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筱妈从菜地里回来了。她提着的篮子里有青菜头,还有一些香椿。她刚把篮子放下,就看见了晓筱手上拿着的罐头瓶,说:“晓筱,罐头早就吃完了,里面的汤汁也给你用开水涮一遍了,你还拿罐头瓶出来想再涮一遍?”
被揭了短,晓筱的脸红了,说:“妈。你就知道冤枉我!”
晓筱妈这会适应了室内的光线,看清了罐头瓶,还有罐头瓶里装着的我,惊讶地说:“哟,晓筱,你还抓的是个河鲤的鱼苗唻。”
河里的水族都说,我是一条不一般的河鲤。这件事,是河里最老的老鱼最先说出来的。它曾经对我说:“你是一条不一般的河鲤呀。”
想起老鱼的话,我在罐头瓶里游动了一下,自嘲地想:被两足兽抓到罐头瓶里了,果然,我是一条不一般的河鲤。
“妈,它的鱼鳞在变红呢。”
“这还小。再大一点,鱼鳞都会变成红色的。”
“鲤鱼也有红色的呀?”
“有,还有黄色的呢,就是少见,更不好抓。”
贾晓筱得意极了。歪着脑袋,看着我,说:“小鱼儿,不好抓又怎么样?你还不是被我抓着了。”
我有名字。我叫鱼多多。不过,两足兽是不知道的。两足兽更不知道的是,我不仅能听懂他们的话,在以后的时光里,我这条鱼还会悄悄揣摩着他们。揣摩两足兽的最好途径就是观察他们,感知他们的心思,听他们聊天。甚至,从他们的聊天中还原他们经历的事情,成了我最好的解闷方式。这也不怪两足兽不知道,能做到这样的鱼,恐怕只有我这样一条河鲤了。当我处在方寸大小的空间里,却能对人类世界了解的八九不离十的时候,我也渐渐相信了老鱼的话,我的确是一条不一般的河鲤。
说着话,贾晓筱就把我放在了堂屋的大桌上。大桌的上方有一张条几。条几上方是堂屋的正壁,正壁上供奉着:天地君亲师位。大桌上冷着一瓷缸凉茶。
贾晓筱的妈倒了一杯凉茶,端了个木椅坐在门口,摘起菜来。那地方有阳光打过来,春末的阳光在屋外有些晒人,由屋檐穿过廊前到达厅屋,锐气消磨,就变得温暖了。晓筱妈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嘴巴没有闲着,话题依旧是从那个罐头开始:
“这罐头还是你表哥过年拜年带来的。你姑姑老贴补我们家,光菜籽油每年都要给我们好些。”
贾晓筱端了个小木凳坐在妈妈跟前,一边帮妈妈摘菜,一边说:“妈,咱们家有地,怎么不种油菜呢?老让姑姑家给。”
“我们山里面水剐,吃猪油多。菜籽油都是平畈上人吃。再说了,我们山里面,田地少,以前粮食都不够吃的。你哥出生的头一年,我们这里包产到户了,粮食才紧紧巴巴的刚够吃,没有多的地拿来种油菜。”这以后接近一年的时间里,贾晓筱爸爸和邻居贾桂英爸爸聊天的时候经常说两个名词:十一届三中全会和包产到户。听得多了,我也知道了,这是两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名词。
“姑姑家没地,怎么会有菜籽油呢?”
“你姑姑一家都是吃商品粮的。粮油都是国家供应。”
“建军也是吃商品粮的?”
“爸妈吃商品粮的,小孩子也是的。”晓筱妈的眼睛里有羡慕的光:“吃商品粮的,高中毕业就能去厂里上班了。”
“我和我哥毕业也去吗?”
这会儿,贾晓筱的妈妈菜也摘得差不多了,她起身说:“商品粮,才有机会招工。你哥和你呀,想要吃商品粮,除非考上学。不然,就跟我和你爸一样,土里刨食。”
炊烟袅袅升起,饭香了。一会儿的功夫,凉拌的香椿头,清炒的青菜头,还有一盘咸菜,都放在了厨房的小桌子上。贾晓筱帮着妈妈抹桌子、端菜、拿碗,贾晓筱的爸爸犁田回来,饭刚刚煮好。
他们一家人坐在灶间吃饭,不时传来欢声笑语。晓筱妈说:“刚去菜园子的时候,遇见你二妈。你二妈说,她家那只乌鸡老是把鸡蛋下在外面,她老是得到外面去找。我家的鸡就从来都不。”
蜗居在贾晓筱的大桌子上,菜园子每天都赚足我的目光。菜园子后边有两棵香椿。菜园子的四围生着枸橘和木槿。枸橘、木槿生的极密,交错在一起,成了菜园子天生一道的篱笆墙。枸橘极适合当篱笆用。我从来没见过哪种植物的棱刺如枸橘般生得讲究。它身上的棱刺长长的,交错在一起,相当有型地阻挡着家畜靠近园里的菜蔬。木槿正在开花。粉紫色的木槿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很有点像鱼恰恰在水里游弋的样子。枸橘也开花。枸橘的花不起眼,它的果实,在后来的时光里,每一次出现都会让我稀奇,黄橙橙的,极像橘子,那么诱起食欲来,却不能吃。枸橘和木槿,我以前都没有见过。它们的名字,还是那只乌鸡告诉我的。那乌鸡是桂英家的。桂英她妈,晓筱喊二妈。乌鸡时常到贾晓筱家稻场上觅食。也时常窜进贾晓筱家屋里来。她的确挺不让主家省心的。她觊觎着菜园子里面的风光:青菜是青的,茄子是紫的,西红柿是红彤彤的。每一样都让她忍不住咽吐沫。她在菜园子篱笆下持续刨坑,可又畏惧着枸橘的刺,一次也没敢真正钻进菜园子里去。它刨坑的时候,顺便就把蛋下在了坑里。这次,它的蛋又是下在一棵枸橘树下的坑里。枸橘树上那些刺,可不是白长的,难为它是怎么躲过的。
晓筱说:“妈,我想吃鸡蛋炒香椿!”
晓筱妈妈沉默了一会说:“我刚把鸡蛋拿到代销店去换了油盐。这周,你哥回来,我用香椿炒鸡蛋给你们吃。”
这些农家,总是将鸡蛋聚到二、三十个的时候,去代销店换必须的生活用品,寻常一个也不舍得吃。我真想说:晓筱,我告诉你乌鸡把蛋下哪里了,你把我放了吧。可是,我是一条鱼,我发不出声音来。听到她们一家人愉快地叙家常,我真想哭。以前,我可瞧不上水边的岩石了,嫌它灰不溜秋地不好看。现在,我真想念趴在岩石下晒太阳的辰光。可是,鱼是没有泪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