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1938年2月19日】
夜登民船,离长沙。五船先后解缆,沿湘江北去。江雾甚重,灯火渐远。有人在船头诵《九章》。余怀中《楚辞》一册,纸边已起毛。是日,长沙空袭后第三日。
船是下午就泊在大西门码头的。
五条民船,每条能坐四五十人,舱里塞着行李、书籍、仪器、标本夹,还有从长沙临时大学带出来的几个大木箱,里面是闻一多先生托人从北平带出来的线装书。装船的时候天还亮着,码头上一片忙乱,学生们扛着铺盖卷上蹿下跳,像一窝被惊动的蚂蚁。有脸盆掉进水里,扑通一声,在暮色中格外响亮,旁边的同学笑了,但笑到一半就收住了,因为江对岸的废墟上还冒着似夜幕又似雾霾的烟。
那烟来自三天前的轰炸,虽然没有直接命中校舍,但南门口一片民宅成了瓦砾。我在废墟边上站了一个下午,看见一个老妇人在碎砖里翻找着什么,找了好久,从灰里抽出一块蓝印花布的残片,用袖子擦了擦,叠好,放进怀里。日机轰炸在年前就开始了,炸弹落在长沙火车东站,铁轨瞬间扭曲如濒死的铁蛇,站台瓦砾中绽开猩红的花。小吴门一带浓烟滚滚,七枚炸弹夺走了五十四条性命,众多人倒在血泊中。
天色完全暗下来,船工们开始解缆。有人在岸上喊话,大概是说注意安全、到了沅陵来信之类。声音被江风撕成碎片,听不真切。
我们的船先离岸,船篙在石阶上一顿,船身慢慢横过来,船头指向北面。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船也动了。码头的灯火渐渐被拉长成一条条颤动的光带,在水面上漂着,像有人不小心打翻了油灯,倒影婆娑。
我坐在船尾靠左的位置,背后是行李堆,前面有十几个学生,他们挤在船舱口,起初还有人说话,慢慢就安静了,远眺着江岸。岸上的灯火越来越小,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橘色斑点,贴在黑沉沉的天际边。
闻一多先生坐在船舱里面,借着一盏小油灯翻书。灯罩上蒙了一层烟炱,光线昏黄,照见他下颌上刚刚蓄起的胡须。胡须还不长,只一层薄薄的青色,像早春地面上的嫩芽。年前长沙被轰炸的那天他决定蓄须,说什么时候把日本人打跑了,什么时候剃。这个打算他只跟李继侗先生说过,李师当天夜里也蓄起了胡须。两位教授,在炸弹落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而是不再剃胡子。这事情回想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像古人结发盟誓,只不过他们用的是下巴上那一抹黑色。
李师此刻坐在闻先生对面,正在一张小纸上写字。写了几行,又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草图,大概是这一路可能遇到的稀有植物。他是生物学家,出发前就跟我交代过,这一路三千五百里,从湘中丘陵到云贵高原,垂直高差两千米以上,植被的垂直分布会非常典型。他用铅笔头敲了敲纸面,对我说:“景行,你来看,这是我们要经过的路线——益阳、常德、桃源、沅陵、芷江、晃县、镇远、贵阳、曲靖、昆明。每一段的地形、海拔、植被都不一样,你一路的标本记录要跟上。”
李师目光炯炯,不像是长途跋涉躲避战火,倒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宴。对于李师来说,三千五百里的山路确实是一场大宴,每一种他不认识的植物都是一道菜,每一座他没爬过的山都是一杯酒。战争可以把一所大学从北平赶到长沙再赶到昆明,但赶不走一个植物学家对每一株陌生花草的好奇心。
行船大约一个时辰,江面开始起雾。先是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浮着,船篙划过去,雾气卷起来,像被搅动的棉絮。过了一会儿雾浓了,岸上的灯火彻底看不见了,船头船尾也彼此模糊起来。有人点了一支烟,一点红光在雾中像一只萤火虫,忽明忽灭。
雾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有人在念诗,声音不大,因为江上安静,每一个字都很铿锵:
“朝发枉陼兮,夕宿辰阳。苟余心之端直兮,虽僻远其何伤……”
念诗的人看不见在哪里,大概在第三条或第四条船上,声音隔着雾传过来,一句一句,像有人在黑暗里往你手心里放石子,每一颗都有棱有角。他念到“吾方高驰而不顾”时,声音忽然顿了顿,大概江风呛了嗓子,然后又接上了。
