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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行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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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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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爱连载

1.风雪接生

江南的冬天素来温吞,连雪都多是沾地即化的碎末,可2008年这场雪灾,却像是要把这座江南城市的温柔彻底碾碎。鹅毛大雪从凌晨三点就没歇过,起初还带着几分试探的轻盈,后来便成了铺天盖地的狂乱,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窗玻璃上,发出“簌簌”的闷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急切地叩门。到了傍晚,整座南昌城已被无边无际的白色吞没,马路上的积雪没过脚踝,结冰的路面滑得像涂了油脂,过往的行人佝偻着身子,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公交早已全线停运,出租车不见踪影,连平日里穿梭街巷的救护车,警笛声都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时断时续,最终消散在白茫茫的天际,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省妇幼保健院的走廊里,灯火勉强撑着明亮,却压不住空气里弥漫的压抑与紧张。电力系统早已不堪重负,频频跳闸,备用发电机从午后就开始嗡嗡作响,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喘息,带动着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把走廊里往来医护人员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住院部的玻璃窗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指尖触上去便是刺骨的凉,透过霜花的缝隙往外看,外面的世界只剩一片模糊的白,漫天雪花毫无章法地飞舞,把天地都揉成了一团混沌。

黄秀琴把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羽绒服又紧了紧,领口遮住了大半张脸,可指尖还是像泡在冰水里,冰凉刺骨。她是这家医院的实习护士,来院还不到半年,今天本该是她轮休的日子,正窝在出租屋里煮姜汤,就被护士长王芳的紧急电话拽了回来。电话里的声音急促又沙哑,混着风雪的杂音,只说“人手告急,速归”,她便揣着半杯没喝完的姜汤,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积雪赶来,羽绒服下摆和裤脚都沾了雪,融化后浸得皮肤发寒。

“秀琴,你可算来了。”护士长王芳快步迎了上来,眼底的红血丝像爬满了蛛网,脸上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些许血渍,“急诊那边快顶不住了,雪天路滑,产妇一波接一波,李医生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赶紧过去协助。”

黄秀琴点点头,没多问一个字,把姜汤放在护士站的桌子上,顺手拿起消毒后的口罩戴上。她在学校里是拔尖的学生,实操技能练得熟练,可真正直面医院的紧急状况,尤其是这样极端天气下的混乱,心里还是免不了发紧。她知道,这种时候,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是耽误时间,科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和风雪、和时间赛跑。

刚走到急诊门口,还没来得及适应里面的嘈杂,就听到“哐当”一声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男人近乎崩溃的呼喊:“医生!医生!快开门!我老婆要生了!快救救她!”那声音里满是焦灼,混着风雪的呼啸,听得人心头发紧。

黄秀琴和值班医生李建国几乎同时冲了过去,李建国一把拉开沉重的玻璃门,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头发上、肩膀上落满了厚厚的积雪,像披了一层白霜,脚上的旧棉鞋早已湿透,裤腿沾满了泥点和雪水,冻得僵硬。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女人,女人蜷缩在他怀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即便在严寒里,也把鬓角的头发浸得湿漉漉的。

“快!把人抬上病床!”李建国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从事产科临床工作十几年,什么样的紧急情况都见过,可看着产妇这副模样,眉头还是紧紧拧了起来。

黄秀琴连忙上前搭手,和男人、李建国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产妇抬上移动病床。产妇身子很轻,却软得像没有骨头,黄秀琴触到她的手臂,只觉得一片冰凉,比外面的积雪还要冷。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推着病床往抢救室跑,车轮碾过走廊的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快速的检查过后,护士拿着化验单跑过来,声音带着难掩的慌乱:“李医生,不好了!产妇宫口已经全开,胎儿出现窘迫症状,而且伴有大出血,血压还在持续下降!”

“慌什么!”李建国一边快速戴上无菌手套,一边有条不紊地吩咐,“立即准备交叉配血、输血,建立两条静脉通道,快!秀琴,你帮我递器械,监测产妇生命体征!”

黄秀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快步走到器械台旁,指尖虽然还有些发颤,动作却丝毫不乱,熟练地整理着手术器械,同时目光紧紧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值。监护仪上的曲线忽高忽低,像在做着剧烈的挣扎,产妇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迹,看得她心口揪紧。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协助如此紧急的接生手术,平日里在模拟室里的从容,此刻被现实的紧迫感冲得一干二净,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浸湿了里面的护士服。

就在李建国准备动手的瞬间,头顶的灯光突然剧烈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随后便彻底熄灭。整个抢救室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连监护仪的屏幕都暗了下去,只剩下仪器停止工作前发出的一声尖锐报警,随后便归于沉寂。

