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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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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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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书声》连载

第三章 武陵遗韵

【日记·1938年2月26日】

自益阳启程,行三日抵常德。沿途多见松杉成林,油茶遍野,湘中田畴,一望平阔。抵城时午后,见沅水绕城而过,舟楫往来甚繁。城内街衢宽阔,青石铺地,老屋鳞次,檐角飞翘,俨然古郡风范。闻先生谓此即武陵郡治,古之朗州,刘禹锡曾谪居于此。予初闻常德之名,以为寻常县邑,至此乃知底蕴之深。

晨起继续赶路。行四十里到军山铺。第二日往太子庙。第三日过牛路滩、薛家铺、石门桥。石门桥离常德只有三十里,远远地沅水在望。有同学叫起来:“看那水!”沅水江面开阔,水作翠绿色,北方的河是没有这样颜色的。

晌午在路边歇脚,有老乡端出腊肉炒藜蒿。藜蒿是水边新掐的,脆生生的。大家就着米饭吃得香,有人说起长沙的米粉,说起北平的炸酱面,说着说着便沉默了。都知道,这一路向西,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午后终于望见了常德城墙。城门口贴着各种布告,有军事机关的,有药房的广告,乱糟糟地占了一壁。我们这一群穿黄军装的学生走过去,城门洞里的人回头张望,三百张年轻的脸,风尘仆仆,眼睛却明亮。

城是沿着江建的,灰砖垒成,高约三四丈,上面长着青苔和枯草,有些砖缝里伸出了细小的树枝。城门洞开着,能看见里面的街市。城门外是一片码头,停着几十条船,船工们在卸货,有布匹、盐包、米袋、铁器,还有成捆的竹篾和木料。空气中弥漫着水腥气、桐油味、还有某种我说不上来的烟火气,那是千百年来这座城从早到晚都在散发的气味,它比任何一个人的寿命都长。

走近了,城头上方有一块石匾,刻着两个大字。我仰头看了半天,才辨认出是"武陵"。

"武陵?武陵……就是桃花源那个吗?"林同学大声呼问。

"就是。桃花源在武陵,陶渊明写过的。"有同学回答。

他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大概不太清楚桃花源是什么。广东来的学生,对湖南古事的了解不深。但他记住了"武陵"这两个字,后来的路上,又反复念了几遍,像在口腔里嚼一颗硬糖,慢慢化出了甜味。

进了城门,一条宽阔的石板大街直通城心。街两旁是两层或三层的木楼,外立面刷着桐油,颜色深褐发亮。楼檐下挑着各式招牌——"周记粮行""李记布庄""永和茶楼""济生堂药铺"——招牌的字体多是颜体或柳体,笔画庄重,不似别处那些随便拿墨汁刷上去的草率。街上的人也比益阳多了不少,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抱孩子的,混杂着各色人等,把石板路挤得满满当当。我们这支军装的队伍穿行其间,像一条溪流汇入了江河。

黄子坚先生照例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那份名单,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确认宿处的安排。他头天已经派了先遣人员来常德安排住处,所以进了城没有耽搁,直接带我们穿过了大半条主街,拐进一条偏巷,巷子尽头是一家大宅院,门楣上写着"刘氏祠堂",门口已经有人在接应了。

祠堂比益阳那个福星祠大得多,三进院落,前后有七八间厢房。前院的天井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落了厚厚的槐树叶子,干枯的,踩上去簌簌响。黄子坚站在这棵槐树下宣布了分房安排:教授们住后院的正房,学生们分住前院和东西两厢。每间厢房住十到十五人,地上铺好了新稻草,比益阳的旅舍还干净些。

我分在东厢第二间。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但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满满地照进来,照在稻草上,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稻草是刚铺的,有一股干燥的草木香,和益阳旅舍那股霉味完全不同。我把行李袋放在靠窗的位置,在稻草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墙。墙是砖砌的,刷了白灰,已经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字,写着"耕读传家",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耕读传家。"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刚把行李放下,就有学生来通知,是闻先生请师生们去城里转转,说常德不是一般的县城,来了不看看,可惜。 

浩浩荡荡一队人马走出刘氏祠堂,沿着石板街往东门方向走。闻先生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街旁的建筑,对身边的学生说几句什么。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捏着那个随身的黑皮本子,本子的边角都磨白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常德东门的城墙上,把青苔染成了金黄色。闻一多先生站在城砖前,扶了扶眼镜,瘦削的脸上露出几分考据家特有的神气。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一块刻着字的城砖,指尖在凹痕里慢慢游走,像是在触摸时间的纹理。

