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上海的冬天阴冷入骨,陈静坐在工位上,手指冰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三姐发来的微信:“静静,妈今天又没吃饭。三天了。”
陈静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三天了,三个字像三根针,一根一根扎进来。她打了一行字:“喂她也不吃吗?”又删掉。再打一行:“有没有去医院看看?”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不吃饭,不知道三姐一个人在家是怎么熬过这三天的,不知道隔着这一千多公里,她能做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三姐打来的。
“静静。”陈敏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砂纸,“我跟你说实话吧,妈可能……熬不过这个年了。”
陈静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她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到消防通道里,关上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被她的脚步声震亮。
“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就是不吃东西。”陈敏的声音断断续续,“粥喂到嘴边,她含着,不咽。我哄她,说吃了饭带她去找爸,她就看我一眼,那眼神……跟不认识我似的。以前这招管用,现在不管用了。她就摇头,不说话。”
“有没有发烧?有没有别的症状?”
“没有。就是不吃。整个人软塌塌的,躺在床上下不来。我叫了卫生所的小王来看,量了血压,听了心跳,说身体机能没大问题,就是……不想吃了。”
不想吃了。
这四个字比任何诊断书都让人绝望。陈静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追在她屁股后面喂饭的样子。“静静,再吃一口,就一口。”“不吃算了,饿的是你自己。”那时候她嫌母亲烦,嫌她追着喂饭的样子丢人。现在母亲不追了,也不喂了,她自己不吃了。
“姐,你先别急。”陈静的声音比她想象中平静,“我还有三天就放年假了,订的二十八的票。你先撑着,我回去再说。”
“三天……”陈敏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在算这三天有多长。
“就三天。我回去之前,你试试熬点米汤,拿勺子一点一点喂,别急。实在不行,用针管往嘴里打,总能灌进去一点。”
“好。”陈敏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静静,我不是催你,我就是……害怕。妈这个样子,我怕她等不到你回来。”
“不会的。”陈静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抖了,“妈等我呢,她还没见着我,不会走的。”
挂了电话,陈静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很久。她点开购票软件,想把车票改签到更早的班次,但腊月二十八之前的车票全部售罄,连站票都没有。她又看了看机票,从上海到省城的机票倒是有,但落地后还要转两个多小时的大巴,而且价格翻了三倍。她咬了咬牙,准备下单,手指悬在支付键上,又停住了。
不是舍不得钱。是她走不了。项目收尾的汇报定在腊月二十七,她是主讲人,根本走不开。她在这个公司干了六年,从实习生一路做到运营主管,靠的就是两个字:靠谱。年底这次汇报关系到明年整个部门的预算,她不能撂挑子。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门,回到工位上。屏幕上的Excel表格还在,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蚂蚁爬来爬去。她盯着看了半天,一个数字都没看进去。
接下来的三天,陈静每天给三姐打三个电话。早上一个,问母亲夜里睡得好不好;中午一个,问中午喂了东西没有;晚上一个,问一天的情况。每一次的回答都差不多——“还是不吃”“喂了一点米汤”“又吐出来了”。
到了腊月二十六晚上,陈静加完班回到家,刚洗完澡,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屏幕里是三姐的脸,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静静,你等一下。”陈敏把镜头翻转过来。
画面晃晃悠悠地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照着床上那个瘦小的人。母亲赵秀兰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花白的头发和一小片额头。她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妈睡着了。”陈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她瘦的……被子底下都没人了。”
陈静把手机举到眼前,死死地盯着屏幕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老人。那是她的母亲。那个曾经把她扛在肩上走十里路去看病的母亲,那个一个人能扛一袋面粉上三楼的母亲,那个嗓门大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的母亲——现在就剩这么一小团了,缩在一床被子底下,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姐……”陈静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我不是吓你。”陈敏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她看起来比母亲好不了多少,眼睛肿着,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静静,我是真害怕了。今天下午,妈醒了一会儿,我喂她喝水,她喝了两口,突然抓住我的手,叫我……”
她顿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叫我妈。”
陈静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她把我当成你了。”陈敏擦了擦眼睛,“她抓着我的手说,‘妈,我要去找守义,他在等我。你让我去吧。’她管我叫妈,管自己叫妈……她已经糊涂成这样了。”
陈静没有说话。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嘴唇在抖。
“后来我哄她躺下,她就睡了。睡了四个小时,一动没动。我摸她的鼻息,轻轻的,有时候轻到我以为……我以为她没了。”
“姐。”陈静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明天就去跟领导说,汇报完我马上走,不等到二十八了。你今晚辛苦一点,守在妈旁边,别离开。”
“嗯。”陈敏点点头,“你也早点睡。”
视频挂断了。陈静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黑掉的屏幕。窗外上海的夜色正浓,远处的陆家嘴灯火通明,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停下来,不会因为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老人不吃饭就放慢它的节奏。
她躺下来,关了灯,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脸。不是屏幕上那张瘦脱了相的脸,是记忆里的——她考上大学那年,母亲送她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冲她挥手。秋风吹起母亲花白的头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笑着喊:“到了打电话!好好吃饭!”
