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替三姐的夜班,夜夜守在母亲床边。折叠床窄得翻不了身,可我不敢睡实,耳朵一直支棱着,就怕她半夜突然坐起来,像前几晚那样,摸着黑去扣门栓。
这一夜是入夏以来最冷的一个凌晨,窗外的风卷着夜露,打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身旁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那是老棉布衣服摩擦的声音。
我瞬间像被针扎了一样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月光,一眼就看见母亲已经坐了起来。
她穿的还是那件父亲陈守义留下的深蓝色中山装。这件衣服我太熟悉了,父亲在世时,这是他最体面的行头,如今穿在母亲身上,空荡荡的,挂在她那副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肩膀上,袖口磨出了破洞,被她用针线胡乱缝了,却依旧视若珍宝。
她的手指枯瘦,青筋爬满手背,此刻却异常灵活地扣着纽扣。扣了三次,三次都扣错了眼,她急得嘴唇哆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嘴里喃喃自语:“错了……错了……守义该笑话我了……”
“妈。”我声音放得比羽毛还轻,连忙走过去,扶住她的手,“天还黑着呢,冷,咱们不穿了,再睡会儿。”
母亲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异常有力,仿佛一松开,我就会把她的守义抢走。她的眼睛在夜里格外清明,那里面没有睡意,只有一股执拗的光:“老四,别拦我。他不会做饭,他抽烟,胃不好,肯定饿着。我得去给他带窝窝头。”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得眼泪直往眼眶里涌。我知道,瞒不住了,可我不敢说破。
“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办事,他不回来了,妈。”我忍着哽咽,一字一句地说,“他走了三年了,您忘了吗?”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母亲的世界。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急切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的无措。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皱纹的手,嘴唇颤颤巍巍,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走了?……去哪了?”
“他去了天上。”我握着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那点温度传递给她,“他去了很远的地方,那边冷,他得穿厚衣服,不能抽烟了。”
母亲缓缓松开我的手,她慢慢低下头,眼泪无声地砸在那件旧中山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这是我归家以来,第一次看见她哭。以前她闹着要走,要么沉默,要么执拗,只有这一刻,她像个被抛弃的孩子,露出了脆弱的底色。
“我没忘……”她哽咽着,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走那天,天很冷,风很大。他握着我的手,温度就一点点没了。我跟了他七十年,十八岁嫁给他,从青丝到白发,我怎么会忘?”
她抬起头,望着那轮惨白的月亮,泪水模糊了双眼,却依旧执着地相信着什么:“可我就是等啊。我跟他说,兰子在家给你做饭,你回来。他从不骗我,他说过会回家的……”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诉说,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在这个深夜像老电影一样浮现在她脑海里。
“那时候穷,冬天没有煤烧,他把仅有的一件棉袄让给我穿,自己披着麻袋片去地里干活。他是公社干部,有工资,可他舍不得花,都攒回来给我买花布做新衣裳。他脾气臭,村里人都怕他,可他对我,从来都是让着的。”
“他重男轻女,疼你弟弟,对你们几个丫头片子严苛,那是他要面子,觉得没儿子抬不起头。可背地里,他偷偷给你们缝布娃娃,怕你们哭。”
“他走的前一年,下雪天,他去镇上给我买冰糖葫芦,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他回来骗我说,是不小心碰的。我看着他膝盖的血,心里疼啊,可我不敢说,怕他难受。”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的记忆破碎不堪,像一地的玻璃碴子,拼不全完整的岁月,却唯独能拼出父亲陈守义。
在她残存的记忆里,父亲不是那个冷酷的严父,不是那个被弟弟讨好的长辈,而是那个会给她买冰糖葫芦、会给她缝布娃娃、会替她挡风遮雨的男人。
她怕他,敬他,更依赖他。七十年的相伴,早把两人刻进了彼此的骨血里。父亲走了,她的记忆也跟着碎了,只剩下“等你回家”这四个字,成了她余生唯一的执念。
“妈,爸在天上看着呢,他看着您呢。”我轻轻把她按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他在那边照顾您,咱们在家也守着他,咱们一家人都在等他。”
母亲躺回床上,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嘴里的呢喃声没停过:“守义,我给你留了热乎的窝窝头……你别饿着……兰子等你回家……”
我坐在床边,守着她,一夜未眠。窗外的月光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看着母亲皱着眉头、在睡梦中依旧呢喃着父亲的名字,我终于明白,阿尔茨海默病能夺走一个人的记忆,能模糊她的认知,却夺不走爱,夺不走那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清晨,二姐夫拎着早点来了。他总是这样,天不亮就起来,去镇上买最新鲜的小米和软糕。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看了看熟睡的母亲,又看了看我熬得通红的双眼,憨厚地笑了笑:“老四,去睡会儿吧,我在这守着。”
我摇了摇头,刚要说话,就看见母亲醒了。她睁开眼,眼神涣散,看向二姐夫,显然没认出他。
二姐夫也不介意,端过温热的小米粥,拿着勺子,凑到母亲嘴边:“妈,醒了?喝点粥,暖暖身子。我给您煮的烂面条,软和。”
换做平时,我和三姐喂她,她要么扭头推开,要么一口不吃。可这天,她看着二姐夫,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温和,慢慢张开了嘴。
二姐夫一口一口地喂,动作轻柔细致,生怕烫到她。母亲吃得很慢,却很配合,一小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甜。”她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二姐夫的眼圈瞬间红了。他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妈爱吃就好,以后我天天给您做。”
三姐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掉。她拉着我的手,低声说:“你看,还是二姐夫有办法。妈这三年,从来没这么安稳吃过一顿饭。”
我看着二姐夫,心里百感交集。
二姐夫,这个被父亲嫌弃了一辈子的男人。父亲在世时,嫌他木讷,嫌他没文化,嫌他给二姐丢脸,扫地嫌不干净,挑水嫌少,劈柴嫌不齐,从未给过好脸色。可父亲卧床那三年,是二姐夫放下自家的农活,日夜贴身照料,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毫无怨言。
父亲走了,他又毫无怨言地接过照料母亲的重担。他没有文化,不善言辞,却用最朴实的行动,诠释了什么是善良,什么是担当。
母亲吃完早饭,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我和三姐坐在客厅,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进来,给这个狭小的客厅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母亲躺在沙发上,眉头舒展,呼吸均匀,像个熟睡的孩子。
“老四,你说,妈这一辈子,图啥?”三姐轻声问,声音里满是疲惫,“年轻的时候养孩子,老了还要受这份罪。”
“图的是一个家。”我看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图的是爸还在,图的是我们都在。妈糊涂了,可她心里清楚,只要她还在,这个家就在。她在等爸回家,我们在等她回家。”
三姐沉默了。她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是啊,只要妈在,咱们就有家。”
深夜的呢喃,是藏不住的思念;一生的执念,是忘不掉的深情。
母亲的“等你回家”,是对父亲七十年相伴的承诺,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
而我们的“等你回家”,是对母亲的孝顺,是对这个家的守护。
这个家,因为有母亲的等待,所以永远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