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真快,晓筱要考初中啦。我真正是一条红鲤鱼了,浑身鱼鳞都是红色的了,个头也大了些。晓筱爸找来一个玻璃缸,晓筱把我放在了里面。这会儿的晓筱,不再梳运动头了,扎了两个小马尾。晓筱妈把这种小马尾叫做“刷把子”。
一天晚间,她把小学五年的语文书都翻了出来,又把上面每一篇要求背诵的古诗、课文都标出来。接着,她坐在大桌子前认真读起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晓筱正读呢,停电了。停电是常有的事,家家户户都备得有煤油灯。晓筱刚把煤油灯点上,贾桂英来了。看着晓筱放在大桌子上的一摞书。贾桂英伸手拿起一本语文书,翻着。翻着、翻着,桂英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念:“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晓筱放下手上的书,说:“楼上,楼下,做梦呢。我们湾子,贾守刚家还住茅草屋呢。”
桂英问:“晓筱,你见过电话吗?”
“供销社有一部。就像是个摆设,打个电话,不停地摇线,不停地摇线,摇了半天,还拨不通。”
“哎,我姥家拉电线了唻。”
“你姥家不在狮子岭吗?”
“是啊。”
狮子岭,我在河里面的时候,经常听老鱼们说起来。说是那里山高林密,气候寒冷、溪水清澈。咱们河水的一条源头就出自那里。我一听狮子岭来劲了。更仔细地听起来。
“狮子岭山高得狠。隔几座山头才有几户人家,山那么高,怎么拉的?”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姥家通电了。”
两人正说着话,桂英妈妈的喊声响起来:“桂英,你这个贪玩的丫头,煤油买回来了。你赶快回来看书!你看晓筱多认真!”
听到桂英妈妈的话,本来在说话的晓筱,拿起书继续读起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屋外,贾桂英妈妈喊声不断,贾桂英狠狠挖了晓筱一眼,说:“你就是能装佯!”
也不等晓筱回嘴,贾桂英慌慌地就出去了。两足兽是一个我搞不明白的物种。考试究竟是什么东西,惹得他们这么紧张呢?但是,晓筱读的诗我听懂了: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那意思是战火纷飞,家里面人的信是最金贵的。能接到信,就知道家里人平安。可是我呢,我却无法跟鱼恰恰通信呢。她会担心我的吧。
贾晓筱读得正起劲呢,桂英妈来串门来了。她妈妈悄悄走过来,将一杯茶放在女儿的跟前,又悄没声息的去厨房忙碌了。晓筱妈比贾晓筱还要紧张。近两年,村小学能考上初中的不到一半。她唯恐贾晓筱是那上不了初中的一半。她不让贾晓筱去剜猪菜了,也不让贾晓筱上山弄柴火了,她要贾晓筱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温习功课上。桂英妈一来串门,两个人就说考试的事。考试早上吃什么这件事,她俩都商量无数遍。晓筱妈端了两个木凳放在稻场上,和桂英妈一边拉鞋底子,一边小声聊天。晓筱妈说:“考试那天早上,煮茶叶蛋给孩子吃吧?”
桂英妈说:“那不好。那不是要考个零蛋回来?”
“打个鸡蛋汤给孩子?”
“汤汤水水的,考试考到一半,孩子上厕所怎么办?”
晓筱妈嗔道:“讲究真多!就看你和桂英爸,把孩子学习看这么重。”
“你看得不也重?”
“做父母的都一样。”
“读出书来就好了,我们就熬出头了。”桂英妈说。
晓筱妈顿了顿,将针在头发上蹭蹭说:“也不一定,像晓筱姑那样也好。”
桂英妈说:“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桂英爸不一样,他老说: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女孩子要到人家去,更要得自己有本事。”
晓筱妈正点头,说:“桂英爸的话也没有错。”话刚落音,贾守起妈从地里回来路过,听到这话,停下来插嘴说:“女孩子菜籽命。看丫头没得用!读再多书,再能干,也赶不上男人。上厕所,能认得男女就行了。我家红秀,我就给读个小学一年级,上厕所,认得男女就行了。”
晓筱突然怒气冲冲地站起来,说:“重男轻女!”
