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个问题被老李头解决了。
乡下人多是从土里刨食。粮食不说了,油盐酱醋、人情礼往、小孩上学钱也都得从地里面想办法。苎麻价格下去了。还好,蚕茧价格上来了些。桑树地自然就更被重视起来。蚕桑一直是贾家湾主要收入来源。男女老少拉呱时候,经常会提到谁当书记的时候,要大家种桑树,多亏了他,让农民能从土里刨到粮食外,还能刨到钱。伺弄桑树可不容易。天旱了,要浇水。夏天日头再毒,也得搁地里锄草。贾晓筱家也一样。虽然全家都没情没绪的,日子也一样照过。那天下午,和往常一样,晓筱爸背着锄头到桑叶地里锄草去了。
晓筱爸刚走不一会,贾桂英就跑来了,兴奋地喊:“晓筱,晓筱!”
晓筱正在给我喂食,听见喊声,头也不抬地回应:“你进来啊。来帮我喂我家的小红鱼儿呀。”
晓筱和桂英说起我的时候,常常要用上一个“红”字,很少喊我“小鱼儿”。桂英也挺喜欢我,经常盯着我一看就是好几分钟。嘿嘿,谁叫我又是这么英俊的小鱼呢?晓筱,我可是给你赚足面子了喔。可是,这次桂英没有进来看我,而是说:
“你不知道吗?李光兴家来台湾人了呢。”
晓筱惊讶地下巴都要掉下来了,立即掉转头去:“他家来台湾人了?”
“你还不知道呀?李光兴小姑奶在台湾呢。刚回来了。”
听到“台湾”两个字,我有点不好意思了。这段时间,晓筱和贾桂英聊天的时候,经常会聊到什么乖乖虎、霹雳虎、小帅虎。还会因为哪一只老虎更好看争吵起来。每次听到她俩吵架,我都气的在水里扑腾。如果我说话,我一定会说:“晓筱,哪只老虎能有我这条红鲤鱼好看?”
后来我知道了,乖乖虎、霹雳虎、小帅虎都不是老虎,他们都是台湾的歌星,是小虎队的成员。晓筱喜欢唱的《蝴蝶飞》就是小虎队的主打歌。哎呀,我当时那个尴尬。立即躲在菱角下面,唯恐有谁发现了我心里的小秘密。这会,听见老李头家来台湾人了,我也是很惊讶兴奋。晓筱也一样。
她立即跑到桂英跟前,说:“走,我们去看看去!”
晓筱家的桑树地,在村卫生医疗室后边的坡下。晓筱爸刚走到卫生医疗室边,从大路要踏上小路的时候,正碰到老李头和几个干部模样的人陪着一个衣着时髦的老太太迎面走过来。晓筱爸一时躲避不急,正觉得尴尬,老李头先说话了:“俺姑,这是刚子。”晓筱爸一愣,他的小名自己都快忘了,今天老李头怎么突然提起来?听老李头的称呼,看这老太太的长相,这分明是老李头的小姑。只是,这怎么可能?老李头的小姑在台湾呢。
“刚子,”衣着洋气时髦的老太太,一张口都是当地话音,“我走的时候,你还鼻滴拖多长呢。转眼,你就是当家理事的人了。”
晓筱爸爸赶忙放下锄头,说:“真是俺姑回来了。”
“回来啦。”这个“啦”字拖音很长。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你们这是……”
“我叫大侄子陪我去街上看看。”
晓筱爸完全没有想到,老李头的小姑真从台湾回来了。心里面感慨的不行。突然间,他想起来,那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中,那个戴眼镜的似乎见到过。他抬眼又望了望走远的几个人,这才发现,那个人的背影的确是十分熟悉。晓筱爸走到桑树地里,锄起草来。锄着锄着,猛地想起来,那个似曾相识的人不是老李头的二姐夫吗?晓筱爸曾经陪过老李头二姐夫吃过饭。那是老李头的二姐和二姐夫结婚的第一年,这里的习俗,谁家头年结婚了,第二年正月,亲友们挨家挨户都要去请新女婿或者新娘子来吃酒席。这桌酒席呢,如果是专门请新女婿的,新女婿是上座,陪客都是男的。专门请新娘子的,新媳妇是上座,陪客都是女的。当地把这种风俗叫“候新女婿”或者“候新娘子”。老李头二姐夫以女婿的身份第一次上门拜年的时候,亲友每家也都备了一桌酒席,请二姐夫吃饭。晓筱爸做过陪客。县二中又是全县一等一的学校。酒席桌上,晓筱爸听说老李头二姐夫是在县城二中教书,非常敬重。乡下和县城之间来往极不方便,去一趟还要转车,老李头的二姐夫以后也很少来,对老李头的二姐夫,晓筱爸却还是留有映象。他匆匆忙忙干完活,就回去了。一进门就喊:“晓筱妈!”
