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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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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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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书声》连载

第五章 宿桃源

【日记·1938年2月28日:晨自常德启行,沿沅水西上。红梅初放,绿柳吐芽,菜花蚕头亦满田灿烂,路旁多采皮小屋。行五十里抵桃源县城。城甚小,无城墙,街窄屋矮,然商贾云集,市声喧阗,玉器作坊沿街十数家,匠人琢石之声不绝。宿桃源女中,夜闻沅水声甚近,月光入窗,照壁间旧联“红树青山斜阳古道,桃花流水福地洞天”,字迹已漫漶。】

从常德西门出来,天刚亮。

我们走的这条路是沿沅水西上的官道。路不算宽,但夯得结实,能并行两辆板车。左边是沅江,太阳还没出来,但它的光已经先到了,从山背后漫过来,把江水的上半截染亮了。右边是田野,露出黑褐色的泥土,泥土裂着细密的纹路,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田埂上长着枯黄的草,但草根处已经有了一些绿意。

林同学走在我旁边,他今天换了一双新草鞋,编得比上一双更密实,鞋底还加了一层旧布,大概是昨晚在常德祠堂里缝的。

“老师,今天要走到桃源?”他问。

“嗯。五十里。”

他没再问,只是把肩上的行李袋往上颠了颠,加快了步子。

走了大半个时辰,太阳终于从山背后跳了出来,光线一下子亮得晃眼,照在沅江上,满江的金色碎屑。

李师走在队伍前面不远处,忽然放慢了步子,在一棵柳树旁边停下来。他仰头看了看枝条上的嫩芽,伸手轻轻折了一小段,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我走过去,看见他在看芽点的排列方式。

“李师,这是什么柳?”

“垂柳。你看,叶芽是对生的,花序是葇荑花序,还没出来。再过半个月,这一路的柳树就全绿了。”

我把枝条还给他。他没有扔掉,而是夹进了随身带的标本夹里,那标本夹已经厚了,里面压着常德城外采的几片松针和一棵不知名的野草。他合上标本夹,阳光正好照在封面上,照出上面用钢笔写的“李继侗”三个字。

往前走了一段,路右边的田野里现出一片灿色,是油菜花,还没有全开,但已经开了大半,黄澄澄地从田埂一直铺到远处的山坡脚下,像是有人把一桶金粉泼在了大地上。花丛中有蜜蜂在嗡嗡飞,隔着十几步都能听见那细密的振翅声。

闻先生也停了下来,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油菜花田,看了好一会儿。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下颌上那层薄薄的胡须上。那胡须比在常德时又长了一些,在阳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曾昭抡先生从后面挤上来,站在闻先生旁边。他今天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大褂,大褂下摆的破口又大了一些,露出了更多的棉絮。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双手插在大褂的口袋里,眯着眼看那片花田,下巴微微抬着,眉头还是皱着的,像在计算什么东西。喃喃自语道:

“油菜籽榨油,是湘西老百姓最重要的食用油来源。这片油菜田要是收成好,够一个村子吃半年。”

午时前后,路开始变窄,路面也从夯实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踩上去硌脚。有些路段被雨水冲出了沟壑,要绕着走。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传来喊声:“桃源到了。”

我抬起头,看见街尽头有一道石牌坊,上面刻着三个字——“桃源县”。牌坊不大,石头已经发黑了,爬着些枯藤。牌坊底下蹲着几个卖柑橘的妇人,面前摆着竹筐,筐里的柑橘黄澄澄的,堆成一座座小山。一个妇人看见我们走过来,站起来喊:“买橘子不?甜的!”声音又脆又亮,在午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我摸出几枚铜板买了一捧,橘子不大,皮薄,剥开来一股清香扑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汁水涌出来,又酸又甜,酸得人眯了眼,甜得人又舍不得吐。

林同学也买了一捧。他剥橘子的手法很笨拙,指甲掐进皮里,汁水溅了一手。但他吃得认真,一瓣一瓣放进嘴里,嚼完了再剥下一瓣。

“好吃。比广东的甜。”

“广东也产橘子?”

“产。但没有这么甜。”他把最后一瓣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这边的水土好。”

我们把多余的橘子分给同学们吃。

我们正式进了桃源县城。

城小,没有城墙,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贯穿全城,两旁伸出几条横巷,便算是全部的格局了。街面也算不得宽,两辆板车并行便有些勉强,但街上的店铺倒是齐全,一家挨着一家,挤挤挨挨,闹闹攘攘。

进了城,最先触目的是那些贴在墙上的布告。土墙上、电线杆上、店门板上,到处是纸,有的新贴上去,纸边还没卷起来。有的贴了有些日子了,被日头和雨水洗得发白,字迹模糊了,但“印花税”“公债”“征购”几个词还认得出。我站在一张布告前面看了片刻,是一个月前贴的,上面盖着朱红的官印,印色已经洇开了,像一滴凝固的血。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告示,墨笔写着“抗战必胜,建国必成”八个字,字迹端正,但纸张已经起了毛边。