晓筱妈无奈地笑了:“你们看看这孩子,没上没下的,说话无轻无重的。有这么跟大人说话的嘛。”
守起妈鼻子里面“哼”了声,打趣地对晓筱笑着说:“晓筱,你别嘴硬,你长大就知道了。”
“我现在就知道,你是封建老思想!”
晓筱妈赶紧教训晓筱说:“再胡说,打你嘴。”
守起妈摇摇头,对晓筱妈说:“你看你家丫头嘴硬的。”
晓筱妈冲晓筱一瞪眼,说:“她打小就是嘴不饶人。”
“谁嘴不饶人了?!哼,考试那天早上,我不喝鸡蛋汤!也不吃煮鸡蛋!”
考试那天早上,炒的鸡蛋饭。鸡蛋饭是难得的佳肴,贾守光周日上大山上砍柴火,回来也只是烫饭吃。晓筱妈妈炒的鸡蛋饭,鸡蛋黄灿灿的,葱花绿油油的,贾晓筱却没什么胃口。她妈急了,端起饭碗,恨不能逼着她吃。我知道,贾晓筱兴奋着呢。她一心要考试,根本没有心情吃饭。
“走吧,走吧,该去考试了!”贾桂英适时赶到,解救了贾晓筱。
她们一家人得知成绩的时候,刚吃完中饭。那天,早上下了一阵大暴雨。李冲有一个叫老李头的,他家的田离贾晓筱家不远。他来看水田里的水是不是该放一放了,正好路过贾晓筱家。他从贾晓筱家门口过的时候,老远就喊:“晓筱爸!晓筱考上了。”
“考上了?”晓筱的爸妈一听,喜上眉梢。
“考上了。成绩考得还不低。我家旺子也考上了。我家老二说的。”
喜子学名叫李光兴,也是贾晓筱班上的同学。贾桂英和贾晓筱没有和他说过话。原因很简单,李光兴是个男生。班上男女同学基本上互相都不说话。偶尔,两人私下聊天的时候会聊起他,因为李光兴有一个全村无人不知的哥哥——明子。明子属于成绩特别好的那种学生,从村小一路考到了省城,经常被老师当做例子来激励以后的学弟学妹们。老李头的二弟叫李光兴,是贾晓筱的语文老师。李光兴是民办教师,即教书,也种田。既然是李光兴说的,这事肯定是真的。
贾晓筱虽然觉着自己考初中这事,那是十个手指抓田螺,稳妥妥的,可听到了还是十分开心。晓筱爸妈赶紧招呼老李头:“坐下来,说会话吧。这还早呢。”
老李头把铁锹放在墙上靠着。贾晓筱赶紧端了凳子过来,让老李头坐下,又倒了一杯茶,双手递给了老李头。老李头接过茶,坐在凳子上,和大家聊起天来。
老李头说:“初中离家可就远了,晓筱要住校了。”
贾晓筱扭头跟妈说:“妈,桂英说,住校可好玩了。”
贾守光说:“就你,天天黏着妈,住校,看你哭吧。”
贾晓筱歪在妈妈怀里说:“妈,我哥说我黏你!”
晓筱妈妈一手搂着晓筱,一手将她的刘海弄了一下,说:“守光,不许欺负妹妹。”
贾守光说:“我没有欺负她。”
贾晓筱嘟着嘴:“你就欺负我了。”
贾守光知道就这个话题吵下去,爸妈都会站在晓筱一边。于是就换了一种方式,说:“那你住校,舍得妈?”
贾晓筱扭头朝鱼缸看了看我,说:“我舍不得小鲤鱼。”
大家都笑了:“小鲤鱼有那么好吗?
贾晓筱点头:“有。”
我快乐极了,轻轻一个跃起,复又落下。贾晓筱对我当然好了。可是,我也知道,贾晓筱想住校。她早就跟贾桂英商量过住校的事了,才不会因为我不会住校的呢。
她妈说:“住校也好,省得来回跑,中午还能休息一会。”
这个时候,老李头突然低下头,说:“我家明子读高中的时候,都没有住校。”
高中离村子更远了,有十来里路。我正想两足兽可真厉害,走这么远,就为了什么上学,就又听到老李头说:“中午到吃饭的时间了,明子就跑到山上去了。”
贾晓筱问:“明子哥跑到山上去干什么?”
