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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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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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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戏》连载

第二章 序曲

昨天傍晚,邻村一年轻后生骑着摩托车迎面而来,告诉文言之说,我明天中午请你爹吃饭,你一起过来陪陪吧。文言之“哦”了一声算是答应。回过头来看着他绝尘而去,才发现他的摩托车原来没有轮子,却跑得飞快。

文言之猛一激,醒了。原来,只是一梦。

三年前的农历六月下旬,也就是爹去世前的一个多月,母亲病危,我从深入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活动出差地赶回家,在母亲身边守了一个多星期,爹也白天晚上的常过来看望。

那时,娘已经十来天没有进食,且哑口了五、六天,香纸爆竹甚至丧葬事宜均已安排妥当。村里年纪大的人都说,娘不肯走是要等儿孙都到齐。

等所有至亲之人都从外地赶到家时,娘却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再在家呆了三天,娘的病已无大碍,向爹告别,返回单位上班。

在家的那段时间爹的身体很好的,一日三餐都很正常,还不时小酌两杯,怎么一个多月后突然就走了呢?

至今想起来,那次临别时爹所说的两件事,似乎有些预兆。一是嘱咐我,等百年之后要和母亲葬在一起;二是说他怕冷,妻早前为他织的毛衣已不能穿,想准备好过冬的寒衣。

父母离婚四十年,这回母亲病危又好转,或许下次逃不过,爹想好百年之后的住处,是他的心愿。来时仓促,并没带那么多钱在身上,且到家时已把爹娘的生活费付给了大哥。

我预留了回去的车票,剩下五十几块给了爹零用。妻说,她回去就织毛衣,再买件棉外套,中秋节回家带过来,过冬不用担心。

想不到离中秋节还有半个多月,妻答应的毛衣还没完工,出差途中突然得到爹病重的消息。起初还以为又和娘一样,只是虚惊一场,何况爹身体一直那么好,所以并没在意。

等赶到家,爹正在打点滴,医生说心跳、脉博都很正常,听诊了多次也没发现肚里有何异样。因为摔了一跤,颈脖和头上有少量积血,点滴消炎几天就可以。

可是每次点滴时,爹总会趁守护的家人不注意时拔掉针头,跑出房间,几个人很费力才能拉回房间重新扎针。脚步之稳,手劲之大,完全不像是大病的老人。

为防爹再拔针头,到家那晚我守着。坐了一天车,有点累,半夜里迷迷糊糊,忽然听到窗外有一男声喊:文师傅,到时间了,怎么还不走?连喊了三声。

我正疑惑,探头到窗外,想看看是谁在喊催。但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山里清凉的夏风隐隐作响。

早上醒来,爹就不说话了,或许是说不了话,但仍然趁人不注意时拔针头往外跑。我想着会不会还是八三年那次的病,在景德镇市人民医院治了很久无效,结果是请神占卦驱鬼去的病。

我决定再试一次。临走前跪在父亲床前,说,爹,我去求神拜佛保佑您度过这一关,您一定要等我回来。

其时,我心里还念叨了一句:爹,我过几天搬家,等您这关过了,我接您去住。以前在都昌工作,每年都会接爹去住一段时间,住到他惦记老家的人和事,嚷着要回时才送或由家人接爹回家。

可自从调到省城工作,因为买不起房,一直住科研所的满是白蚁的旧房,爹就再也没来一起住过。爹想来住的,我知道。

第二天下午,爹走了,是侄子打电话告诉我的。那时我还沉浸在“菩萨保佑”的咒语里。我那句在心里念叨的“接您来住”的话,始终没说出口。

三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次临别爹时,我那句心里想说的话对爹说出口了,爹也许就过了那一关,也许就能看到……

哎,没有也许。也好,邻村的年轻后生请他吃饭,一者说明爹结识了新的朋友,这三年来爹并不孤独;二者说明爹三年已满,邻居为他饯行,准备或早已投胎去了。

上述这段文字,是文言之2011年8月父亲去世三周年时写下的,至于写下这段文字的原因,可能是怕以后会忘了。这段文字后已过去十多年,文言之果然想不起什么了。偶尔还做着与开头同样的梦,但梦里不再单是那个年轻后生,发梦的地方也不只是床上或办公桌上。

就像这次,文言之是在白云峰鸣山寺晋代仙泉旁的大青石上做的梦。醒来后怎么也想不起来怎么就到这山上来了,且就睡着了,且就做了这个做了好多次的梦。

想不起来,偏要想,一想又头痛。山下村中心大礼堂门前的烟花窜上天空,空中炸出的好多颗漂亮的烟花,打断了他执着得头痛的回想。“啊,忘了,今晚是黄家出谱唱大戏的最后一场,还好,差点睡过头,不然错过了。”

六十出头的文言之突然完全不像是有失忆症的,迎着西沉的初春暖阳,快步下山。离大礼堂前门还有五百米远时,戏台上的开场锣鼓已经响得喧天。他的脚步更快了,无视旁人惊讶的目光和背后“这老头痴呆病又发作了”的窃语。

刚进礼堂大门,正戏刚好开场。

[大锣帽头](鼓板重击定调)

一老生身着青衫罩,持鼓板上场。

【二黄导板·拔高起调】赣水汤汤翻碧浪(腔尾拖腔上扬,身段:水袖斜扬,远眺烽火)

[一锤锣](鼓点轻跟)

【二黄原板·平稳铿锵】戏腔穿云荡——(拖腔利落,身段:击板转身扫过戏班众人)三代薪传血脉长,鼓板振,烽烟障(字字扎实,节奏紧凑,身段:指尖叩板,眼神急切)密信藏腔里,义声惊敌胆,暗夜燃光(腔随情转力道增,身段:水袖掩怀护密信)

[住头](重板落音)

【收束·重音落板】乱世戏台作疆场,一身肝胆护红妆!(落板沉稳,身段:昂首挺腰,鼓板高举)

幕布落下。后台锣鼓重启,开头[软四击头]轻板起韵,间奏[小锣单楗]。可舒缓低回的二黄慢板骤然停止,徐徐拉开的幕布也停止开。

文言之心里想,怎么就停了,这不刚开演正本吗,我还没找到位置坐下来呢?

他急促的正要挤身进入礼堂找位置时,里面却出来一拨人,是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正押着一带着手铐、穿着旦角装饰的人出门。

迎面碰上,文言之看得真真切切,“红儿?!”

红儿似乎认出了他,又似乎没认出他,只是在警察扯着折身别过文言之时,无助的看了文言之一眼,就被警察带上了停放在礼堂门前的警车。

文言之痴呆的看着刚才跑过来时并没发现的警车,脑子想的却不是警车,而是刚才那一眼陡然认出的红儿。红儿,那个五十多年前,他上小学过的第一个儿童节时遭同学围殴,不顾一切跑去给他姐报信的红儿。

她在赣剧团唱戏吗?又是犯了什么事,要被警察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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