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1938年2月23日】
晨抵益阳。沅江上游水浅,清水潭不能过,遂弃舟登岸。宿城内。午后黄团长召教授及分队长议事,宣读张治中主席致湘西各寨函。步行自此始。是日行四十里,腿如灌铅。
船忽然慢了下来。
听见船工在船头喊了什么,声音急促。然后是船底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粗糙的、沉闷的,像一把钝刀在刮石头。船身猛地一斜,我差点从铺盖上滚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身边的行李袋,才稳住了。
"水太浅了。"船工回头对舱里说,"过了清水潭就这样,再往前走,船底要刮烂。"
"那怎么办?"有人问。
"靠岸。你们得下船走。"
五条船在前后不远的距离内陆续搁浅。
岸上是一个小小的渡口。说是渡口,不过是一片被踩平的泥地,竖着两三根拴船的木桩,桩上缠着烂掉的麻绳。再往上是土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已经泛起隐隐的青色。但冬天的尾巴还拖着,冷意从泥地里往上冒,钻进鞋底。
五条船都靠了过来,师生们在湿泥地上走来走去,把行李从船上搬下来,堆在柳树下面。有人一脚踩进泥坑里,拔出脚来时鞋已经变成了一个泥坨子,惹得旁边人笑。笑完之后那人也顾不上擦,就这么穿着泥鞋继续搬东西。
闻先生上岸的时候李师在岸边接了他一把,闻先生手捧着一个书箱,小心翼翼地跨过跳板。李师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两个人在泥地上站定,互相看了看彼此沾了泥的裤腿,都没说话。
黄子坚先生站在柳树底下,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清点人数。他是总领队,从出发那天起就没有松过眉头。此刻他站在泥地里,头发被江风吹得乱糟糟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雾,但还是一个一个地对着名单喊名字。每喊一个,那边就应一声"到"。声音从泥地的各个角落传过来,此起彼伏。
"景行。"
"到。"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在名单上画了个勾。然后继续喊下一个。五条船的人全部上了岸,最后确认人数无误,一个不少,黄子坚才把名单折好放进衣袋,长长地吁了口气。
益阳县城离渡口大约二里路。我们沿着一条土路走过去,路两旁是水田,田里的水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冰面下有黑色的泥。有人在田埂上走,挑着空担子,看见了我们这支长长的队伍,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继续走他的路。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往西走的,往南走的,背着铺盖卷的,挑着行李担的,什么样的都有。益阳这地方在战前就是一个中转站,现在更是。人们在这里上岸或下船,歇一夜,第二天继续赶路。
进了城,我才第一次看清楚益阳的样子。一条主街从北到南,石板路面被踩得光滑发亮,两旁是木板铺面,有的开着门,有的上了板。开门的多是饭馆、旅舍、杂货铺,门口坐着伙计,手里捧着热茶,看着我们这群穿灰棉袍的人从街上走过。他们的目光不算好奇,显然这些天已经见过太多类似的队伍。
街上有人在叫卖烤红薯,热腾腾的香味飘过来,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肚子已经饿扁了。从昨夜到现在只吃了半个硬馒头和一块咸鱼干,胃里空得发慌。我站起来,循着香味找到巷口一个推车的小贩,花了三分钱买了一个红薯。红薯很大,用草纸包着,烫得两手不停倒换。我捧着它走回旅舍门口,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掰着吃,红薯瓤又甜又糯,热意从手心一直暖到胸口。
吃了半个,看见林同学从旅舍里面走出来——就是船上给我咸鱼干的那个广东人。他手里也捧着一个红薯,看见我,笑了笑,在我旁边坐下。
"老师你吃了?"他用不太标准的官话问。
"在吃。你呢?"
"也吃了。这里的红薯好吃。我们广东没有这种。"
我们并排坐在门槛上吃红薯,谁也没再说话。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挑担的、有赶牛的、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棍的老人。一个普通的上午,一个普通的县城,但因为我们坐在这里,一切忽然有了一种特别的分量。我在心里默默地记:益阳。红薯。三分钱。门槛上的凉意。
正吃着,一个学生从街那头跑过来,脚步急促,踩得石板啪啪响。他跑到旅舍门口,喘着气说:"黄团长通知,下午开会!教授们和各队队长,都去!"