老李头的头低得更厉害了,看不到他脸上的任何表情。贾晓筱的妈妈瞪了晓筱一眼。晓筱妈的表情让我立即明白,晓筱说错话啦。
我在鱼缸里连着转圈,想提醒晓筱。晓筱可没在意,她侧歪着脑袋,看着妈妈,眼里面都是不解。闷了一会,老李头回答了贾晓筱的话:“没吃的。同学要不是在食堂吃,要不是带饭。他在学校呆着,别扭得慌。”一时之间,没有谁接话了。气氛有点尴尬。最终是贾晓筱爸爸开口说话了:“那时候困难,没办法。明子现在好了。”
老李头说:“现在是好了。他上大学起就不花家里钱了。每个月还发十七块五呢。”
晓筱爸说:“那不少了。守光姑那会,一个月也就三十来块吧?”
晓筱妈点头说;“就是这么多。”
“明子啊,就这十七块五,他每个月还省一块五给家里面。”
老李头坐了一会,走了。见老李头走远了,贾晓筱问:“明子哥上高中时候,家里那么困难吗?”
贾晓筱爸爸点点头:“以前大集体,明子家成分高,明子妈身体不好,他家劳力少,兄弟姊妹又多。”
晓筱妈说:“别说他家,那会吃不饱饭的人家多。守光小的时候,我们家也吃过干锅子,还吃过红芋当饭。”
干锅子我知道,就是烧菜的时候,锅里不放油。红芋当饭,我也知道。前几年,河边上洗衣的姑娘媳妇们有时候会聊起家里的境况。这些,也是她们聊天的内容。老鱼们曾经告诉过我。
晓筱问:“现在怎么能吃饱了?”
“现在田分了,都给自己干,都使劲干。”
晓筱爸说这话的时候,晓筱妈感叹地说:“要说我家人真能吃苦,刚包产到户那一年,晓筱她姥、她姥爷,四五点钟,天麻麻亮就上山开地。她姥爷锄到一个东西,就觉得不对劲,看不清楚。天大亮一看,是土狗子。”晓筱妈说到这里的时候,满脸后怕。土狗子是当地的一种剧毒蛇。我听到这里,一颗鱼心也惊起来。
晓筱妈妈停顿了下,继续说:“现在的孩子都没有尝过挨饿的滋味。你姥姥遇到过好几次荒年。三、四十年代那次大饥荒,你姥姥还吃过观音土。”
“观音土?观音土是什么?”
晓筱爸皱皱眉,说:“问那么多干什么?”
“是什么嘛?”
“就是细面一样的土。”
“细面一样的?”晓筱琢磨了会,问:“好吃吗?”
贾晓筱妈妈皱着眉头说:“那哪能吃?吃了会死人的。”
“那干嘛要吃呢?”
“没得东西吃,饿得难受。”
贾晓筱爸说:“以前惨得狠。我大姨跑反的时候,还躲到刺笼子里去过。等鬼子走了,我姥叫她出来,脸上都是刺扎出来的血。”
带刺的灌木挤密密挨挨地生在一起,就被叫做刺笼子。这个我知道。跑反是什么?我正在好奇。贾晓筱已经问了。贾晓筱爸爸和妈妈相视一笑,晓筱妈说:“现在的孩子连跑反都不知道。”
贾晓筱爸爸问:“你跑过吗?”
