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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像这天气，时晴时雨，却在母亲的一番絮叨里，慢慢有了温度。转眼，清明已至。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浮动着春寒的湿意，母亲就醒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迷糊着喊“守义”，而是一反常态地清醒，甚至主动从衣柜里翻出了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尘，示意我给她穿上。
“今天去看你爸，得穿整齐。”她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眼神里透着一种久违的庄重。
我们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啊，清明祭祖，是她心里最清楚的日子。
二姐夫早已备好了车，后备箱里塞满了祭品：热乎乎的烧纸、父亲生前最爱喝的散装白酒、切成小块的猪头肉，还有母亲亲手蒸的窝窝头——那是父亲记忆里最馋的味道。
车子驶离县城，往郊外的山岗开去。一路的田埂边，油菜花正开得灿烂，金黄一片，风一吹，香气扑面而来。母亲靠在副驾驶上，由我扶着，她的目光一直飘向窗外，嘴里轻轻哼着那首老歌，声音轻轻的，却透着欢喜。
“你爸喜欢这花，说这时候的麦子和油菜，长得最旺实。”她忽然开口，像是在对谁说着心里话，“他走了三年，也该在那边种上一片了。”
到了山岗，山路崎岖，车子停在山脚。我们搀扶着母亲，一步一步往坟地走。她的脚步虽然蹒跚，却走得极稳，不像去寻夫那般急躁，而是像去赴一场七十年的约定。
父亲的坟在一片松柏之间，打理得很干净。二姐夫主动上前，拿着镰刀，小心翼翼地清理掉周围的杂草，又培了新土，动作熟练而恭敬。这是他三年来坚持做的事，哪怕被父亲嫌弃了一辈子，此刻在坟前，他弯下的脊梁，比谁都直。
母亲站在墓碑前，久久不动。
她的目光抚过那块冰冷的石碑，抚过上面父亲那张沉默的黑白照片，又落回那碗热气腾腾的祭品上。她慢慢蹲下身，动作极缓，生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她把那块窝窝头，轻轻放在墓碑前，又倒了一小杯酒，推在旁边：“守义，兰子来看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山风，在空旷的坟地里回荡。
“今年清明，我给你带了窝窝头，还是按你当年的口味做的，软和，不噎人。”母亲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拂去照片上的一点灰尘，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石面，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天暖和了，你别总憋着抽烟，那边空气好，别再呛着肺。”
“我知道你好强，爱面子，这辈子没享过福。”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却没有哭出声，只是轻轻擦着，“现在好了，你就歇歇，别再操心家里的事了。桂英、静儿、大丫头、二丫头，还有那个不成器的小子，我们都在，都能扛得住。你放心，我们会把家守好。”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二姐夫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歉意，却无比真诚：“还有，守义，我得跟你道个歉。这辈子，你对二女婿冷淡，嫌他笨，嫌他不会来事，可他是个好人啊。你走后，是他端屎端尿，是他洗衣做饭，比亲儿子还尽心。我糊涂了这么久，今天才跟你说清楚，你别怨他，也别怨我。”
二姐夫站在一旁，背过身，肩膀微微颤抖。这一句迟来的道歉，跨越了三年的生死，也跨越了半生的嫌弃，让他这个硬汉，再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爸，你在那边，替我们多保重。”我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火苗窜起来，映红了我的脸，“我们会好好照顾妈，好好过日子，你放心。”
火光映着母亲的侧脸，她的眼神在烟幕里愈发清明。她看着那团跳动的火焰，像是在看父亲，又像是在看七十年的光阴。
“守义，我在家给你做饭，你别忘了路。”她最后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慢慢站起身，朝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父亲的回应。
祭扫结束，往回走。母亲没有再闹着要去找父亲，而是靠在我肩上，慢慢睡着了。她的眉头舒展，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真的在梦里见到了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
我看着她苍老的侧脸，心里忽然释然。
原来，母亲的执念，不是非要去寻，而是需要一个仪式。她需要亲口告诉父亲，她在等；需要亲手给他送吃的，他没饿；需要在坟前，解开所有的误会与遗憾。
等你回家。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它是母亲对父亲的承诺，也是我们对这个家的坚守。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蜿蜒的山路上，照亮了归途，也照亮了母亲心底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