"开什么会?"有人问。
"不知道。说是要紧事。在街尾那个祠堂里。"
他把话带到就走了,又一路啪啪啪地跑远了。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真的很好。从清晨的雾和泥泞里走出来,到了午后忽然阳光普照,晒得石板上腾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热气。我和几个同学沿着主街往街尾走,路过一家铁匠铺,炉火烧得通红,锤声叮叮当当,打铁的人光了膀子,汗珠在煤火光中闪闪发亮。路过一家杂货铺,柜台上摆着一排粗瓷碗,碗里盛着深色的茶水,供路人自取。一位老者正端着碗慢慢喝,看见我们,点了下头,又继续喝他的茶。
街尾的祠堂叫"福星祠",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褪了色,但"福星"两个字还能辨认。祠堂不大,前厅摆着几张八仙桌,桌上铺着蓝布,大概是临时从哪家借来的。桌旁围着十几把木椅,有的高有的矮,没有一把是成对的,但都在那里等着人来坐。
教授们已经到了几位,李继侗先生坐在靠里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里面冒着热气。曾昭抡先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灰布大褂,大褂的下摆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刮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棉絮的白。他正和黄子坚先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曾先生说话的时候眉毛一直皱着,像在计算一道很复杂的化学方程式。
闻先生来得最晚。他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封面上画着几笔速写,大概是上午在城里转的时候画的。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本子放在桌上,用手压了压纸角,抬头看了看周围,什么也没说。
过了大约一刻钟,黄师岳将军走了进来,他受湘省主席张治忠之托,任我们旅行团团长。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便装,深蓝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件黑色马褂,脚下是一双新布鞋,鞋底的白布边崭新崭新的。头发也梳过了,往右边分了缝,还蘸了点水,看得出用手指抿过的痕迹。他这副模样跟船上那个裹着旧大衣、胡子拉碴的军人判若两人,倒像个来主持婚丧仪式的乡绅。
在场的总共不到二十位。教授这边有闻一多、李继侗、曾昭抡、黄子坚,还有几位不太熟的先生,大概来自不同的学校。学生那边是五个小分队的队长。另外三个穿军装的,是随行的中队长,协助黄师岳将军负责军事化管理和安全联络,此刻坐成一排,腰板笔直,跟旁边松垮垮的学者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黄将军开始讲话:
"各位先生,各位队长,现在请大家来,有几件事要说。"
他把那卷纸拿起来,但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样很要紧的东西。
"第一件事,我们为什么在这里上岸。因为清水潭过不去,大家都知道。水浅,船过不了。这是我们被迫上岸的原因,但也不全是坏事。本来这一路就是打算走陆路的,船只是前面一程。从今天开始,我们正式步行。往后三千多里,靠两条腿。"
没有人插话。
"第二件事,要给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慢慢打开了那卷纸。纸已经发黄,折痕很深,有几处甚至磨破了边缘。他把纸摊平在桌面上,用手指压住四角,然后抬起头来。
"这是张治中主席亲笔写的函件,出发前交给我的。张主席兼着湘黔滇边区绥靖主任,我们这一路要经过湘黔滇,有些地方的情况,我不瞒各位,比如湘西这一带,向来治安复杂,土匪横行。我们三百来人的队伍,带着行李、书籍、仪器,就这么走进去,没有武装护送,跟羊入虎口差不多。"
一个队长小声问了一句:"那怎么办?"
黄将军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张主席在出发之前,派了快马,连夜派了快马,把这封信送进了湘西的各寨。给谁的呢?给各个山寨的'大当家的'。"
我坐在角落的一张小凳上,能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都收了收。"大当家的"四个字在官话里听起来文绉绉的,但放在这个语境里,意思很明白,湘西那些山头上的土匪头子。
"张主席在信里说了几层意思。第一,我们这群人不是军队,是学生和老师,是去昆明办学的。第二,沿途各寨若肯行方便,他日抗战胜利,政府必有回报。第三——"
他抬起头来,看着所有人。
"第三。我等既是抗日之民,当存民族大义。莘莘学子西迁就学,关乎国家未来。若诸寨能明此理,不阻不扰,沿途果腹之需,本省当尽力供给。若存他念——"
祠堂里安静得若一口井。
闻先生的手指停在速写本上,没有动。李师手里的搪瓷缸端在半空,也没有动。曾先生的下巴微微抬着,眉毛还皱着,但皱的幅度比刚才小了一点。
我坐在角落里,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很大,好像忽然知道了此前不知道的重量。原来我们这些人,不只是自己在走。在几百里之外,有人坐在煤油灯下写了信,让快马送进了深山,然后山里面那些我们从未见过面的人,在灯下读了那封信。
"我们从长沙出发的头一天,有回信来了。"
黄将军把手伸进马褂的内袋,又掏出一张纸。这张纸比刚才那张更旧、更破,边缘像被什么咬过似的,不整齐,上面有些模糊的深色印迹,可能是雨水,也可能不是。他把这张纸展开,那纸已经裂了好几处,他展开的时候小心翼翼,像在展开一片枯叶。
"这是其中的一封回信,我念给大家听。"
黄将军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纸上,一字一句道:
“湘省张主席治中麾下:展信安!湘西草莽,久闻将军大名,国难当头,山河破碎,我等虽落草为寇,亦是炎黄子孙,岂有不知大义之理!
长沙临时大学数百学子,乃中华文脉所系,读书救国之种,将军一纸书信,字字泣血,句句铿锵,我等绿林兄弟,无不感佩。
即日起,湘黔滇沿线各寨,凡我部所辖,必为学子们保驾护航,沿途哨卡一律放行,盘缠干粮按需补给,更遣精锐暗随,护其周全,绝不让日寇、匪类伤学子分毫。
我等生于乱世,落草为寇,本为活命,然今日,愿为中华文脉,为国家未来,守这一路平安,待山河光复,国泰民安,我等自当解甲归田,再谢将军今日之托!”
