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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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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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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书声》连载

第四章 朗州旧事

【日记·1938年2月27日:晨起,徐医官为全团注射伤寒疫苗。半数同学当夜发热,予幸无恙。午后闻先生携数人入城继续观古。先登城西故台,又寻朗州故址,得刘禹锡《陋室铭》碑,字多漫漶,然风神犹在。复游潮音阁,殿宇幽邃,香烟袅袅,闻先生言王阳明谪黔道此,曾讲学于中。归时过一笔墨铺,老匠刻镇纸,闻先生请书“一路平安”四字,约明日取。是日所见,使人恍然如行千年间。】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院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窗外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晨光从木窗格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稻草上画出细长的亮线。说话声从槐树下传来,是黄子坚先生和徐行敏医官在商量什么。我翻了个身,听见徐医官说:“……针要上午打,打了才有时间观察反应。要是下午打,夜里发烧就麻烦了。”

打针的事昨天晚饭后就通知了。伤寒预防针,每人一针,全体都要打。学校从长沙带出来的疫苗,装在几个小玻璃瓶里。徐医官是随团的军医,医术和人文并重,一路上所有病痛都由他处置。他在队伍里威信很高,学生们喊他“徐大夫”或“医官”,带着几分敬重。

我在稻草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同屋的同学们也陆续醒了,有人打哈欠,有人伸懒腰,有人已经在卷铺盖。林同学蹲在角落里系他的草鞋带,系得很认真,一个结打了又拆、拆了又打,反复了好几遍。

打针安排在祠堂正厅。徐医官把一张八仙桌搬到了厅堂中央,桌上铺了块白布,摆着消毒用的酒精棉、注射器和一排小玻璃瓶。学生们按小队排队,一个一个撸起袖子坐过去。徐医官动作极快,蘸酒精、抽药、扎针、推药、拔针、按棉花,一气呵成,像流水线上的工人。每个打完针的人揉着胳膊走出去,后面的人就往前挪一步。

轮到我的时候,针扎进去有一阵尖锐的疼,但很快就过去了。徐医官按了按我胳膊上的棉球,说:“多喝水,下午要是发烧就来找我。”我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下午要去城里走走,最好不要发烧。

打完了针,上午的时间就空出来了。大部分同学都在祠堂里休息、补衣服、写日记。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晒着初春的太阳,想着下午闻先生要带我们继续去参观的事。

午后阳光很好,暖融融地洒在石板街上。我们沿着主街往东南方向走,渐渐靠近城墙。常德的城墙保存得还算完整,灰砖砌成,高约三四丈,墙头长着枯草和几棵小树。城墙外侧就是沅江,江水宽阔,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靠近城墙的地方有一座石砌的台基,高出地面约一丈,台基上立着一块石碑。

闻先生带着我们走上台基。石碑大约一人高,青石质地,表面已经被风蚀得坑坑洼洼,碑文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只有几行还能勉强辨认。闻先生俯下身子,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碑面上缓缓移动,像在抚摸一个老人的皱纹。

“这是宋代重修城墙的纪功碑。北宋年间修的,上面记的是当时的地方官和捐资的士绅名录。常德城墙最早是唐代建的,之后宋、元、明、清历代都在修。这一块是宋代的原碑,后来的人没把它砸掉,也算难得。”

一个历史系学生问:“先生,常德在历史上守过城吗?”

闻先生看了他一眼。“守过。宋末元兵打过来的时候,这座城守了三年。”

闻先生转身看着城墙的方向,神情黯然。“宋末咸淳年间,元军攻常德,城里守将叫张世杰,不是后来崖山那个张世杰,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人。他带着城里的军民死守,元兵攻了三年才破城。城破之后,城里的人几乎死光了。但城没拆,元人后来又修了,明人又修,清人又修。你看见这城墙上的砖,每一块都可能被不同朝代的人摸过。守城的人和攻城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城一直在。城墙在,城里的烟火就在。”

我们站在台基上,能看见沅江的全景。江水从西北方向来,绕城而过,折向东南,像一个巨大的“几”字。江面上几条大船正在逆水上行,船工们喊着号子拉纤,那号子声悠悠地从江面上传来,隔着距离,听不清词句,只觉得调子沉长而古老,像江水自己发出来的声音。纤绳绷得笔直,绳上挂着一串串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船工的脊背弯成一张弓,脚踩着岸边泥泞的石滩,一步一步往前蹭。我们在台基上站了好一会儿,看江、看船、看对岸的山影。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气和泥的腥气,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常德这地方,自古是水陆交汇之处。沅水、澧水、资水都在附近,水路通江达海,陆路接湘鄂川黔。战时要守它,平时要靠它。一座城能活上千年,不是靠运气,是靠位置。”

