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筱爸妈思谋种苎麻的时候,也在忧心晓筱的学费。临开学的时候,两个人想起来,他们有一个远方亲戚在初中当老师。只是,这个亲戚多年没有来往了,真的不知道怎么张口。可是为了贾晓筱,开学的前一天,晓筱爸硬着头皮去了。
没想到,远方亲戚很不错。贾晓筱爸爸空手去的,他们家一点也没有嫌弃,热情的很,又是拿烟,又是倒水,还要留吃饭。晓筱爸可不好意思叨扰别人,赶紧把晓筱学费的事儿说了,远方亲戚帮着想了一个办法。他说,他是今年的初一班主任。学费呢,可以暂时不交。只是,住宿费就没有办法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晓筱爸回到家喝了一杯凉茶,即高兴又着急。他说:
“晓筱,你头一个月先不住校,我跟你妈两个想到办法了,你再住校。”
“爸,我不住校了。”贾晓筱一听,赶紧说。
“那怎么行,太远了。”
“七八里路也不算什么。我早上走早一点,晚上回来迟一点。桂英也说,她也不住校。我跟她刚好做个伴。”贾桂英家上初中,贾守耘读四年级,都是花钱的时候。他们家也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不行。中午来不及。”
“桂英打听过了,学校有蒸饭的地方,自己带饭过去蒸。”
就这样,贾晓筱上初中了。上了初中的贾晓筱,开始往上窜个头啦。晓筱骨骼纤巧,配着一双刷把子,看起来娇俏可爱。
不认识她的,乍一见她娇俏的样儿,还以为是个温婉的小姑娘。我当然知道她不是啦。她每次放学回来,裤子膝盖部位,裤子屁股的部位上,都是土。她这是干啥去了?
一天,晓筱一回来,就把一株菱角放在玻璃缸的水面上,比划着说:“红鲤鱼、绿菱角。红配绿,绿油油。”这几年,远离河水和伙伴,什么水草也没有见到过,猛一下见到菱角,我立即从水里跃起。可我还没有咬住菱角的根稍,晓筱就猛一下把菱角拿到了玻璃缸的上方,一晃一晃的,笑盈盈地看着我。这个臭晓筱!我落到水里,铆足了劲,准备继续往上跃起。
晓筱赶紧把菱角放到了鱼缸里,嘴里念叨着:“你这条鱼傻的呀。你要跳到地上,可咋办?”
我心里暗想:臭晓筱,你以为我真跳吗?我就知道你怕我离开水!我吐了一串泡泡,找菱角说话了:
“你从哪来的?”
“贾晓筱,真是个野蛮的丫头。”
我认可这句话。但是菱角这么说,我很有些膈应。我这才悄悄意识到,我心里已经把贾家当做自己的家了,贾晓筱也被我当做亲人了。
菱角可不知道我怎么想的,继续说:“我家在一口野塘里。那口野塘离贾晓筱学校最少有两里路。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个野蛮的丫头和贾桂英一起,带着好几个同学摸到了我们那。我们菱角算是遭殃了。她们每天中午都来拽。靠水边的菱角,都被这几个小两足兽拽到岸上晒死了。塘中间的,她们够不到,就找竹棍挑。这还不算最野蛮的。她们拽完菱角后,根本都不从大路回去,顺着小路往学校跑。到了学校后,她们也不从正门进教室,就从教室左侧边的坡上滑下去。那坡足有七、八十度,硬是被她们滑得光溜溜的,上面寸草不生。”
怪不得,她每次回来,裤子膝盖上,屁股上,都是土。我禁不住要哈哈大笑起来。唉,可惜我没法笑,我是一条鱼。菱角不了解晓筱,我可是了解的,不这样做能是贾晓筱吗?拽菱角算什么?她曾经带过一条活生生的松毛虫给我!山里面都是烧劈柴的。晓筱家附近都是些小山包,长着些个头不大的松树。大树,大炼钢铁那会砍完了。晓筱爸都是到大山上砍柴回来,劈着烧。劈柴没有松毛很难燃起来。松毛是松针落到地面后,当地人的称呼。松毛油脂大,家家户户都要用松毛引火。孩子们放学回来拎着竹篮子,和小伙伴一起,拿着竹耙子就上山耙松毛去了。晓筱当然也去。松树上常有松毛虫爬动。一次,耙松毛的时候,不知谁说:钓鲤鱼用活虫最好了。晓筱恰巧看到一条松毛虫,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毫不犹豫地就抓了松毛虫带回来,兴冲冲地放在了玻璃缸里,跟我说:“小鱼儿,给你的!”