船舱里的闻先生抬起头,听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把书合上,闭了眼。油灯的光在他脸上照出一个柔和的轮廓,胡须的影子落在下巴上,让他的侧脸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好几岁,其实他今年只有三十九。过了片刻,闻先生睁开眼,对李师说:“你听。”
“是屈子的《涉江》——苟余心之端直兮,虽僻远其何伤。”
“对,是屈子的《涉江》。我今天听,跟以前听,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闻先生没细说。但坐在后排的我知道他的意思。以前读这两句,读的是屈原的孤高与自负——我心端正,你把我放到哪里我都不怕。但此刻在江上、在雾中、在长沙被炸三天后的湘江上再诵读这两句,“僻远”不是一个修辞,是实打实的三千五百里山路;“伤”也不是一个抽象的字眼,是饿、是病、是脚上的血泡、是不知道这一走要走到哪一天甚至哪一年。在课本上读《涉江》和在船上听人诵《涉江》,隔着的不是两千年的漫长岁月,而是一层薄薄的纸,一捅就破了。
雾那边的声音停了下来,江上重新归于安静,只有桨声——欸乃、欸乃——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替这条江数着点子。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楚辞》。这本小册子是上中学时父亲给的,纸已泛黄,书脊用白棉线重新装订过,线头露在外面。扉页上父亲用毛笔写了四个字:“温故知新。”我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要温故,难道旧书里有什么新东西?但此刻江风灌进袖子,船身在雾中摇晃,远处念诗的人已经沉默了,我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跟着他念下去,一句一句,念到句终。
那天夜里我们没有睡,在湘江上漂了一夜,舍不得闭眼或是不敢闭眼,隐隐约约江面有月光。
船舱里挤了四十多人,铺盖卷一个挨一个,几乎没有转身的地方。有人靠着舱壁打盹,有人坐在行李上发呆,或者几个学生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话题无外乎两样:一是三天前长沙那场轰炸到底炸死了多少人,二是到了昆明之后临时大学会变成什么样子。关于轰炸的事,谁也没有确切的数字,传得最多的说法是死了一百多,伤了三百多,没人知道真相。空袭之后连报纸都来不及印,人们只是在废墟之间走来走去,把一具具尸体从瓦砾里抬出来,然后找一个地方埋了,再然后就是收拾东西往西走。
关于昆明,那就更说不准了。有人说临时大学到了昆明就跟西南联大合并。实际上“西南联大”这个名字这时候还没定下来,北大的、清华的、南开的凑在一起,叫来叫去都叫“临时大学”,好像所有人都在等着“临时”这两个字变成“正式”,又好像所有人都怕“临时”变成“永久”。我们这批人先走,还有一批走海路的,从广州、香港、越南绕过去,据说那条路虽然远,但不用走路。有人悄悄说:“早知道能坐船坐火车,我何必受这个罪。”旁边立刻有同学回他:“那你怎么不去走海路?又不是家穷,出不起路费。”那人就不说话了。
其实谁都知道,没有“早知道”这回事。走海路的名额有限,是给教授、女生和体弱的同学,剩下的两百多人一律徒步。再说,就算有的选,真会选海路的人恐怕也没那么多,嘴上抱怨归抱怨,心里谁都明白,日本人的飞机在天上飞,轮船在海上跑,不一定比两条腿更安全。
两条腿走的是山是水,是日本人一时半会儿打不到的地方。
我靠着船舷,半躺半坐,腿伸在行李缝里,膝盖上搁着那本《楚辞》。江面上雾气时浓时淡,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在雾中变成一圈毛茸茸的白光。有一条船离我们很近,能看到船尾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他的手指间明明灭灭,像在打什么暗号。过了一会儿那条船慢慢偏了方向,往东边靠了,红光就隐进雾里去了。