“我跑过两次。”
贾晓筱爸爸说:“我跑过好几次。有一次是跑岳葫芦。”
“岳葫芦凶得狠。”
“岳葫芦是谁?”贾晓筱又插话了。
“是土匪。坏得很。老李头他爸就是被岳葫芦烧死的。”
“啊?”贾晓筱和贾守光一听都惊讶了。这种事只有小说里有,没想到自己村子里也曾经发生过。
“老李头家那时候有钱。岳葫芦把老李头爸爸绑在树上,用火烤他,逼他交银元出来,最后被火烧死了。唉,那时候又是兵又是匪的。”
大约是贾晓筱这次考得不错,她爸和她妈才有这么高的兴致坐着拉家常。平时,这两个人总是在忙。这不,说了会话,他俩又到地里忙活去了。他们从地里回来的时候,考试的结果全村都知道了:村小毕业班有五十多个学生,有三十来个考上的,这和以前的成绩比起来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贾桂英也考上了。她和晓筱的分数都不低,都能排到全校前五名。不久,通知书来了。贾晓筱拿到了通知书,全家人又是高兴又是发愁。初中的学费多了。住校的话,要交更多的钱。再加上贾守光上高中了。高中的学费,住校费都要多一些。一开学,家里要拿出很多钱来。春天摘的春茶,养的春蚕,攒下来的钱都拿出来,还差得远。
晓筱妈说:“今年可再不好意思找晓筱姑姑借钱了。”
贾守光上初中开始,就不断的从姑姑那里借钱交学费。去年借的到现在都没有还。晓筱姑父工资也不高,家里还有一大摊子人要养。贾晓筱妈妈可不是一个不为亲戚考虑的女人。再发愁,她也不愿意去叨扰姑子家了。
学费钱,可算是把贾晓筱爸妈急着了。不单单是贾晓筱家,家里有孩子上初中、高中的,不为学费发愁的少。有些人家,凑不出钱来,就不让孩子上了。
吃过中午饭,晓筱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前,一手托腮,两只眼睛瞅着远方的山,她在愁钱呢。一个收苎麻的贩子来了。他问:“你们家有苎麻卖吗?”
“什么价呀?”
“又涨了,三块五一斤。”
“有。”晓筱妈妈赶紧起身去拿苎麻。
晓筱爸爸犹犹豫豫地说:“现在卖不合算吧。晓筱姑说,现在国际市场上需要苎麻。苎麻价格还要涨。”
“这现在不是没得办法了吗?”
那收苎麻的贩子说:“这可说不准。放到明年,不值钱了,可就卖不掉啦。”
贾晓筱的爸爸妈妈知道小贩子说的是瞎话,可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就把家里留着的一点苎麻卖了。这地方一直有种桑的传统,前两年开的梯地,也都种上桑树了。原计划是,桑叶长大了些,能多养点蚕了,手头就能活泛一点。没成想,突然间,苎麻却值钱起来。
卖了苎麻,桂英爸妈进了里屋算起账来,家里所有的钱加起来,依旧不够俩孩子的学费和住宿费。
贾晓筱正坐在大桌子边看一本小人书。爸爸妈妈的长吁短叹声,让晓筱坐不住了。晓筱对里屋说:“爸、妈,我不想上学了。”
“怎么了?”晓筱妈问
“给我哥上,我不上了!”
晓筱妈其实也有犹豫过。前两天,守起妈来找她拉呱的时候,见她为了凑学费长吁短叹的,就说:“女的都是围着锅台转,哪见过女的出去抛头露面的?女的做不来大事,读书没有多大用处,跟男的不能比。依我说,把守光学费凑齐就行了。”那会,晓筱妈没有反驳,我看出来晓筱妈有些犹豫,我原以为晓筱妈认可守起吗的话了。我正想,晓筱这书恐怕是念不成了。却听到晓筱妈打机关枪似地蹦出一串话:
“说什么呢!砸锅卖铁我也给你上!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别插嘴。”晓筱妈呯的一声把门关上了。晓筱悻悻地坐在大桌子前,继续翻着小人书。门并不隔音,里屋里,晓筱爸妈的说话声,我和晓筱依旧能听的一清二楚。
贾晓筱正边翻小人书呢,桂英来了。见桂英来了,晓筱悠悠地问:“刚苎麻贩子到你家那边去了?”
桂英说:“去了。我家刚卖了苎麻。”
“你家学费筹齐了?”
“还没呢。”桂英说。
“要不然,我们去山上挖草药去?”
桂英笑了:“晓筱,你没有想过在地上捡钱了?”
听到桂英的话,我心里又是酸楚又是好笑。那是晓筱三年级下学期开学前,晓筱爸妈在厨房里,讨论着怎么筹学费。晓筱听到爸妈的话后,就在门口的地面上寻摸。晓筱爸爸出来倒水,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晓筱,你在干什么?”
晓筱忧愁地回答说:“我看这地上能捡到钱不?”
