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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一家人挂在嘴上的贾守光终于回来了。 这是个十几岁的大男孩。瘦瘦的，个子也不高。他的书包边拴着一个大缸子。我正在好奇那个大缸子是干什么用的。他妈已经拿下了书包，取下了那个大缸子，还揭开缸子盖看了看。她说：
“这么一大缸子，又吃的一点儿不剩啦？”
贾守光说：“妈，他们都说你做的咸菜好吃。”
这话显然让操劳的女主人开心不已，她憔悴的脸上现出些光泽来，抿嘴笑了笑，说：“他们家都用的猪油吧。”
贾守光点点头，说：“都用的猪油。到最后都不能吃了。菜里面猪油冻了，白花花的。”
“我们家是菜籽油的，就不那样。你姑姑真是嫁了个好人家，连带着我们都沾光。”女主人露出羡慕的表情，同时拍拍儿子的头，“快去做作业去！好好学，以后跟你姑父一样。”
晓筱问：“那我呢？”
“你也要好好学。”
我隐隐觉得女主人对儿女的要求不大一样，她对儿子的学习更上心一些。两足兽的世界真奇怪。
贾守光很听话，趴在大桌子边，就开始做作业了。他妈对儿子说：“你好好做作业，我去挖点黄泥巴回来腌鸡蛋。”
腌鸡蛋用黄泥巴？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正在我呆呆地趴在罐头瓶底，无聊透顶的时候，贾晓筱回来了。贾晓筱刚进屋的时候，有些气呼呼，一见到贾守光，笑容立即绽放了。她蹦到贾守光的跟前，说：
“哥，你看，我捉了一只河鲤。”
“量词用错了，要用一条。”贾守光说。
她本来想要继续炫耀说：“这可是红鲤鱼。”现在，贾晓筱有些扫兴，她翻了个白眼，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会让人笑话的。”和贾晓筱不同，贾守光不苟言笑，很有些大人样儿。
贾晓筱兴味索然地说：“不跟你说了。我给小鱼儿换水。”
贾守光这会才看向我。他的眼睛里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你怎么抓到的？”
“就那样抓到的。”
“还真不错呢。”
“贾桂英非说红鲤鱼可好抓了。”
“她是这么说的？”
“是，刚刚还在这么说。”贾晓筱嘟起嘴。
“她撒谎。”
“我说她撒谎，她还和我吵架。”贾晓筱委屈的嘴角抽搐起来。
见到妹妹委屈，贾守光不高兴了。他站起来，说：“我去问问桂英，红鲤鱼怎么好捉了。”
“你要干什么？小孩子不就这样子吗？前面吵架后面好。你好好做你的作业！”声音在大门口响起来。这兄妹俩背朝着大门，扭头过去喊：“妈，你回来了？”我正对着大门，早就看着女主人回来了，她手上还捧着一瓷盆黄泥巴。
“嗯，回来了。”女主人又看着自己女儿说：“她和你吵架，你不要和她吵就行了。一个巴掌拍不响。跟她吵架吵赢了，也不显得你有本事。”
她一边说，一边拿了盐罐子出来。我悄悄地瞅着，看她是要把盐放在泥巴里，还是把鸡蛋埋在黄泥巴里。女主人却又从厨房拎了一个陶瓷罐出来。女主人将鸡蛋放在黄泥巴里滚了一下，两头蘸上盐，放进了陶瓷罐里。贾晓筱又蹦到妈妈身边，学着妈妈的样子要腌鸡蛋。