好好吃饭。
现在轮到她说这句话了。可是母亲不吃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老家的院子,院子里晒着柿子,母亲坐在小板凳上哼歌。她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她想喊妈,嗓子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手机响了。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陈静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抓起手机。三姐。
“静静——”陈敏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妈刚才……妈站到我床边了。”
“什么?”陈静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我睡在沙发上,半夜突然觉得有人站在旁边。我睁开眼,看见妈站在我床边,穿戴得整整齐齐的,棉袄棉裤都穿好了,还背着那个旧帆布包。她低着头看我,就那么看着我,也不说话。”
陈静彻底清醒了。她坐直身体,手机紧紧贴着耳朵。
“我吓坏了,静静,我真的吓坏了。她已经好几天没下床了,怎么突然就站起来了?而且她怎么穿的衣服?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穿的。”
“然后呢?”
“然后她说话了。她说……”陈敏的声音哽住了,停了好几秒才接下去,“她说,‘我要走了,你爸在等我。我不在,他该挨饿了。’”
陈静的眼眶一瞬间就热了。
“我跟她说,妈,天还没亮呢,外面黑,等天亮了再走。她不听,转身就往门口走。我赶紧起来拦她,她力气大得吓人,一把推开我。八十多岁的人了,好几天没吃东西,推我那一下差点把我推倒。”
“她开门了?”
“没有。我提前把门反锁了,钥匙藏在我枕头底下。她打不开,就站在门口,用手拍门。拍了十几下,不拍了,转过身来看着我。那个眼神……”
陈敏哭出了声。
“那个眼神特别清楚,特别清醒,不像犯病时候的样子。她看着我说,‘敏啊,你不让我走吗?你爸一个人,他不会做饭。我走了谁管他?’她认出我了,静静,她叫我敏啊。她已经好久没叫过我名字了。”
陈静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用手背擦掉,又流下来。
“后来呢?”
“后来我哄她,说天亮了我送她去。她不信,站在门口不肯动。我说那你先回床上坐着,我把门打开,你随时可以走。她才慢慢走回去,坐在床边,把包抱在怀里,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客厅。她房间门开着,我能看见她。她还坐着呢,没躺下。包抱得紧紧的,像是在等天亮。”
陈静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一分。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姐,你看着她,别让她出门。我明天……我今天就跟领导说,汇报完立刻走。”
“好。”陈敏的声音慢慢稳下来,“你也别太急,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陈静再也睡不着了。她起床,打开行李箱,把之前收拾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充电器、几件换洗衣服。她又多塞了一条围巾和一双棉鞋——老家比上海冷得多,母亲以前总说她“穿得像个猴子,冻死算了”。
她坐在行李箱旁边,抱着膝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你爸一个人,他不会做饭。”
陈守义,她的父亲,三年前走的。走之前的那几年,家里的饭一直是母亲做。父亲一辈子没进过厨房,连煮面条都不会。母亲嘴上嫌弃了一辈子,说“跟你爸过了一辈子,累死我了”,可每天三顿饭,顿顿不落,哪怕自己头疼脑热,也要撑着起来把饭做了。
现在父亲走了三年了。母亲忘了自己叫什么,忘了女儿们是谁,忘了自己吃没吃饭——却记得父亲不会做饭,记得他要挨饿了。
她要去给他做饭。
哪怕隔着阴阳,哪怕要走过那条再也回不来的路。
窗外,上海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黄浦江上的雾气被晨光染成淡金色。陈静站起来,走到窗前。新的一天开始了。她要去做汇报,要交接工作,要坐上那趟回家的车。
她要赶在母亲出发去找父亲之前,先回到她身边。
她要告诉她:妈,别走。再等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