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卫星云图上看义丰,就像一个篆刻的“水”字。左边的那条千秋河偎着西边山脚自北而南伴村而下,流至中段做有一个堰坝,名号啕堰。
做堰的目的估计是为了下游农田灌溉蓄水泄洪。至于堰是何年做的,文言之不知道,打他记事时就有。至于为什么叫“号啕”这样怪的名字,很多义丰人都不清楚,或者也没人想过要去弄清楚。上了年纪的人或许知道堰名的来历,但没人说。管它为什么叫这个名,祖上传下来的,就这么叫吧。
号啕堰上游差不多两里多长的河段,叫百树港。听河段名就晓得了,河的两边有很多不同名的树,文言之小时候经常在河边玩,如今还能记得的树名就有柳树、水杉、香樟、桂树、榉树。还有一种在千秋河边常见,但文言之叫不来名,只记得叶大皮绿而且是空心的。正因为空心,常被玩伴们斫来,去掉叶子,两手攥紧细的一端,对着嘴,粗的那端向着天空,憋足了劲吹,还别说吹这个要点技巧,有些大人还不如小孩会吹。吹出来的声音粗犷、浑厚,但很难成调,真会吹的,成的调也是“嗡嗡”的。
对了,文言之把它称作“喇叭树”。
号啕堰下游差不多也是两里多长的河段,叫潮闭嘴。这个名称的由来好像就有考究,光从字面上很难得到正解。
号啕堰坝宽10米左右,坝长20米出头,坝高1米5上下。坝体全是老石匠手工凿出来的青石块垒起来的,堰坝中间是几根青石条支撑起来的两米见方的大青石板,河水从青石板下缓缓淌过。
在文言之孩童的记忆里,盛夏的号啕堰坝却格外清凉。七月的日头正毒,蝉鸣在林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热浪裹着草木蒸腾的气息扑面而来。西山梧桐岭斫柴驮下山来,定要在号啕堰坝上歇个肩。先是掬了一捧清澈的河水到嘴里,接着踏上大青石板,燥意便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泄了半截——流水上面的石板沁着凉气,透过薄薄的的确良裤料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是老石匠们用錾子一下下凿出的奇迹。青石板边缘还留着粗粝的手工凿痕,摸上去像触摸岁月的掌纹;四角由几根碗口粗的青石条稳稳撑起,石条与石板衔接处生着暗绿的苔衣,文言之想,那是流水与光阴共同写下的诗行。此刻,河水正从石条间的缝隙中汩汩淌过,清浅的水流撞在石板底面,发出“叮咚”的轻响,如同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
文言之索性脱了鞋,赤脚踩在石板下方的水面上。凉意瞬间从脚心漫开,驱散了足底的暑气。石板表面被磨得光滑,却仍带着粗粝的质感,像老农布满茧子的手掌,让人踏实。仰面躺下,后脑勺枕着微凸的石棱,视线越过堰坝边垂柳的枝桠,能看见天空被筛成细碎的蓝,云絮慢悠悠地飘,连风都染了河水的凉,轻轻掀动额前的发。
偶尔有调皮的鱼儿跃出水面,银亮的脊背一闪而过,在水面砸出圈圈涟漪,连带着石板的倒影也跟着晃,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
闭上眼,耳畔是三重奏:近处的水流低吟,远处的蝉鸣渐弱,还有自己心跳与呼吸的和鸣。鼻尖萦绕着青草、泥土与水腥混合的气息,竟比任何熏香都让人安心。偶尔有水滴从石缝渗出来,落在颈窝,凉丝丝的,像谁悄悄递来的一捧山泉。
那都是五十年前的记忆了。
从新亭村李老书记家出来,不知怎么,文言之晃晃悠悠的又折回到去新亭时路过的地方——义丰古戏台废墟。
