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那天,二姐陈芳从南京赶回来了。
她是一个人回来的。丈夫王建国没有来,说是工地上还有活要收尾,过了初三再来。二姐拎着一个大行李箱,里面装的全是给母亲买的东西——保暖内衣、羊毛袜子、护腰垫、还有几罐蛋白粉。她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堂屋里晒太阳,三姐在旁边给她梳头。
“妈!”二姐放下箱子,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我回来了!”
母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而茫然。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二姐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眶慢慢地红了。她转头看向陈静,陈静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妈最近状态不太好,”陈静低声说,“有时候认不出人。”
二姐点点头,转回去,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下骨头,青筋凸起,像干枯的树枝。她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不说话。
母亲低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你是……芳?”
二姐猛地睁开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妈!你认出我了?”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二姐的脸,目光从她的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二姐的头发,说了一句:“头发白了。”
二姐哭出了声。
陈静站在旁边,鼻子酸得厉害。二姐今年五十七了,比三姐还大两岁,头发早就白了大半,一直靠染发遮着。这次回来得急,没来得及染,花白的头发从鬓角冒出来,藏都藏不住。
母亲记不得她是谁,但记得她的头发白了。
吃过年夜饭,三姐在厨房收拾碗筷,陈静和二姐坐在堂屋里陪母亲。母亲靠在椅子上,半睁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屋子,但没有人真正在看。
“二姐夫怎么没来?”陈静问。
二姐沉默了一下。“他不来也好。妈现在这个样子,来了也是站着,帮不上什么忙。”
“他不是帮不上忙,”陈静说,“是不敢来吧?怕妈认不出他?”
二姐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一会儿才说:“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妈。爸走了以后,他就很少来家里了。不是不想来,是……每次来,妈都会问他,‘你是谁?’他就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静想象那个画面——王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东西,母亲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着他,问:“你是谁?”他该说什么?说“妈,我是你女婿”?母亲不记得了。说“我是建国”?母亲也不记得了。
他就那么站着,站成一个外人。
王建国这个人,陈静一直觉得亏欠了他。
在她家,二姐夫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个人。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父亲看不上他。当年二姐把他带回家的时候,父亲当着全家人的面问了他三个问题:干什么工作的?一个月挣多少?家里什么条件?
王建国老老实实地回答: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一千多,家里是农村的,父母种地。
父亲的脸当时就沉了下来。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配不上我家闺女。”
二姐哭了。王建国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没有争辩,没有保证,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跪下来发誓“我一定会对她好”。他只是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后来二姐还是嫁给了他。婚礼很简单,在村里的祠堂里办了几桌酒席,连婚纱都没有穿。父亲没有去。他坐在家里,看了一天的报纸,一张都没有翻过去。
母亲去了。她坐在酒席上,笑得很勉强,回来以后跟父亲吵了一架。“你闺女嫁都嫁了,你还想怎样?”父亲没有说话,站起来,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那之后的很多年,王建国在这个家里的位置都很尴尬。逢年过节,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不是不想来,是来了也不知道该干什么。父亲不跟他说话,他就坐在角落里,喝茶,看电视,偶尔帮着搬搬东西。三姐有时候跟他聊几句,陈静也会叫一声“二姐夫”,但那种客气里带着疏远,像是家里来了一个不太熟的亲戚。
只有母亲对他好。每次他来,母亲都会多炒两个菜,把最好的肉夹到他碗里。他不说话,她就一直夹,直到他的碗堆成一座小山。
“妈,够了够了。”他不好意思地说。
“吃!”母亲瞪他一眼,“瘦成这个样子,风一吹就倒了,怎么干活?”
