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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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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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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回家》连载

第七章 旧梦重拾,初见亦倾心

连阴雨缠缠绵绵下了整三天,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母亲的情绪也跟着沉郁,夜里醒得更勤,呢喃声里全是化不开的愁。直到这天清晨,第一缕暖阳破云而出,金闪闪地洒在阳台的旧藤椅上,母亲像是被阳光唤醒了一般,破天荒没赖床,自己摸索着披了件薄衫,坐在床沿慢慢梳头,动作缓而稳,全然没了往日的混沌。

三姐端着温水进屋,撞见这一幕,手里的搪瓷盆都顿了顿,眼底瞬间漾开惊喜,忙朝我递眼色,声音压得极低:“老四,快过来,妈今儿个通透,跟醒过来了似的。”

我快步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那把磨得齿边发圆的桃木梳——这还是父亲早年去镇上出差,花五毛钱给她买的,她攥了一辈子,梳齿断了两根也舍不得扔。我轻轻梳过她枯白的发丝,每一下都格外轻柔,母亲安安静静坐着,没提父亲,没闹着出门,只是望着窗外的阳光,嘴角噙着一丝极淡、极软的笑意,像藏了一辈子的心事,终于要在这暖阳里说出口。

“妈,去阳台晒晒太阳吧,晒得浑身暖和,爸以前最爱在这儿晒太阳了。”我扶着她起身,刻意提起父亲,想顺着她的心思,多听听那些被岁月埋没的过往。

母亲顺从地点头,由我扶着走到阳台,藤椅被阳光晒得温热,她坐下去的瞬间,长长舒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不属于病患的清明与柔和。二姐夫搬了小凳坐在角落择菜,不声不响,却把氛围守得安稳;三姐泡了杯蜂蜜水放在她手边,知道她嘴里发苦,甜一点能舒心。

阳光落在母亲脸上,抚平了眉间的褶皱,也晕开了她心底的旧梦。她捧着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飘向远处的麦田,飘向七十年前那个同样晴好的日子,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女般的羞涩,是我们从未听过的温柔。

“老四、桂英,你们从没问过,我跟你爸,头一回见面是啥样子。”母亲先开了口,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脸颊竟泛起淡淡的红晕,全然不像八十九岁的老人,倒变回了那个十八岁、待字闺中的林秀兰,“那时候穷,家里兄弟姐妹六个,我是老三,爹娘顾不上,媒人上门说亲,只说陈守义是公社的办事员,人正派,能养家,爹娘没跟我商量,就应了这门亲事。”

“我那时候怕得很,整夜睡不着,包办婚姻,没见过面,不知道他是丑是俊,脾气好不好,就怕嫁过去受委屈,天天躲在灶房哭。直到定亲那日,他主动来家里,我躲在门后,偷偷看他,就一眼,心就定了。”

母亲的声音愈发柔缓,眼里闪着光,那段尘封的初见,在她脑海里从未褪色:“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藏青裤子熨得平整,个子高,身子挺,不像别的庄稼汉那样粗莽,站在院子里,安安静静不说话,却自带一股稳重劲儿。看见我爹娘,规规矩矩喊叔叔阿姨,话不多,每一句都实在。”

“我躲在门后,被他余光瞥见,吓得赶紧缩回去,心怦怦跳,没过一会儿,他托媒人给我递过来一块粉底小桃花的花布——那时候哪见过这么好看的布,金贵得很。媒人说,是他攒了半个月的补贴,特意去县城布店挑的,说给我做件新褂子。”

“后来他走的时候,路过房门,往我躲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就轻轻说了句‘别害怕,我会对你好’,声音沉沉的,很稳。就这一句话,我那几天的慌、怕、委屈,全没了。”

母亲说着,抬手轻轻摸了摸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的心跳,“我那时候就想,嫁给他,准没错。哪怕他话少,哪怕日后日子苦,我也认了。”

我和三姐听得怔住,眼泪不知不觉湿了眼眶。在我们从小到大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威严寡言的,全家都惧他三分,母亲在他面前更是谨小慎微,走路轻手轻脚,说话低声细语,我们总以为,这段包办婚姻里,只有顺从与敬畏,从无半分情爱。可我们从不知道,母亲的心底,藏着这般青涩的心动,父亲的沉默里,藏着这般隐晦的温柔。

“嫁过去之后,日子确实难,接连生了你们四个姐妹,在村里抬不起头,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也急,脾气愈发沉,家里事他一人做主,我从不跟他争,不是怕,是信他。”母亲继续说着,语气里没有半分埋怨,全是相守的温情,“他一辈子好强,扛着全家的生计,白天在公社忙,晚上回来就去地里干活,挣的工分、补贴,一分不留全交给我,让我给你们买吃的,给家里添用度,自己连块好肥皂都舍不得用。”

“他从不会说软话,可心里比谁都细。我生你弟弟那年,月子里受凉,一到冬天就咳嗽,他每年入冬,都去山上挖枇杷叶,回来熬水给我喝,熬上整整一个冬天,从没断过;有次我发烧,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他从公社赶回来,走了二十里山路,去镇上买药,怀里还揣着一块麦芽糖,那是他能买到最甜的东西,塞到我手里,只说‘快吃,吃了就好’。”

“他重男轻女,疼你弟弟,对你们姐妹严厉,可你们小时候生病,他比谁都急,半夜背着你们往村医家跑,一步不敢停;家里穷,粮食不够,他自己少吃一口,都要让我们娘几个吃饱。”母亲的眼泪轻轻滑落,却依旧笑着,“他这辈子,没说过一句‘我爱你’,没做过一件浪漫事,可他把所有的好,都藏在日子里,藏在每一件小事里,护了我一辈子,护了这个家一辈子。”

“七十年,我从姑娘熬成老太婆,他从青年变成老头子,没红过脸,没吵过架,他主外,我主内,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就够了。”母亲擦了擦眼泪,望着阳光,眼神温柔而坚定,“他走那天,握着我的手,眼睛一直看着我,没说一句话,可我懂,他是放心不下我,怕我没人照顾。我跟他说,我等你回家,你别忘了路,我一直等。”

原来,世间最厚重的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初见时的一眼倾心,是七十年的朝夕相伴,是生死相隔,也不改的等候。父亲的爱,沉默如山,不善言说,却刻在每一块花布、每一碗药、每一分血汗钱里;母亲的爱,温顺如水,隐忍绵长,藏在小心翼翼的陪伴里,藏在日复一日的等候里,藏在那句从未变过的“等你回家”里。

我和三姐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话语都多余。二姐夫在角落停下手里的活,眼圈通红,这个被父亲嫌弃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听着这些过往,所有的委屈与芥蒂,都化作了释然。

那一整个上午,母亲都坐在暖阳里,断断续续说着她和父亲的往事,那些细碎的、温暖的、平凡的日常,拼凑出他们一生的相守。她不再焦躁,不再闹着出门,只是安安静静坐着,晒着太阳,念着故人,眉眼间满是心安。

阿尔茨海默病夺走了她的大部分记忆,让她忘了儿女,忘了岁月,却唯独没忘了初见时的那个少年,没忘了七十年的相守深情,没忘了那句,等你回家。

暖阳正好,旧梦重温,原来最好的爱情,大抵就是如此,一眼定终身,一世常相伴,一生都在等,一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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