“怎么回事?!”李建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沉郁。

“李医生!发电机好像出故障了!维修师傅正在抢修,可雪太大,零件一时运不过来!”外面传来后勤人员焦急的呼喊,声音被厚重的门板挡着,显得有些模糊。

黑暗中,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产妇微弱的喘息声,细若游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呻吟。黄秀琴的心跳得飞快,“咚咚”声几乎要冲破耳膜,她下意识地在口袋里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物件——是她出门时随手揣在口袋里的手电筒,那是她为了走夜路准备的。她连忙按下开关,一束微弱的光柱划破黑暗,勉强照亮了产妇痛苦扭曲的脸,也照亮了李建国紧绷的下颌线。

“不能等了!”李建国咬了咬牙,语气决绝,“秀琴,拿好手电筒,保持光线稳定,我们现在就接生!再等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黄秀琴握紧手电筒,手心全是冷汗,光柱因为手臂的轻微颤抖而晃动了几下。她连忙调整呼吸,稳住手臂,让光线牢牢落在手术区域。她知道,这不仅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更是一场赌上两条生命的较量,也是对她专业能力和心理素质最残酷的考验。她对着李建国点了点头,声音虽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好,李医生,我准备好了。”

抢救室里的气氛紧张得几乎让人窒息,手电筒的微光在黑暗中撑起一片小小的天地,风雪在窗外狂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死神的低语。李建国凭借着十几年的临床经验,在微光中精准地操作着,指尖的动作沉稳而迅速,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不容差错的严谨。黄秀琴一边稳稳地举着手电筒,一边紧紧握住产妇冰冷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却还是用力攥着,一遍遍地轻声安慰:“别怕,阿姨,有我们在,你再坚持一下,一定会没事的,孩子也会没事的。”

产妇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透着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反握住黄秀琴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却带着近乎恳求的坚定:“护士……救救我的孩子……一定要……一定要救救她……我求你了……”

黄秀琴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湿润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郑重:“你放心,阿姨,我们拼尽全力也会救她,一定会的,你要坚持住。”她能感受到产妇的手在一点点失去力气,却依旧死死地攥着她,那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执着的牵挂,是绝境中最沉重的托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漫长的世纪。手电筒的光线渐渐微弱,黄秀琴的手臂举得发酸,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可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只能咬牙坚持。李建国的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白大褂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黑暗中,只能听到他沉稳的呼吸声、产妇微弱的喘息声,还有风雪拍打窗户的声响,每一种声音都在拉扯着人心。

突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死寂的黑暗,清脆而有力,像一道光,穿透了漫天风雪与绝望。

“生了!是个女孩!”李建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也透着劫后余生的欣慰,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黄秀琴再也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李医生递过来的孩子,孩子很小,比她的巴掌大不了多少,瘦得能清晰地摸到骨头,身上还沾着血迹和胎脂。她连忙用早已准备好的干净毛巾,轻轻擦拭着孩子的身体,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孩子闭着眼睛哭了几声,便渐渐停歇下来,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像盛着星光,在微弱的手电筒光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而寒冷的世界,小小的嘴巴轻轻蠕动着,模样惹人怜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危机解除的时候,产妇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黄秀琴下意识地看向监护仪(此时备用电源勉强恢复了一点点,监护仪勉强启动),上面的血压数值急剧下降,瞬间跌破了安全线。

“不好!”李建国脸色骤变,连忙扑到产妇身边,重新投入抢救,“快!肾上腺素!准备心肺复苏!”

黄秀琴把孩子轻轻放在保温箱里,转身就去协助抢救。按压、给药、监测……两个人争分夺秒,拼尽了全力,可监护仪上的曲线还是一点点变得平缓,最终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产妇的呼吸彻底停止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微微睁着,似乎还在牵挂着保温箱里的孩子。

在她停止呼吸的最后一刻,她的手依然紧紧地抓着黄秀琴的衣角,指尖微微蜷缩,眼神里充满了对孩子的不舍,也藏着一份沉甸甸的托付。黄秀琴蹲下身,轻轻合上她的眼睛,心口像被无数根针扎着一样疼,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控制不住。

她低头看向保温箱里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病床上再也没有生命迹象的产妇,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刚刚降临到世界上的小生命,还没来得及感受母亲的怀抱,就永远失去了母亲。而那个送产妇来的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出现在抢救室门口,不知去了哪里。

李建国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黄秀琴的肩膀,语气沉重:“别太难过了,我们已经尽力了。去通知家属吧,把情况跟他说一下。”

黄秀琴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走出抢救室。走廊里依旧嘈杂,医护人员和家属来来往往,可她找了一圈,都没看到那个浑身是雪的中年男人。“王姐,刚才送产妇来的那个男人呢?就是抱着产妇的那个。”她走到护士站,问正在整理病历的王芳。