哎,晓筱对我的这片心!我虽然不吃松毛虫,也够我开心很久很久了。晓筱也心疼着她爸妈。晓筱爸妈准备搁山边子上开一点地种苎麻,被晓筱听到了,扛着锄头跟着就去了。晓筱爸妈把她轰回来了,说是要她做作业。晓筱回来把锄头一放,跟我发牢骚说:“小鱼儿,他们嫌我人小!帮不上忙!哼!”
山边子上的地很快开出来了,苎麻也种下去了。那一年,果真像晓筱姑说的那样,苎麻价格涨了不少。一斤能卖到七、八块。苎麻能收两茬。头道麻五月份收,二道麻八月份收。这两道麻卖完,不仅贾晓筱兄妹俩的学费有了,还有结余。结余的钱给贾守光买了一张自行车。贾守光眼看要上高三了。可是,他不愿意住校了。有自行车,他的愿望就满足了。
那几年,家里种苎麻的,都尝到了甜头。有的人家,胆子大的,把耕田拿来种苎麻,收入更多了。贾桂英家,就是这样做的。两年下来,她家添了一台电视机。贾晓筱眼馋坏了,一有空就溜到桂英家看电视去啦。她最喜欢看的是《西游记》和《动物世界》。一天,吃饭了,晓筱妈把晓筱喊回来,晓筱还在寻思着电视里的画面,一端起饭碗就说:“哎,你们知道不?斑马一个后腿蹬能把狮子踢倒。”
守光说:“胡说吧。”
“当然了。《动物世界》放的。”
晓筱妈妈说:“吃不言饭不语。吃饭不准说话!”
晓筱扒了两口饭,就把她妈的告诫忘在了脑后。她歪着脑袋看着她妈说:“妈,一只老鹰从水里捉了一条鱼。那鱼,”她指指我,说,“比我家的这鲤鱼大多啦!”
吓得我一激灵,赶紧躲在水里,生怕那什么老鹰把我也抓走。
晓筱妈说:“尽胡说,哪有老鹰会捉鱼?”我反应过来,哪有会捉鱼的老鹰呢?何况,这是在晓筱家呢,我的心放回去了,安心自在地听着一家人聊天。
“我怎么胡说了?电视里播的纪录片,还能有假吗?”
贾守光揣测:“莫不是鹭鸶?”
晓筱直摇头:“不是。不是!”
“是鸬鹚?”
“不是,不是!是鱼鹰!捉鱼的老鹰!”
晓筱妈说:“就是鸬鹚吧。鸬鹚不就叫鱼鹰?”
“不是。不是。”晓筱急了,“鸬鹚,我还能认不得?电视上说,鱼鹰也叫鹗。”
“那是什么东西?你见过没有。”晓筱妈问晓筱爸。
作为一家之主的晓筱爸有些羞赧,很显然他也没有见过。他装作无所谓地说:“这些蹊跷八怪的东西有什么看头。”可是,好奇的心思终归控制不住,从晓筱爸内心钻出来,在他黝黑的脸上悄没声息地游弋着。晓筱爸爸也想看呢。不要说他们啦,我虽然是一条鱼,那什么鱼鹰是我的天敌,我也想看看鱼鹰是啥样呢。唉,晓筱家要是有一台电视就好啰!想什么来什么,晓筱妈说:“唉,早该多种些苎麻的。我们也能添一台电视。”
晓筱爸爸说:“明年多种一些苎麻。田里的桑叶,眼看也起来了,再多养半张籽籽的蚕。春蚕卖了,头道麻卖了,我们就能买电视了。”
我正在满心盼望着,贾晓筱家明年添台电视,我就能看到什么鱼鹰了呢。冷不防,晓筱说:“你们不是叫我不要说话吗?你们自己怎么说话呢?”
我心里暗笑,晓筱这丫头这张嘴。晓筱妈瞪了晓筱一眼说:“大人说话别插嘴。”
我摆了摆鱼尾,再次对两足兽的世界不能理解。他们总是这样,要孩子不要这样那样的。大人违反原则了,立即就摆出大人的架势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