"请同学们看这城砖,有的还刻着'武陵县'的字样。可这'武陵'之前,常德的历史却是一笔糊涂账,值得好好讲讲。"

先生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蝇头小楷。那是他在长沙临时大学图书馆里抄录的笔记,纸页已经卷了边,有些地方被汗渍洇得模糊了。

"春秋战国时,这里隶属楚国。楚武王时始开濮地而有之。到了楚威王年间,楚国设立黔中郡。《战国策》里苏秦游说楚威王,说'楚地西有黔中、巫郡',可见那时黔中郡已经存在。不过那时的郡治在哪里,文献语焉不详。"

闻先生顿了顿,指向沅江方向:"秦昭襄王二十七年,司马错从蜀地发兵,攻占了楚国的黔中。三年后,蜀郡郡守张若又伐取巫郡及江南为黔中郡。这位张若将军,在常德城东筑了一座土城,史称'张若城'。这便是常德建城之始,距今两千多年了。《华阳国志》里记得明白,张若筑城,置黔中郡。秦统一天下后,推行郡县制。按传统说法,常德属黔中郡。可这黔中郡的郡治究竟在哪里,从唐代开始,学者们就各执一词。"

先生伸出三根手指,骨节分明:"一说在沅陵。唐代《括地志》说'黔中故城在辰州沅陵西二十里',《元和郡县志》也附和此说。二说在常德本身。北宋《舆地广记》引《水经注》,认为张若所筑之城即为黔中郡治,而张若城就在常德。三说在黔阳,也就是今天的洪江一带,清代学者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里主此说。"

闻先生笑了笑:"这三派争论了上千年,谁也没有铁证。我们今天站在常德,自然愿意相信郡治常德。但做学问不能凭感情用事,《水经注》里写沅水又东经临沅县南,临沅即常德,郦道元并未明说这里是黔中郡治。所以这个问题,你们若将来治史,不妨继续考辨。尤其是历史系文学系的学生,这个学术点是很有价值的。"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阵短暂的沉默。一位年龄跟我相仿的同学从人堆里站出来,中等个子。他往前走了两步,向闻先生深深鞠了一躬。闻先生看着他,微笑着点了点头。那同学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腼腆,主动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北大历史系大四学生,郑逢源。"

闻先生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那学生的肩膀,然后继续讲解:"到了西汉,故事豁然开朗。汉高祖五年,改黔中郡为武陵郡。武陵二字怎么来的?《左传》说'止戈为武',《尔雅》注'大阜曰陵'——武陵者,以武功平定山陵之地也。也有说取高平为陵之意。这个改名,既是地理命名,也暗含了汉初对南方的政治经略。武陵郡初治索县,就在今天常德东边的断山头上。东汉光武帝时,郡治迁到了临沅,也就是我们脚下的这座城。从那时起,常德便成了湘西北的政治中心。《后汉书·郡国志》写得明白:'武陵郡,高帝置,治临沅。'此后虽有朗州、常德军、常德府等名称更迭,但治所再未迁离。"

他翻过一页,继续道:"西汉的武陵郡辖十三县,范围极大,从洞庭湖畔一直到贵州东境。东汉时辖十二县,临沅始终是首县。这里不仅是个军事要冲,还控制着沅水航道,巴蜀的盐、湘西的朱砂、洞庭的米粮都在此交汇。它也是文化重镇。屈原被放逐后'行吟泽畔',徘徊于沅、澧之间,写的《九章》里就有《涉江》《怀沙》,篇篇带着沅水的潮气。"

闻先生说到此处,语速放缓了些,目光望向沅水的方向:"《涉江》里他写——'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疑滞。'两千多年前,他就在这条水上漂泊着。岸上的人看他是疯子,他却比任何人都清醒。"

郑逢源同学往前凑了凑,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闻先生接着讲:"到了东汉,武陵太守应奉、第五伦,都是史书上有名的循吏。应奉这个人记忆力惊人,传说他见过的人,隔了二十年还能叫出名字。他在武陵太守任上,讨伐叛乱的蛮夷,不靠刀兵靠智谋,史书说他'威恩并施',蛮夷都服他。第五伦更是个清官,上任时只带了一匹马,离任时还是那匹马,连匹马都不肯多要。这些人物,你们读《后汉书》时不妨多留意,治国安邦不在虚名,在实绩。"