从台基上下来,闻先生带着我们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里的房子比主街上矮小一些,多是土坯墙和木板门,但巷口有一道石拱门,门额上刻着“朗州”二字,笔画厚重,像是很古的旧物。石拱门后面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上长着一棵老梅树,梅花正开,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空地边缘有一面青砖照壁,壁上嵌着一块不大的石碑。碑文是行书,字迹秀拔,虽然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闻先生走上前去,指着碑文说:“刘禹锡的《陋室铭》。他在朗州住了将近十年,朗州就是常德。‘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就是在这里写的。”

我凑近了看,石碑上的字果然是那熟悉的句子。第一句“山不在高”已经模糊了,但后面的“水不在深”还清晰可辨。行书的笔法流畅中带着刚劲,尤其是“灵”字的最后一捺,拉得很长,像一道余音。

一个学生凑在旁边念出声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闻先生等那个学生念完了,慢慢道:“刘禹锡被贬朗州的时候,三十多岁,正是壮年。他从朝中高官贬成一个地方上的司马,闲职,没有实权,一待就是十年,换了一般人,这十年怕是要愁白了头。但他写《秋词》——‘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他在这十年里写了大量诗文,成了唐代最重要的诗人之一。”

曾昭抡先生摸了摸石碑的边缘,手指停在“陋室”两个字上。他沉吟了一会儿,说:“刘禹锡跟柳宗元一起被贬,柳宗元死在了柳州,他活着回去了。这不是运气好,是他比柳宗元多活了一种心态。”

“什么心态?”一个学生问。

“柳宗元写‘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是孤绝,是高洁,但也是把自个儿全关进去了。刘禹锡写‘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他看见沉舟和病树,但他同时看见千帆和万木。他眼睛里有衰败,但他不让衰败堵住自己的眼睛。”

闻先生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看周围。石拱门、老梅树、照壁、碑文,这些物事静默地待在午后的阳光里。光从梅树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影子。梅花的花瓣偶尔飘落一两片,落在青石板上,红得很显眼。

“走吧。”闻先生收回目光。“前面还有一处。”

我们出了窄巷,走了两条街,来到一座庙宇前。庙不大,山门上的匾额写着“潮音阁”三个字,是颜体,笔力浑厚,但已经褪色了。门口的一对石狮子残了一只耳朵,另一只的底座裂了缝,但狮子脸上的表情还在,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吼叫。庙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香烟从殿内飘出来,在午后的空气中散成淡青色的丝缕。

“这座庙有些年头了,是后唐副将沈如常所建,历代都有修葺。但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明代正德年间,王阳明被贬贵州龙场驿,路过常德,曾在此讲学。”

我们跟着闻先生进了山门。大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一尊佛像端坐在莲花座上,金漆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木胎,但面容依然安详,垂目低眉,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殿内弥漫着檀香的气息,从香炉里升起的香烟细细地往上飘,在从高窗漏进来的光柱中显出形状。那一束光斜斜地照在青砖地上,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浮动,像一群极慢的飞虫。

殿柱上挂着一副木刻对联,字迹老旧,墨色已经发褐。我走近去看,上联:阁俯沅江,听涛声即佛声。下联:名标武陵,知宦海皆苦海。字是行楷,圆润中带棱角,不知是哪一代僧人写的。

闻先生在殿内站了许久,没有看佛像,也没有看对联,而是看着那束光。他的目光从高窗的光源处慢慢移到地面上的光斑,又顺着光斑移到旁边一个空着的蒲团上。那蒲团已经旧了,边缘的线都散开了,中间坐下去的位置塌陷了一块,形成一个浅浅的凹坑。

“王阳明当年在这里讲学,大概就是这个时辰。午后,有太阳,殿内半明半暗。他坐在蒲团上,面前坐着几个愿意听的人。他讲的是心学,讲‘心外无物’、讲‘知行合一’。他那时候已经被贬了,从兵部主事贬成驿丞,从京城贬到贵州大山里。他路过常德,是什么心情?我想他不会完全没有怨,但他还是坐下来讲了。对着几个愿意听的人,慢慢讲。讲完了,继续上路。”

李师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讲学之人,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听,他就不算流亡。”

殿外有人在敲钟。钟声从偏殿传过来,沉闷而悠远,在大殿的砖墙之间碰撞、回旋、消散。钟声消失之后,殿内安静得像一池止水,连香灰落入铜炉的声音都听得见。我站在那束光柱旁边,感觉到光落在手背上的温暖,痒酥酥的,像有什么极轻的东西在抚摸。

