廊里，脸色煞白。
“王磊，你别动！”李想的声音在发抖，“我求你了，下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王磊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前倾，像一片从枝头坠落的叶子。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是李建国。他跟着追了出来，踉跄着扑过去，半个身子悬在窗外，胳膊像铁箍一样扣住王磊。
“救命——”李建国嘶吼着。
几个路过的男生冲上来，七手八脚把两个人拖回走廊。
王磊瘫在地上，浑身哆嗦，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李建国跪在旁边，喘着粗气，手指被窗框划破，滴着血。
远处，富阳河水依旧静静地流，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