师生们无点头称是。

"三国时,武陵郡属吴,吴将黄盖曾在此驻守。"闻先生说到这里,人群里有人轻声道:“黄盖,就是《三国演义》里那个挨了周瑜一顿板子、又去曹营诈降的老将。”闻先生也笑了:"演义归演义,正史里的黄盖确实在武陵待过,做过武陵太守。他治理武陵时,山越人屡次作乱,他带兵讨平。这地方历来是兵家必争,地势险要,民风剽悍,不是那么好管的。"

闻先生指着城墙外的沅水:"你们看那江水,水流平缓,可千百年来不知流过多少兵船与客帆。刘禹锡在朗州做了十年司马,写下'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那股豁达之气,多半是从这江水里悟出来的。唐永贞元年,刘禹锡因参与王叔文革新失败,被贬为朗州司马,那年他才三十四岁。你们想想,正当壮年,被贬到这个远离长安的地方,一待就是十年。换了别人,恐怕早就消沉了。可他在朗州写了多少好诗?《竹枝词》就是在朗州写的——'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他把当地民歌的调子化进诗里,明白如话,却又意境深远。这就是大诗人的本事。"

有人插嘴问:"先生,刘禹锡在常德还写过什么?"

闻先生想了想:"他还写过《望洞庭》——'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这诗虽然是写洞庭,但他在朗州住了十年,对沅水和洞庭一带的风物极为熟悉,诗里的灵气是从日常的观察里来的。还有《秋词》——'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也是朗州时期写的。一个人贫困潦倒的时候,能写出这样的诗句,胸襟气度,不是一般文人比得了的。"

闻先生合上本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这一路从长沙走到常德,走得脚底起泡。可比起两千年前张若筑城、比起屈原在这江边吟咏、比起历代戍卒与诗人在这里留下的足迹,我们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历史是一层一层的,能看清的我们刻在心里,看不清的,留给后人,也留给你们。"

城墙下起了一阵风,吹动闻先生长衫的下摆。他的身影在斜阳里拉得很长,像一棵瘦削的老树。学生们静静地站着,没人说话。沅水在不远处缓缓流淌,水面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人群慢慢散去,我看见文学系叫穆旦的学生还站在原地,望着闻先生离开的方向出神。走近了,我听见他在喃喃自语——"武陵,武陵……"他把这两个字嚼了很久,像是在品一坛陈年老酒。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过神来,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书生的痴气。他说:"你知道吗?我来之前,只知道武陵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觉得那不过是个乌托邦的梦。可今天听闻先生一讲,才知道这地方真的有两千多年的城——城墙是真的,沅水是真的,那些走过这条江的人也是真的。桃花源或许是个梦,可做这个梦的人,曾经真的站在这里,看着这条江水发呆。"

我点点头。他说得对。桃花源是陶渊明虚构的,可武陵是实实在在的。那些在乱世中寻找桃花源的人——屈原、刘禹锡、还有我们自己——都曾在这条江边站过,望着水流想心事。水还在流,城还在,只是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回到刘氏祠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前院的槐树在夜色里像一团墨,厢房的窗口亮起了煤油灯,一盏一盏的,暖暖的橘黄色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有人在灯下写信,有人在轻声读书,隔壁传来林望北那口潮州腔——他又在念"武陵"了,这回念得顺了些,像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

我在窗下坐了很久。窗台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夜里起了风,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有谁在树底下翻书。我望着窗外,想着闻先生说的那些话——张若筑城、屈原行吟、刘禹锡写诗……两千多年了,这城见过多少像我们一样的人?他们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

沅水在不远处流着,声音若有若无。我在本子上写下今天的日期,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字:

"武陵——原来不是一个地名,是一个梦。梦里有一条不干涸的河,一座不倒塌的城,和一茬又一茬不肯死心的人。"

夜深了,灯里的油快尽了,火苗跳了几下,终于熄了。满屋子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纸里渗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稻草上,落在行李袋上,落在那幅"耕读传家"的旧字上。墙外隐隐传来沅水的声音,水声托着这座城,也托着城里这些年轻人的梦,缓缓流着,往西边去。

梦里好像真的看见了桃花源——不是陶渊明笔下那个与世隔绝的村落,而是此刻的常德:街上的灯笼、城墙的青苔、祠堂的槐树、闻先生的长衫、沅水的翠绿色……这些画面叠在一起,拼成了一幅我看不太懂却牢牢记住的图景。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三更天了。我翻了个身,稻草窸窣作响。隔壁的林望北翻了个身,梦里又含含糊糊念了一声"武陵",然后沉沉睡去。

整座城都睡了。沅水还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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