从潮音阁出来的时候,接近黄昏了。

阳光从明亮的金色变成了柔和的橙红,斜照在街面上,把石板路染成一层蜜糖的颜色。街上的人比午后少了一些,但挑担的、收摊的、赶着回家的依然络绎不绝。我们几个人走在夕光里,影子被拉得老长,一个叠着一个,分不清谁是谁的。梅花的香气从某条巷子里飘出来,若有若无地跟着我们走了好远。

闻先生在一家铺面前忽然停下来。那是一家笔墨铺子,门板半开半关,柜台上摆着几方砚台和几摞宣纸。铺子深处坐着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灯光下刻什么东西。他的手指粗短,但握刻刀的手法很稳,刀刃在一块木条上慢慢地推进,木屑一小片一小片地卷起来,落在他膝头的粗布围裙上。

闻先生走了进去。我也跟了进去。铺面不大,四壁挂着各种字画,有的是裱好的中堂,有的是未裱的条幅,墨色有深有浅,显然是不同年代的东西。柜台后面还有几排毛笔,插在笔筒里,笔尖朝上,像一丛细瘦的竹笋。

闻先生俯身看了看柜台上的那排毛笔。他拿起一支羊毫,用拇指捻了捻笔尖的毛,又放回去。又拿起一支狼毫,在指尖转了转,也放回去。老人一直没抬头,只顾刻他手里的东西。刻刀每推一下,木条上就多一道细细的沟痕,那沟痕连起来,渐渐显出字的轮廓。

“老先生,您刻什么?”闻先生问。

“镇纸。”老人把手里那块木条翻过来给我们看。木条大约一尺长、两指宽,已经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四个字——“万里风云”。字是隶书,笔画方劲,沟槽里填了墨,黑白分明。

闻先生看了很久。我也看了很久。那四个字在昏黄的光影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像是被人用手一道一道刻出来的,每一刀都认真。

“卖不卖?”闻先生问。

“不卖。给自家用的。你们若是想要,明天来,我再刻一条。”

闻先生沉吟了一下:“刻什么字好?”

老人这才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在老花镜片后面眯了眯,看了看闻先生,又看了看我们几个站在门口的人。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在我们每一个人脸上都停了一停。

“刻‘一路平安’吧,这四个字,你们用得上。”

闻先生笑了。他很少那样笑,笑得整个人的面部线条都柔和了,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好。就刻‘一路平安’。我明天一早来取。”

我们走出笔墨铺,天边的云正在变颜色,从橙红变成了绛紫,又从绛紫变成了灰蓝。街两旁的店铺开始点灯,一盏一盏黄澄澄的光亮起来,像次第开放的晚花。有风从沅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气和凉意,吹得街面上的落叶打着旋往前滚。

“闻先生,刘禹锡在朗州住了十年,他的屋址还在吗?”北大历史系的那位郑同学问。

“早就没了。但‘陋室’两个字留了下来。房子会倒,石碑会断,字会模糊,但‘陋室’这两个字只要有人还在念,刘禹锡那间屋子就还在。这比房子结实。”

我们沿着暮色中的主街往回走。路过一个街角时,我看见一个槟榔摊,一个小木架子上摆着几摞灰白色的槟榔干,旁边放着切槟榔的刀和一小罐石灰。老妇坐在摊后,正慢悠悠地剥着什么。我停了一下,想起之前在某本书里看到过,说常德这个地方的槟榔习俗来自古五溪蛮,是西南少数民族的老传统。

“闻先生,常德人吃槟榔的习惯,是不是很古老?”我问。

闻先生也停下来看了看:“嗯。五溪蛮的习俗,流传至今。你要是好奇,可以买一颗尝尝。”

我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几分钱,买了一颗。那槟榔干又硬又韧,老妇用刀切开,夹了一点石灰在里面,用一片绿叶包好递给我。我放进嘴里一咬,一股辛辣味道立刻冲上来,又苦又涩,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我赶紧吐了出来,老妇在旁边笑,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

“第一次都这样,吃多了就习惯了。”

林同学在旁边看着我的狼狈相,也笑了,笑得蹲了下去。我擦了擦嘴,那股辛辣味还在舌尖上萦绕,久久不散。但我忽然觉得,这种味道比任何书本上的记载都更直接。两千年前的武陵人嚼的就是这个东西,两千年后我们路过这里,依然有人在嚼。习俗不是写在史书里的,是长在人的嘴里的。

回到祠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祠堂门口亮着一盏红灯笼,光晕笼住门楣上“耕读传家”的匾额。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暮色中沉默地站着,树冠像一团巨大的墨,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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