“你别弄，把手搞脏了。”
贾晓筱乖乖地放下鸡蛋，看着妈妈腌鸡蛋。这个女主人一向节俭，怎么舍得拿这么多鸡蛋腌起来自己吃呢？
我正在寻思呢，那个叫桂英的女孩儿来了。桂英个头跟晓筱差不多。皮肤比晓筱的颜色深。梳着一对麻花辫。辫稍上坠着蝴蝶结。她说：“这小红鲤鱼真排场。”
晓筱本不打算理睬她。可是当桂英艳羡地看着我的时候，晓筱笑了：“不能抓。抓了鱼鳞会掉的。”
“真金贵。”
“就是金贵。”
果然，像晓筱妈妈说的那样，两个孩子又和好了。
端午节那天，我终于知道晓筱妈腌鸡蛋干什么的了。那天一大早，晓筱妈将艾草悬在门上挂着后，就把腌鸡蛋从罐里一个个拿出来，洗干净后，放进锅里。锅里腾腾冒着热气，正煮着粽子呢。晓筱妈包了两种粽子。一种是毛竹笋叶包的，一种是圆竹笋叶包的。毛竹笋叶包的是白粽子。白粽子的原料只有糯米，连盐都没有。圆竹笋叶包的是绿豆粽子。绿豆粽子是咸的，糯米里面点缀有星星点点的绿豆。厨房墙壁上悬挂着的最后一小块腊肉也被取下来了。那块腊肉经过了一个冬天的烟熏火燎，黑乎乎的，洗干净后也被放锅里了。贾晓筱一起床，就揉着眼睛往厨房来了。
“好香。”
晓筱妈瞅了一眼说：“晓筱，你的香包呢。”
香包是晓筱妈用了五彩丝线，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看起来像个桃子。
“还挂在帐钩上呢。”
“赶快戴着去。”
贾晓筱应了一声，脚扭转了一个方向，眼睛却依旧瞄着锅灶。
“有你吃的。” 腊肉这会也烀熟了。晓筱妈切了一小块给晓筱。晓筱知道腊肉是晚上过节的主打菜，妈妈是想让自己先尝一点呢。晓筱双手接着腊肉，问：
“我哥的呢？”
“在那留着呢。”
贾晓筱穿戴整齐，坐在桌子边，和爸爸妈妈一起享用着难得的美餐：腌鸡蛋和粽子。晓筱吃着腌鸡蛋说：“腌鸡蛋真好吃。要是能天天吃就好了。”
晓筱妈妈嗔怪地看了晓筱一眼，说：“天天吃？做梦想醒了吧。”
吃过早饭，贾晓筱要去上学了，贾晓筱妈递给她一串粽子，说：“你给你老师也带一串去吧。”
晓筱接过粽子说：“今年不要我送鸡蛋和粽子给姑姑了吗？”
“叫你二妈带去过了。她家今天插秧，她上街买肉去了。”
晓筱爸爸正准备出门。他今天要帮桂英家插秧。听到这话，回头嘱咐了这么一句：
“我家明天插秧，你伙食可不能比二哥家的差。”
“还等你讲。我留了一大半腊肉，明天烧干笋。”
中午时分，贾晓筱家一直念叨的姑姑出现了。她一手拎着一块猪肉，另一只手上提着网兜。网兜里放着酒、烟之类。她身后跟着一个男孩。那个男孩个头和贾守光差不多，东张西望的，看样子就是个调皮捣蛋的。
正在稻场上和桂英玩耍的贾晓筱，老远就看到了姑姑。她一边喊：“妈，姑姑来了！”，一边跑到姑姑身边，接过姑姑提的网兜。贾晓筱的妈听到喊声，就赶紧停下手里的活，从厨房跑到堂屋门口，又从堂屋跑到大门口接着。贾晓筱的妈妈一手拉住男孩，说：“建军这个子真是不得了。快有守光高了。”
晓筱姑姑叹口气说：“姐，光长个子有什么用？一点也不知道学习。”
晓筱姑应当喊晓筱妈“嫂子”，可是他们家习惯喊“姐”。贾晓筱将网兜塞给妈妈，说：“妈，我带建军摘樱桃去。”