王芳皱了皱眉,摇了摇头:“不知道啊,刚才还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急得满头大汗,我还让他去长椅上坐着等,转头的功夫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他去厕所了,找了一圈也没找着。”

黄秀琴的心猛地一沉,一丝不安悄然升起。这么关键的时候,孩子刚生下来,产妇就没了,他怎么会突然消失?是因为害怕承担责任,还是有别的隐情?她压下心头的疑惑,转身回到抢救室,准备整理产妇的遗物,看看能不能找到联系家属的线索。

产妇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黄秀琴小心翼翼地伸手摸索,掏出了一个被揉皱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枚小巧的银锁。银锁的样式有些老旧,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戴了不少年头,锁身上刻着一个工整的“安”字,字迹圆润,透着几分温柔。

黄秀琴拿起银锁,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安”字,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安……”她喃喃自语,“是这个孩子的名字吗?平安的安?”想必是母亲早就为孩子取好了名字,盼着她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可这份期盼,终究还是带着几分遗憾。

她又在另一个口袋里摸索,掏出了几片被撕碎的纸片,纸片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用力撕碎的。黄秀琴心里一动,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拼在一起,尽量还原纸片的原貌。拼凑完整后,她才看清,这是一张亲子鉴定报告的残片,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关键的一句话却清晰可见:排除亲生父子关系。

看到这句话,黄秀琴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原来如此,那个男人的消失,或许和这份报告有关。这个孩子的身世,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她不仅失去了母亲,连父亲的身份都成了谜团,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不被父亲接纳。

她走到保温箱旁,低头看着里面熟睡的孩子,小家伙睡得很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小小的嘴巴轻轻抿着,模样惹人疼惜。黄秀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脸颊,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在心底油然而生,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这个孩子太可怜了,刚出生就没了母亲,父亲不知所踪,身世成谜,还有先天性心脏病(刚才抢救时李医生已经检查出来),需要长期的治疗和悉心的照顾。如果把她送到福利院,那里人手有限,未必能给她足够的关爱和针对性的照顾,她真的放心不下。

黄秀琴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痕,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转过身,看向正在整理病历的李建国,语气郑重地说:“李医生,这个孩子……我想先带回家照顾。”

李建国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愕,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秀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这不符合医院的规定,也知道这件事有多难。”黄秀琴咬了咬牙,语气却异常坚定,“但她刚出生就失去了母亲,父亲又不见了,还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离不开人照顾。福利院的条件有限,我放心不下她。我想先把她带回家,照顾她,给她治病,等找到她的家人,再做打算。”

一旁的王芳也连忙走过来,劝道:“秀琴,你可别冲动啊。你才二十出头,还是个实习生,还没结婚,没稳定的收入,带个孩子会彻底打乱你的生活,影响你的工作和未来的人生。这可不是小事,你再好好想想。”

黄秀琴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保温箱里的孩子身上,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坚定:“我不在乎。我小学的同学就是孤儿,知道没有亲人疼爱的滋味有多苦。我不能让她重蹈我同学的覆辙。”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抚摸着保温箱的边缘,声音轻柔却有力,“她叫安安,我要让她平平安安地长大。”

李建国沉默了片刻,看着黄秀琴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保温箱里的孩子,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知道黄秀琴的性子,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而且他也明白,这个孩子现在的处境,黄秀琴的提议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好吧。”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有几分赞许,“我会帮你向医院申请临时寄养手续,尽量协调相关事宜。但秀琴,你一定要想清楚,这条路会很艰难,你要面对的压力和困难,远比你想象的多。”

黄秀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却无比坚定:“我已经想清楚了。再难,我也会走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抱起保温箱里的安安,用自己的羽绒服把她紧紧裹住,让她贴近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自己的体温。安安似乎感受到了温暖,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依旧沉睡着。

黄秀琴抱着安安,一步步走出抢救室,走出医院。外面的雪还在下,比之前更大了,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瞬间便积了薄薄一层。整个南昌城被笼罩在一片寂静的白色之中,风雪依旧呼啸,却仿佛被她怀里的小小生命驱散了几分寒意。

她裹紧了怀里的安安,迎着风雪,一步步走向医院外的停车场。她的出租屋离医院不远,可此刻走在积雪覆盖的路上,每一步都格外沉重,却也异常坚定。她知道,从她抱起安安的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她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不知道安安的身世还藏着多少秘密,不知道那个消失的男人会不会再出现,更不知道自己能否给安安一个完美的未来。

但她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不会放弃这个孩子。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安安,感受着她微弱却有力的心跳,心里充满了勇气。那份突如其来的、深沉的爱意,像冬日里的暖阳,像风雪中的灯塔,早已在她心底生根发芽。她已经在心里,把安安当成了自己的女儿,而这份跨越血缘的母爱,将支撑着她,走过未来所有的风雨,护着这个小小的生命,平安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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