黄将军放下纸,手心有点湿,在蓝布桌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手印。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记号。"
什么记号,他没有说,也没有人问,但所有人似乎都懂了。那个记号是某种约定俗成的凭证,在湘西的山林里,比签名和红章都好使。
稍停,闻先生先问:
"黄团长,这封信的事,你怎么一直没跟我们提过?"
"我想上了岸,大家安顿好了,当面把话说清楚,比隔着船递纸条让人提心吊胆强。"
闻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翻了一页速写本,用铅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我离得远,看不清他写了什么,后来我想,他大概是记下了"炎黄子孙"四个字。
"第三件事,跟大家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黄将军在桌面上摊开一张地图——不是李师那张军用地图,是一张更粗糙的手绘路线图,用墨水笔画着粗细不一的线条,地名用毛笔楷书标注。图边上有"黄师岳制"四个小字,笔画工整,一看就是他自己画的。
"我们目前的位置在这里——益阳。"他指了一个点,"从这里往常德,大约两百里。以我们目前的速度,每天走四十到六十里,大概四天到五天能到。常德之后——"
他的手指沿着路线图往下移。
"常德之后我们往西,经过桃花源,然后沿着沅水走,到沅陵。这段路风景好,但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要翻山。沅陵我们可能要停几天,修整补给,然后往贵州方向。整段路,从益阳到昆明,大约三千二百里。"
一个队长举手问:"黄团长,路上安全吗?"
黄将军看了他一眼。
"刚才那封信,你们听了。张主席安排了三名军官随行,任三个中队队长——"他朝那三个穿军装的人抬了抬下巴,"他们的任务就是联络沿途驻军和寨子。另外,黄子坚先生负责总调度,各位教授负责带队伍。我们不求快,但求稳。每天该走多少就走多少,走不动了就让体弱的同学上滑竿,实在病了的,沿途找地方休养。三千多里,不是一个星期走完的,至少要两三个月。各位还有什么问题?"
祠堂里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黄团长,沅水上游的船既然过不去,沿江的陆路好走吗?"李师问
"有一段好走,有一段不好。从益阳到常德这一带是湖湘平原,路还算平。过了常德往西,进了湘西山区,山路就多了。到时候大家要有准备——不是平路,是上坡下坎,翻山越岭,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
"正好。"李师一笑,"手脚并用才能把植物看仔细。"
这句话引来笑声,笑声不大,但祠堂里紧绷的空气有了松动,连黄将军都咧了咧嘴,那笑容在他那张方脸上显得有点笨拙,但确实是笑容。
"明天一早出发往常德,行李能精简的精简。从明天开始,每走十里休息一次,午间用饭干粮,到了宿地再开伙。"
黄将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了看,又收回去。
"各位先生,各位队长,这一路三千多里,大家辛苦。但辛苦的不只我们,全中国都在辛苦。我们在走,别人也在走,往西走的、往南走的、从北边逃出来的。我们比一部分人幸运,因为我们至少还有书、有老师、有方向。这不多,但也不少了。"
黄将军说完这句话,把椅子推回去,转身走了出去。三位军人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声音整整齐齐,咔、咔、咔。
祠堂里还剩下一群教授和几名小队长。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有人凑到闻先生旁边看他速写本上的画。李师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仰头看了看天。我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李师,明天真要走四十里?"
他回头看我,笑了笑。
"四十里,不算多。第一天可能有点吃力,走几天就习惯了。你年轻,腿脚快。"
"我的鞋,鞋底快磨穿了。"
"到了常德再买新的。益阳也有鞋铺,你要实在撑不住,现在去买也来得及。"
我犹豫了一下,说还是到常德再买吧。李师没有坚持,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你今天晚上把鞋底再补一层,多用几针。"
我们走回旅舍,在门口看见了林同学。他手里多了一双新草鞋——用稻草编的,编得很密实,鞋底上还打了几个绳结防滑。他看见我,把草鞋举了举:"刚买的。八分钱。"
"你那双鞋呢?"
"扔了。全烂了。"
我进到屋里,在铺盖卷上坐下来,掏出针线盒开始补鞋。
窗外有人唱歌,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两句。歌声混着铁匠铺的锤声、街上小贩的叫卖声、旅舍后厨切菜的笃笃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个益阳午后的全部声响。
我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刚补好的鞋,鞋底上的新针脚还是温的,手指的温度留在上面。我忽然很想把这一刻记住:益阳,福星祠,黄将军念信时的声音,那两张纸上的字迹,"炎黄子孙"四个字,李师在门槛上仰头看天时的侧影,还有我手里这双补了一层底的布鞋。
这些事,我以前只在书上读过。逃难、迁徙、流亡,都是书上的词。但此刻它们变成了脚下的泥、手上的针、纸上的信、明天要走的路。书上的词从纸面上浮了起来,变成可触摸的东西,落在了我二十二岁的这个下午。
我放下鞋,在铺盖上躺下来。稻草有点扎人,但我不在乎。我闭上眼睛,听见街上的声音还在响,铁匠还在打铁,小贩还在叫卖,那个唱歌的人还在翻来覆去地唱那两句简单的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