那叫建军的男孩，一听说摘樱桃，劲来了，他跟着贾晓筱往樱桃树走去，不住声地说：“樱桃树上有鸟窝不？”
“没。桂英家屋檐下有麻雀窝。”
“咱们去掏麻雀窝吧。”
“我妈说，女孩子不能掏麻雀窝。女孩子掏了麻雀窝，长大了烧水不好喝。”
“我去掏，不让你掏。”
两个小两足兽说着话，走远了。我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心里在可怜着麻雀们的命运。这些可恶的小两足兽总是这样，当我们是玩具。
贾晓筱的妈妈接住网兜，说：“你姑，今天怎么有空回来了？回来、回来就是了，还买了这么些东西来。”
姑姑笑着说：“我家明天插秧，所以我就买了点猪肉回来。”
“你这也想得太周到了。你知道吧，今年乡里面要求都种那个什么杂交稻。唉，叫我们种，我们也不能不种。”
“杂交稻好，产量高，其他乡镇去年就开始种了。”
姑姑说话的功夫，就到了厨房。她径直在灶间坐下，往锅洞里添火。姑嫂两个在灶间忙活，我在想着麻雀们的命运，不知道，那一家子麻雀是不是也要像我一样被抓走一只。
正在想呢，外面传来贾晓筱的叫声：“不行，燕子窝不能戳！
“我就要戳！”廊前有一窝燕子。燕子们刚孵了小燕子。大燕子衔了虫子喂小燕子，又飞出去觅食了。小燕子们的叫声吸引住了建军。建军拿起斜靠在土墙上的竹竿就要去戳燕子窝。这燕子窝要是真被这个叫什么建军的戳了，燕子父母回来，得多伤心！
“我就不要你戳！”贾晓筱毫不示弱。我对这个野蛮的小丫头突然有了一点好感。这表姐弟俩越吵越凶，惊动了屋里的大人。晓筱妈先跑出来。她一出来，就见着拿着细竹竿，正准备戳燕子窝的建军。还好，晓筱姑已经抓住了建军的棍子，厉声说：“燕子窝可不能戳！”
“我就要戳！”
晓筱妈伸手去拉建军：“乖，别戳，戳了燕子窝，家里不吉利。饭就要好了，咱们吃饭去。”贾晓筱的妈柔声对建军说。建军身子一歪躲开了，要继续进行自己的调皮捣蛋行为。晓筱妈恼怒地对贾晓筱说：“叫你带去摘樱桃，你怎么带他戳鸟窝了？”
贾晓筱非常委屈，回怼她妈说：“谁说我不带他摘樱桃了？他非要去掏麻雀窝。桂英家屋檐下的麻雀窝，刚刚被贾守耘掏过了，他就要回来戳咱们家的燕子窝！”
晓筱姑这会也出来了。她对着建军的后背重重拍了一下，说：“你来了，就不干好事！燕子是吃虫子的，你书上没有讲？我叫你戳！”
姑姑一把扔掉竹棍，揪着建军就要回来。可是建军纹丝不动，一个劲儿的小声嘟囔。这会儿贾守耘过来了。贾守耘是桂英的弟弟，也淘气的跟个猴儿似的。贾守耘的手上捧着一只肉乎乎的小东西。那小东西在他的手掌心上努力地动着翅膀，（它还不会扇呢）努力地想站起来，可是哪里能站起来？被两只手攥在手掌心，这小东西恐惧极了，黄嘴丫张得大大的，努力想叫大声一点。可是又哪里能叫得大声一点？它刚刚孵化出来，身上才长了一点点毛呢。看着这只小麻雀，建军的眼睛直了。
“给我玩一会。”
贾守耘不拒绝，也不把小麻雀给建军，只是在建军跟前不停的用手抖着小麻雀。建军越发稀奇，眼睛盯着小麻雀都不愿意挪窝。燕子没有危险了，贾晓筱的姑姑和妈妈继续回厨房忙活了。
贾晓筱看着这只麻雀说：“这能养得活不？”
两个男孩子都不搭理她。贾晓筱依旧不住地问：“能养得活不？”（导向问题，按现在的审核标准需改）两个男孩子依旧不搭理她。她姑姑不放心建军，出来看看的时候，听到了贾晓筱的问话。姑姑说：“到他们手上还有活的？