五条船出发时说好了保持队形,但夜里江流有缓急,风向也乱,不知不觉就散开了。有时候某条船突突突地赶上来,船舷几乎擦着我们的船舷,能看见对面船上的脸,被江风吹得发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彼此对望一眼,谁也不说话。船又错开了,重新消失在雾里。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知道另外四条船上都是自己人,但雾气一隔,就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江面上漂着的另外几座孤岛。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从船舱里摸出来,站在船头撒尿。哗啦哗啦的水声混在江流里,听不出来哪一声是桨声哪一声是尿声。尿者提好裤子回来,在过道上被绊了一下,骂一句粗话,声音很年轻,带点长沙口音,忽然觉得很亲切,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后半夜雾气更重了,冷得厉害。我从行李里翻出一件旧棉袍裹在身上,还是冷。棉袍是母亲在南京缝的,袖口磨出了絮,棉花露出截灰黄色。我把手缩进袖子里,缩成两只空荡荡的布袋。
这时候才想起来,从昨天下午装船到现在,我还没有吃一口东西。我摸了摸旁边的行李袋,里面有几个馒头,是早上从学校伙房带的。拿出来一看,馒头已经邦硬,表面结了层干皮。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巴巴的,要用唾沫润半天才咽得下去。正嚼着,旁边伸过一只手来,是坐在我斜对面的一个学生,瘦瘦小小的广东人,一路上没怎说过话。他手里托着一块咸鱼干,递到我面前,也不说话,就是伸着那只手。
我说:“谢谢。”
他用粤语回了句什么,我没太听懂,大概是“不用客气”之类。他把咸鱼干放在我的馒头上,缩回手去,又重新靠着舱壁闭上了眼睛。
吃完馒头,我在棉袍里缩成一团,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准确地说,是半睡半醒,因为耳朵里还能听见细碎的声音。
醒来时还未大亮,雾已经薄了些,江面一层灰青色,像一块没有打磨过的璞玉。两岸的轮廓从雾中慢慢浮现,先是黑的树荫,再是灰的田埂,再是隐约的远山。那些山层层叠叠,越远越淡,消融在天际边。我从未在江上看过日出之前的景象,此刻看了,才知“水墨画”三个字不是形容词,是写实。江面上的波纹、岸上的树影、远处的山峦,浓处漆黑如铁,淡处如一抹呵气,江天一色。
船工开始换班。一位中年汉子从舱里钻出来,接过另一人手里的篙,两个人用长沙话说了几句,大概是关于水情和风向的。我听不太懂,但听到“沅水”“险滩”几个词。我们先下湘江入洞庭,再溯沅水而上,一直走到沅陵。这中间有好几段险滩,船能不能过、什么时候能过,都是未知数。
同学们陆续醒了,有人在舱里叠铺盖,有人蹲在船舷边用江水洗脸。水冷得吓人,洗脸的人被激得打哆嗦,水珠挂在眉毛上,亮晶晶的。两位扎着辫子的女生从船舱里探出头来,看了看两岸的景色。两人不是我们临时大学的学生,是长沙女师的,搭顺风船回沅陵。
闻先生已经起来了,站在船头,负手而立。他的棉袍是深灰色的,在晨光中显得很厚实,像一座小型的山。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弯弯曲曲的江道,江面越变越窄,两岸的树密密地压过来,像是钻进了一条林间小道。
“景行,你昨晚在船上,听到有人诵读《涉江》了吗?”闻先生问我。
“听到了。”我答。
“那是工程系的陈小舟。他嗓子不错。”
我不知道陈小舟是谁,工程系的人我不太熟,但昨晚上那句“苟余心之端直兮,虽僻远其何伤”我听得真切,大约从今往后一辈子都忘不了了。
闻先生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弯弯曲曲的江道上,他的胡须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比昨晚看起来更长了些,大概是被夜里的潮气润湿了,显得黑了些、密了些。我想象着三个月后的他、半年后的他、一年后的他,胡须一寸一寸地长下去,从干净的学者变成蓄着长须的行者。这个想象让我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不真实感,所有这些事情——五条船、三百来人、三千五百里路、两位蓄须教授,这一切真的正在发生吗?