街左边第一家是棺材铺。门面比旁的店铺窄一些,门板紧闭,只留了一道缝。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几口白茬棺材,还没有上漆,木头的纹理清清楚楚。铺子门口坐着一个老婆婆,膝上放着一只簸箕,正低头挑拣簸箕里的豆子。她的手指很瘦,关节粗大,但挑豆子的动作又轻又稳,豆子从指缝间漏下去,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她抬头看了看我们,目光平淡,又低下头去继续挑她的豆子。

棺材铺旁边是一家官药铺。这家的门面大得多,门板全卸了下来,敞亮亮地对着街。柜台上摆着几排瓷罐,罐口塞着布塞,布塞上插着标签——“当归”“川芎”“黄芪”“甘草”。药名用毛笔写在红纸上,字迹工整。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杆小秤,正在给人称药。抓药的是个老妇人,手里攥着一张方子,嘴里念念有词,像是背药方,又像是念经。柜台旁边的长凳上坐着两个等药的人,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抽着旱烟。烟雾袅袅地升上去,和药铺里固有的那种苦涩气息混在一起,酿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药铺斜对面是一家茶馆。茶馆的门脸最阔,三间铺面打通了做店堂,里面摆了七八张八仙桌,坐了大半。壶嘴的蒸汽从门口涌出来,白蒙蒙的一团。茶客们的声音也随着蒸汽往外涌,嗡嗡的、杂杂的、此起彼伏的,有高声说话的、有低声议事的、有拍桌子的、有笑的。

“老师,进去喝一碗?”林同学发出邀请。我知道他不是想喝茶,是想多看一会别人喝茶。

“赶路呢,晚上再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街面上忽然响起一阵有节奏的叮叮声,循声望去,街边坐着两三个匠人,面前摆着木桌,桌上放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和工具,手边一盏煤油灯,灯芯捻得长,火苗跳动着。

他们在琢玉。

这就是沈从文先生在《湘行散记》里写的那些玉器作坊。我放慢脚步,在一家作坊门口停下来看。匠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细小的锉刀,正在一块翠绿色的石头上打磨。石头大概有鸡蛋大小,已经粗粗磨出了一个形状,一只酒杯的坯子,杯口圆了,杯身还没成形。他的动作极慢,锉刀在石面上来回推着,每推一下,就有一层极细的石粉落下来,落在桌面上积成一小堆,像冬天的初雪。他旁边还放着几件成品:一个笔架,颜色是赭红的,雕成山峦的形状,层峦叠嶂,颇有几分气势;两只酒杯,染成翠绿色,杯壁薄得近乎透明;还有几方印章,印面已经磨好了,还没有刻字。

店主看见我在看,从里面走出来,是个年轻人,比匠人年轻许多,大概二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袍,袖口卷到肘弯。

“先生要不要看看?”他指着那几件成品。“这是本地珉石做的,颜色是染上去的,不上釉,不掉色。”

我蹲下来看那个笔架。山的走势确实不错,但石头本身的质地一般,颜色也染得艳了一些。但我没有说破,只是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问:“多少钱?”

“这个便宜,五毛。”

五毛,确实不算贵。我放下笔架,又看了看那两只酒杯。酒杯做得精巧,杯壁很薄,对着光照能透过来。光透过翠绿色的石壁,变成了一种温润的青碧色,像春天刚泡开的茶汤。

“这个要贵些,料小,费工。一个酒杯要做三天。”

我没买,但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匠人从头到尾没有抬头,只顾锉他手里的石头。我想象他把这块粗粝的石头一步步磨成酒杯的过程,磨掉棱角、磨出形状、磨出弧度、磨出薄壁、磨出光泽,每一步都用的是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耐心,同样的慢。几百里外有人在打仗,有人在逃难,有人在生离死别,但这个人坐在午后的阳光里,锉一块石头,锉得那么认真。

我们继续往前走。

街边的玉器作坊还有好几家,隔几步就是一家,有的匠人在打磨,有的在钻孔,有的在染色。最靠里的一家作坊门口坐着一个老匠人,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根极细的钻针,正在一块已经磨好的印章上刻字。他的左手握着印章,右手握着钻针,针尖在石面上移动得极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但他的神情专注得让人不敢打扰,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毛微微皱着,整个人像是被那枚印章吸进去了一样。

街角拐弯处围着一小圈人,走近了看,是一个道士在做场。道士穿一件黑底金边的法衣,头上戴着道冠,手里摇着一把铜铃,正在一张供桌前念念有词。供桌上摆着香烛和几碟供品,香烧得正旺,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午间连一丝弯曲都没有。围观的都是些妇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提着菜篮,有的空着手,都看得认真。道士念完一段,摇一下铃,叮的一声,清脆响亮,在午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旁边一个妇人递过去几张纸钱,道士接了,放在香火上点燃,纸灰在烟中旋转着升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我忽然觉得,这座小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忙着:杀猪的忙杀猪,琢玉的忙琢玉,念经的忙念经,看热闹的忙看热闹。战争在几百里外,但这城里的人还是照样过他们的小日子,棺材铺里有人在做棺材,药铺里有人在抓药,茶馆里有人在喝茶,城隍庙前有人在抽签。日子像沅江的水一样往前流,拐了一个弯,又拐一个弯,但还是在流。