贾晓筱突然间像想起什么似的，也不看热闹了，悄悄地溜回室内，走到大桌子边，把罐头瓶捧起来。捧着的时候，还偷偷看了那两个男孩一眼。我这会才明白：我还替小麻雀伤心呢，要不是贾晓筱反应快，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我了。
贾晓筱把我放进了水缸里。贾晓筱家的水缸很深，里面可以站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建军根本不会注意到水缸的缸底有我这样一条小小的鱼。一直到建军走了，她才把我再次放在了罐头瓶里。
这个贾晓筱挺可恨的，是她让我离开了家。这个贾晓筱也挺可爱的，她可不愿意任何人伤害我。这一点，村里的小伙伴都知道。
“吃了端午粽，才把棉衣送。”过了端午，夏天真正的登场了。到了放暑假的辰光，夏就有了点骄横霸道的意思了。树们被晒得蔫蔫的；蝉们被晒得不住声地高鸣；地面被晒得白白的，以至于向晚的时候，泼在上面的凉水瞬忽不见。晚霞渐次褪色，夏虫开始唧唧起来，萤火虫一明一灭的，引得孩子们饭都吃不安生，就跑出来了。这天傍晚，贾晓筱刚喝完一碗面籽籽，就听到后阴沟有玩闹声。
“他们要去摘烟荷了。” 晓筱反应过来。晓筱家后山的坡上有烟荷，也有九月寒子。烟荷的藤蔓和果实，看着有些像葡萄。滋味却差远了，酸酸涩涩的。即使如此，还没有熟透，就会被贾家湾的孩子们摘下来解馋。九月寒子长势极好，藤蔓都蔓延到晓筱家后阴沟的坡上了。晓筱爸时不时的要去把九月寒子的藤蔓砍掉一些，却从来不斩草除根。九月寒子成熟的时节，是农历九月份。那会，已经下霜了。藤蔓上红的，紫的果实，在被霜打的叶子里，尤其显眼。
贾晓筱慌慌忙忙的用懒馍馍卷了黄瓜就跑出去了。夏天的晚上，晓筱家基本上是面籽籽、黄瓜汤或者葫芦汤，搭配上懒馍馍或者黏馍馍，就着一道素菜或者小咸菜，就算是一餐了。
“别摘!都没有熟！”
听到晓筱的喊声，摘烟荷的孩子们哄一下散了。
“晓筱，咱们玩老鹰捉小鸡！”贾桂英提议。
“我当老鹰！”
“我当！”
“别吵了，咱们剪刀、锤子、布。”
剪刀、锤子、布的结果是贾守刚胜出。见胜负已决，贾桂英喊：“晓筱，你来当老母鸡。我们来当小鸡。”
贾守刚不愿意晓筱当老母鸡。桂英说：“哼，晓筱当老母鸡，你就抓不到小鸡了呺？”
贾守刚哪里肯服输，说：“谁说的？”
“不信咱们试试。”
“试试就试试。”
队形排列起来。贾晓筱当老母鸡。晓筱学着老母鸡张开翅膀的样子，张开双手，护着后面一个一个当小鸡的孩子。那些孩子一个抓着一个的衣服，在晓筱的保护下，躲避着老鹰，也就是贾守刚的突袭。
桂英说的还真对，晓筱当老母鸡，贾守刚一时半会都没有抓到一只小鸡。急中生智，贾守刚往晓筱家门口蹦去：“鲤鱼，我要抓晓筱的小鲤鱼！”
这一下，可把晓筱急坏了，她丢下“小鸡”，拔脚就往家跑。贾守刚立即杀了回马枪，抓了好几只“小鸡”。桂英也在被抓的行列。
桂英气得跺脚：“这不算！”
我在罐头瓶里，心里有了不期然的欢喜：晓筱真的当我是一回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