他就不说话了,低下头,把碗里的东西一口一口吃完。
后来陈静才知道,那些年王建国的日子有多难。他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扎钢筋,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挣的钱刚够养家。二姐生完孩子以后身体不好,不能干重活,家里全靠他一个人。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唯一的爱好是下象棋,但连一副像样的象棋都舍不得买,在工地上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棋盘,拿石子当棋子。
有一年冬天,他出了事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二姐打电话回来,哭着说“建国住院了”。父亲接的电话,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在哪个医院”,就挂了。
那天下午,父亲骑着自行车,骑了四十多里路,去了县医院。他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建国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见父亲进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父亲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把手里提着的一个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袋子里是几个苹果、一罐奶粉、还有一包红糖。
“吃好点。”父亲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从进病房到离开,不超过五分钟。
但那五分钟,王建国记了一辈子。后来他跟二姐说,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重的礼。
父亲走的那年,王建国来了。
那大半年里,父亲瘫在床上,大小便失禁,需要人贴身照顾。三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照顾,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陈静和二姐远在外地,只能偶尔回来几天。王建国二话没说,请了长假,从工地上回来,承担起了白天照顾父亲的任务。
他给父亲翻身、擦身子、换尿垫、喂饭、喂水。父亲一百六十多斤的体重,他一个人翻来翻去,累得满身是汗。父亲有时候意识不清,会骂人,会打人,有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他躲都不躲。
“爸,没事,你打,你打。”他说。
父亲瞪着他,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他不生气。他只是笑笑,继续给父亲擦身子。
有一次陈静回来,看见王建国蹲在院子里,一个人抽烟。他的眼睛红红的,手指在发抖。她走过去,叫了一声“二姐夫”。他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揉了揉眼睛。
“没事,没事。”他说,“爸今天精神不太好,闹了一阵。我没事。”
陈静看着他,心里堵得慌。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他摇摇头。“不辛苦。爸对我……其实挺好的。”
陈静愣住了。她不知道王建国说的“挺好”指的是什么。是父亲那五分钟的探病?是那袋苹果和奶粉?还是父亲临终前那句母亲转述的“我对不住他”?不管是什么,她觉得王建国太容易满足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了那么一点点,他就记了一辈子,回报了全部。
父亲走的那天,王建国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上青了一块。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二姐扶着他,他摆摆手,说“没事”。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了一整瓶白酒。二姐说他从来没有喝过那么多酒,那是第一次。
后来母亲病了,越来越严重,越来越不认识人。王建国来得少了。不是不想来,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每次来,母亲都会问他“你是谁”,他说“妈,我是建国”,母亲摇摇头,说“不认识”。
他就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有一次,他来送东西,母亲正好清醒了一会儿。她看着王建国,忽然叫了一声:“建国。”
王建国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蹲下来,凑到母亲面前,声音发颤:“妈,你认出我了?”
母亲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了一句:“瘦了。”
王建国哭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母亲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认出他。
大年初一,王建国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破摩托车,从四十里外的村子赶过来,后座上绑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被风吹得通红,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他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堂屋里打瞌睡。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把东西放在地上,搓了搓手,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二姐夫,进来坐。”陈静招呼他。
他点点头,走进来,站在母亲旁边,低头看着她。母亲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轻,胸口微微起伏。他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想叫一声“妈”,但声音卡在嗓子里,没有发出来。
“妈最近怎么样?”他低声问陈静。
“不太好。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认人。”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带了点蛋白粉,芳说这个有营养,可以掺在粥里喂。”
“嗯,二姐跟我说了。”
他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母亲,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陈静跟出去,看见他蹲在院子角落,点了一根烟。他抽烟的样子很小心,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二姐夫,”陈静走过去,“你坐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不用。”他赶紧站起来,把烟掐了,“我坐一会儿就走,工地上还有事。”
“大年初一,工地上还有事?”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工地上看大门的老张回家过年了,我去替他两天。有钱的,一天一百五。”
陈静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五十多岁的人了,大年初一还要去工地看大门,一天一百五。他不是缺那点钱,他是习惯了,习惯了一年到头不闲着,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习惯了在这个家里做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二姐夫,”陈静说,“爸走之前,跟妈说了一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她。
“爸说,‘建国那孩子,是个好的。我对不住他。’”
王建国愣住了。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慢慢地红了。
“爸……真的这么说?”
“真的。三姐亲耳听见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泪。
“我……我配不上爸这句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爸是嫌我没出息,我知道。我确实没出息,没本事,让芳跟着我吃苦……爸看不上我,是对的。”
“不是的。”陈静说,“爸不是看不上你,他是怕二姐吃苦。后来他知道了,你对二姐好,对这个家好。他只是……说不出口。”
王建国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去,面朝着墙壁,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有哭出声,但陈静知道他哭了。
过了一会儿,他用手背擦了擦脸,转过身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平静了很多。
“我进去再看看妈。”他说。
他走回堂屋,站在母亲面前。母亲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他蹲下来,平视着母亲的脸,轻轻地叫了一声:
“妈。”
母亲没有醒。她的呼吸很轻很轻,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王建国蹲在那里,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母亲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妈,我走了。”他轻声说,“过两天再来看你。”
他站起来,朝陈静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院子。那辆破摩托车在巷口响了几下,突突突地远去了。
陈静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冬日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
她想起父亲那句话:“建国那孩子,是个好的。”
她想起母亲那句话:“瘦了。”
她想起王建国跪在灵前磕的那三个头,想起他蹲在母亲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想起他在工地上用粉笔画棋盘、拿石子当象棋,想起他骑着摩托车顶着寒风跑四十里路,就为了送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这个人,被嫌弃了半辈子,却用最笨的方式,爱了这个家一辈子。
陈静转过身,走回堂屋。母亲还在打瞌睡,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她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轻轻地叫了一声“妈”。
母亲没有醒。但她握了一下陈静的手,很轻很轻,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掌心里。
陈静没有抽开手。她就那么握着,坐在母亲身边,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堂屋的地面。
窗外,县城的鞭炮声零零落落地响着,像是这个年,正在一点一点地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