从城隍庙再往前走,街面上的气味又变了。一股淡淡的煤油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从前面飘过来。走到近处,是一家脚行,门口停着几辆板车,车把上系着红布条,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几个脚夫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吃面,每人捧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的面条冒着热气,油汪汪的。他们吃得很响,呼噜呼噜的,像是饿了很久。一个脚夫吃完了面,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走到板车旁边,把车上的货重新捆了捆,绳子拉得死紧。

脚行对面是一家经纪媒婆的铺子,门上贴着红纸,写着“说媒订婚、买卖田产”几个字,字迹很新,大概是春节前后刚贴的。铺子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人,但能听见有人在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高高低低的,像是在跟谁商量什么事。

街快到头了。尽头处是一座小小的阁楼,建在沅江边的石崖上。阁楼两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块匾,写着“魁星阁”三个字。阁楼下面就是沅江,江面很宽,水流不急,但能看见水面下的暗流在翻涌。水色深碧的地方就是水深的所在,水色浅黄的地方是浅滩。魁星阁下泊着几条小船,船身窄长,船头尖尖的,船尾搭着篷。船工们蹲在岸边抽烟闲聊,船绳拴在岸边的石桩上,松松地垂着,随着江水的波动一荡一荡。

我站在魁星阁旁边的石阶上,面对着沅江。夕阳照在江面上,碎成亿万片亮晶晶的鳞。一条大船正从上游下来,船帆收了一半,船工在船尾掌舵,船身顺着水流稳稳地往下游滑去,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像一条蜿蜒的绸带。江水从西北方向来,绕城而过,往东南去。这条路和我们的路方向相反,但走的是同一个水系。江上的船工和路上的我们,都在沿着沅水走,一个顺流,一个逆流。

有人在后面叫我。是林同学,他跑过来,喘着气说:“黄团长说,今晚住桃源女中,在城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走,过去吧。”

我跟着他离开魁星阁,沿街往回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横巷。巷子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头上长着野草。出了巷子是一片坡地,坡上种着菜,几畦青菜绿油油的,旁边有一口水井,井沿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再往上走百来步,便看见一座院子,院墙是青砖砌的,比民房整齐得多。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桃源县立女子初级中学”几个字。

这就是我们今晚的住处了。

桃源女中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教室,后面是宿舍和厨房。学校已经放了假,或者说,学校的师生大概已经走了大半,剩下几间空屋子正好腾出来给我们住。黄子坚先生已经安排好了分配:教授们住前院的教师办公室,学生们住后院的几间大教室,地上铺了稻草,和李师在益阳时描述的一样。

晚饭是在女中的厨房里做的。伙夫们用几口大铁锅烧了饭,菜是白菜煮粉条,加了几片腊肉,油汪汪的,很香。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院子里或教室门口吃饭,粗瓷碗里冒着热气,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

我端着碗坐在教室门口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暮色。天还没有全黑,但已经是那种将暗未暗的灰蓝色了。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绕着几根枯藤,藤上还挂着几片去年的叶子。树下的石桌石凳落了厚厚一层灰,没有人坐。旁边的花坛里种着几株月季,月季还没有开花,枝条上只有小小的红芽,像一粒粒朱砂。

吃完饭,我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后院有个小操场,操场上竖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光秃秃的,没有旗。旗杆旁边的墙上画着一幅地图,是手绘的中国地图,各省的轮廓用墨线勾出来,颜色已经褪了,但“东三省”三个字还清晰可辨。地图下方用红笔写着一行字:“还我河山。”四个字写得很大,占了大半面墙,笔画粗壮,像是在喊。

我站在那四个字前面看了很久。天已经快黑了,墨色从四面的山背后漫上来,把天空一点点染深。“还我河山”——这面墙上的字是某个人用红笔写上去的,也许是老师,也许是学生,也许是一个过路的人。写在墙上的字,风吹日晒,慢慢就褪了,但“还我河山”这四个字,在某个人的心里写上了,就不会褪了。

回到教室,天已经全黑了。林同学点起了一支蜡烛,他从行李里翻出来的,半截,用纸卷着。烛火跳了跳,然后稳住了,在教室里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光晕之外是沉沉的暗,暗处只有稻草和墙壁的模糊轮廓。

我躺在稻草上,面对着窗户。夜闻沅水声甚近,月光入窗,照壁间旧联“红树青山斜阳古道,桃花流水福地洞天”,字迹已漫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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