晓筱爸讶异地皱眉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晓筱说:“我昨天在桂英家看到一本故事书,上面有个故事说,有个放牛娃在地上捡到钱了。”
晓筱爸难过极了。他说:“赶紧起来,地上捡不到钱。”
被桂英揭了短,晓筱不高兴了,她轻轻推了下桂英,薄怒地说:“哪家像你家一样有钱!”
桂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脸上泛起红晕来。她微微低头,说:“哪有钱呀。我爸妈也在为学费的事着急呢。”
“明天上山挖药,你去不去?”
“去。”桂英悠悠地说。
晓筱和桂英上山挖药去啦。一连几天,她俩都是一大早出门,天擦黑才回来。这一天,天还没有黑呢,她俩就回来了。
到了门口,桂英没有和晓筱分别,而是和晓筱一前一后进了屋。她俩一进门,我就看出她俩神色不对,惨白惨白的,像是吓着了一般。进屋之后,两人就在大桌上一边一个坐了下来。桌子上,有桂英妈冷的凉茶。可是,她俩谁也没有动。两个人坐在那里愣愣的。半晌,晓筱先开口了。
“山蚂蟥太怕人了!”
“幸亏我俩没有上手拽。”
“我都要拽了,还好你提醒我了。”
“大人们都说,蚂蟥咬人不能拽。拽的话,它往里面钻得更深。”
晓筱拍着胸口。说:“可把我吓坏了。我脚脖子上一条,手背上一条……”
“我比你还惨。脚脖子上,就咬了两条!”
“幸亏我们带烟头了。我爸说蚂蟥就怕香烟头熏,还真对。”
听到这里,我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山蚂蟥的习性和我在小河里遇到的蚂蟥是一模一样的。也一样喜食鲜血,一样一旦咬到了活物就不肯松口。倘若有谁想要把蚂蟥硬生生的拽下来,蚂蟥就会显示它的绝活,那就是,用吸盘越来越紧地吸附在活物身上,即使被拽断了一截,吸盘依旧紧紧吸附在活物身上。蚂蟥这种为血而死的本性,让两足兽谈之色变。其实,我们鱼也是一样害怕。晓筱和桂英明天不会再去了。我正想着呢,晓筱说:
“明天我们穿靴子上山,里面再穿双厚袜子。”
“我以为你不去了呢。”
“我不去,那一大片草药,不答应啦。”晓筱说。
“我答应,你别去了,我一个人去。”桂英开玩笑地说。
“我可不放心,你再被蚂蟥咬了怎么办?”
“你才又被蚂蟥咬了呢。”
桂英从桌上拿起一本小人书,就往晓筱身上拍。晓筱一闪就躲开了。伸手来抢小人书。她们俩又嘻嘻哈哈地乐起来了。
东拼西凑的,贾守光的学费、住宿费是够了,贾晓筱的学费还差着呢。
本来,我一听到 “苎麻”两个字,就浑身不自在。苎麻这东西,我在河里自由自在游来游去的时候,就认识它们。河的不远处旱地上就种着苎麻。苎麻收割起来,有些麻烦,粗糙的杆子能把两足兽的手磨得生疼。叶子上细细的绒毛落在两足兽身上,能把他们痒得不行。可两足兽依旧愿意种苎麻。苎麻现下值钱了,又不择地,啥地都能种。还不娇气。不施肥、不浇水、不除虫子,照样长得密不透风。苎麻收割下来了,两足兽就把苎麻放在河里面或者池塘里面,上面再放上石头压着,以让苎麻受到充分浸泡。两足兽管这个步骤叫:沤苎麻。泡过水的苎麻,皮特别好剥。苎麻皮剥好,晒干,就可以拿去卖了。我们水族最怕的就是“沤苎麻”了。苎麻在水里泡着,一天一天的,泡烂了,那味儿,渗入河水里面,现在想起来,我都想吐。那会,我最痛恨两足兽“沤苎麻”了。
可是现在,我突然想:贾晓筱家要有更多的地种苎麻就好了。我的想法,和贾晓筱家的想法不谋而合。贾晓筱爸妈也商量着多种一些苎麻。搁哪里种呢?他们思量良久,最后终于想起来,他们家山上靠北边的那一块坡上都是些茅草,就把那块坡地开出来,种苎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