晓筱妈正在做饭,听到晓筱爸喊,赶忙出来:“什么事儿?”
“老李头的小姑回来了。”晓筱爸的语气有兴奋和惊讶。
“哦,我知道过了。他姑还把丫头、儿子都带回来了。刚刚,晓筱和桂英都跑到老李头家去看热闹了。”
“我刚刚在路上遇到了。怎么瞧其中有一个人像老李头二姐夫呢?”
“估计是的,说是亲戚都来了嘛。”
“你记得不,老李头二姐夫在县二中。守光的事儿,兴许能托他帮个忙。”
“就是讲唻。”
正说着话,贾晓筱回来了。回来了,嘴巴就没闲着。
“明子哥家来台湾人了呢。”
晓筱妈说:“什么台湾人啦。就是咱们这的,老李头的小姑。”
“那怎么说是台湾来的。”
“解放的时候,去台湾了。”
“解放的时候,去台湾干什么?”
“你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晓筱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妈,可稀奇了。台湾人带了好多香皂、肥皂、洗衣粉来。说是我们这边没有。”
晓筱妈笑了,扭头跟晓筱爸说:“他姑走那会,我们可不都是用皂角洗衣服呢。”
“皂角能洗衣服?”晓筱一听来劲了:“我们学校后坡上就有一棵皂角树。开学了,我就去摘皂角回来洗衣服。”
晓筱妈嗔道:“谁现在还用皂角洗衣服?别丢人现眼了。”
贾晓筱妈没心思听贾晓筱掰扯,她只想知道老李头二姐夫来了没。
“晓筱,明子二姑父来了没有。”
“回来了。我听李光兴说,他二姑夫陪着他小姑奶一起回来的。”
晓筱爸妈都长出一口气:“这下算是找到真佛了。”只是,该怎么开口呢?想来想去,晓筱爸爸决定到老李头回来的路上迎他一截,看看情况再说。
刚走到大路上,就碰上了老李头一行人。晓筱爸硬着头皮迎上去,打着招呼说:“姑,你们回来了?”
老李头的小姑说:“回来了。”接着又感慨地说:“刚子,这村里头有卫生室,街上有商店,还真方便。”晓筱爸赶忙点头,可就是不知道如何开口说求人的话。
见晓筱爸特意来路上迎着自己,老李头揣测到几分,就问:“你有事吧?”
晓筱爸赶忙把老李头拉到一边,悄悄说了守光的事儿。老李头说:“我帮问问行。”
晓筱爸也不客气,直接说:“你现在就问。”
老李头将晓筱爸领到了他姐夫跟前,说:“二姐夫,这是我们家门口的守光爸。你们还在一桌吃过饭呢。他家守光今年没考上,想到二中复读。”
那个戴眼镜的问:“多少分?”
“498。”
“理科?”
“理科。”
“考得还不错,差的不多。这样吧,报名的时候,叫孩子过来找我吧。”
晓筱爸爸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解决这件事了。高兴极了,连声道谢。后来,晓筱爸把那天遇到的事儿,重复说了好多次。以致我没有亲眼见到,都能知道事情的始末。甚至想像得出来,晓筱爸当时遇到这些事时的表情和心情。
开学的日子近了。家里再次被愁云笼罩。守光要到县城复读,需要更多钱。晓筱爸妈总是说:他俩砸锅卖铁也要给守光和晓筱上学。可是砸锅卖铁也没几个钱啦!我是一条鱼,我都明白:土里面能刨出来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