船身拐了一个弯,江面豁然开朗,两岸的山势退远了,露出一大片平阔的田野,田里没有庄稼,只有一片片水面在晨光中发亮,像破碎的镜子。远处好像有个村庄,屋顶上的烟囱正在冒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早晨里连一丝弯曲都没有,直直地升到天上,变成一抹若有若无的灰。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
“闻先生,我们今天晚上会到洞庭湖吗?”
他想了想:“按船程,大概要到明天。今夜应该还在湘江上。”
“洞庭湖大吗?”
“大。八百里洞庭。你到了就知道了。”
八百里。在陆地上,这是要走十几天的距离。但在水上,也许一天一夜就过去了。水上的路和陆上的路是不一样的,水的速度是一种欺骗,你以为你在往前走,但江流在替你走。等上岸之后一切就不同了,每一步都得自己迈,每一里都得自己丈量,江水帮不了你。
李师从船舱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军用地图,尺幅很大,对折了两次,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东西。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对闻先生说:“过了常德之后,沅水有一段特别弯,绕来绕去,走水路比走路慢得多。”
“那就走陆路。”
“你走得动?”
闻先生笑了。“走不动就走慢一点,又不是去打仗。唉,若有机会上前线,我们……”
李师收起地图,拍了拍闻先生的肩膀,闻先生便不语。船工在船尾唱起了一支很老的船歌,调子拉得很长,拖着颤颤的尾音,我听不清词,只觉得那调子和江水的节奏合在一起,一下一下地,把船往北推。
太阳终于出来了。
是从东岸的山背后跳出来的,一出来就是完整的、白晃晃的一轮,并不红,只是亮。亮光照在江面上,满江的金色碎屑,每一片波纹都在闪。岸上的树木被照出长影,横在田埂上,像一道道墨线。有人从舱里探出头来,被阳光刺得眯了眼,又缩回去了。但更多的人爬了出来,一个接一个,头发蓬乱的、睡眼惺忪的、披着棉被的,都站在船舷边看湘江日出。
我也站在船舷边,脚底是颤动的船板,耳边是桨声、笑声、歌声。江面上五条船在晨光中彼此可见了,一条在东一条在西,散落得像被风吹开的叶子,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洞庭湖的方向,沅水的方向,然后是一整个西南的方向。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楚辞》的封面。纸已经软了,被体温焐得温热。我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个“辞”字,一笔一划,像在数什么东西。
船又拐了一个弯。江面更阔了,两岸的田野退得更远。前方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雾彻底散了,阳光无遮无拦地照下来,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身上、行李上,把长沙留在身后,把希望推向前方。
船继续前行,船工换了一支歌,他在唱春天。在冬天还没有结束的湘江上,一个中年人唱着一首关于春天的歌,调子不悲伤也不欢快,就那么平平地唱着,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五条船像五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朝前方漂去。江雾散尽后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亿万片亮晶晶的鳞——船过去,它们碎了;船过去,它们又合拢了。
有人在另一条船上又念起了诗。这次不是一个人念,是好几个人一起。隔着水面听不清楚,但调子还是《楚辞》的调子,长长短短,像江水的波纹一样起伏不定。闻先生侧耳听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船舱。李师还在船头站着,手里的地图被江风吹得哗哗响,他用一只手按住纸角,另一只手在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那个圈的位置,后来我知道,是沅陵。
但那天我还不知道。我只知道船在走,水在流,太阳越来越高,前方的江面越来越阔,阔到看不见岸。
桨声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