在号啕堰头的一堆断砖残瓦处,遥望下四周,然后掏出青花瓷烟盒,取出三支烟,并排噙在嘴里,打火机把烟点着,双手合十夹着烟,依次朝着梧桐岭、百树港、义丰村、潮闭嘴四个方向遥拜。拜毕,将三支燃着的烟插在砖瓦堆里,口中还念念有词,酒味太重,估计过往神鬼听不清他念叨些什么。也懒得管他念叨什么,享受这特别的香火吧。
小年日的风卷着坝头树梢的雪花掠过号啕堰坝,将空气冻得清冽透亮。可当文言之脚步踏上那块两米见方的大青石板,竟像踩进了一床晒透的棉絮——阳光正慷慨地倾泻在石面上,将冬日的寒意驱散大半。石板中央因常年受河水浸润,即便在枯水期也凝着一层薄霜,却在暖阳下化作星星点点的湿痕,像撒了把碎钻。
老石匠的凿痕在冬日里愈发清晰。青石板边缘那些深浅不一的錾印,此刻覆着层薄雪,像给岁月的掌纹镶了道银边;四角的青石条撑着石板,石缝间结着晶莹的冰凌,阳光穿过时折射出细碎的光,宛如童话里的水晶柱。河水早已瘦成窄窄一线,从石条下淙淙流过,声音比夏天更清越,像冰玉相击的脆响,偶尔溅起的水珠落在石板上,瞬间凝成小小的冰晶,转瞬又被阳光吻化。
酒后有点热,文言之脱了手套坐上去,凉意先是一激灵,随即被阳光烘得舒坦——原来这石板竟像个天然暖炉,吸饱了日头的能量,再慢慢释放出来。文言之仰躺在青石板上,用厚实的皮手套枕着头,看对岸的竹林褪尽绿裳,枝桠上堆着蓬松的雪,像水墨画里晕开的淡墨。风过时,竹梢的雪簌簌落进河里,“扑通”一声,惊起几点浮冰,打着旋儿漂向远方。
恍惚间,文言之看到不远处,几位老人裹着厚棉袄坐在石阶上晒太阳,手里攥着搪瓷缸,哈出的白气与河雾缠在一起。他们的交谈声混着水流声,慢悠悠的,像老座钟的摆锤……
迷离中看到坝东头有个人,是他爹文吉阳。
文吉阳裹着深灰布棉袄,立在枯草丛中,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被撕碎在冷风里。他记得母亲曹换菊说过,那时候过小年,戏班子最是红火,锣鼓一响,连冻土都会裂开条缝来听。
可眼前这方青石台基,已被岁月啃得斑驳。东角缺了半块,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泥土,当年搭台时垫的砖石早被挖走。残存的半截木柱桩斜斜戳向灰色的天空,柱身裂着蛛网似的细纹,漆皮剥落处露出深褐的木质,像老人脱了牙的牙龈。吉阳伸手摸了摸,指腹沾了层细灰——不知是哪年的香灰,还是墙皮风化落的碎屑。
戏台的顶早已塌了大半,几根朽坏的椽子横七竖八架着,瓦砾堆里混着碎瓷片,许是当年后台摔碎的茶盏。吉阳蹲下身,拨开一片碎瓦,底下竟露出半截褪色的戏服水袖,靛蓝底子上绣的金线牡丹早褪成了暗黄,却还能看出针脚细密。他指尖轻轻抚过那团皱巴巴的布料,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跟着爹爹文远松学《白云阵》,他总把水袖甩得太急,爹爹握着他的手腕说:“慢些,黄玉贞的水袖是要飘进人心里的。”
风掠过废墟,卷起几片枯叶打旋儿。吉阳抬头望向戏台正中的藻井残迹,那里曾悬着鎏金的铜镜,演《游园惊梦》时,灯光映着镜面,能把杜丽娘的影子投得老长。如今只剩几根断木支棱着,倒像谁遗落的骨架。他忽然听见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哼曲儿,调子忽高忽低,带着股子哑嗓子的苍凉。循声望去,才知是檐角的冰棱被风吹得互相碰撞,“叮铃——叮铃——”,倒真有几分胡琴的余韵。
母亲的梳妆匣还在后台角落里搁着。吉阳踩着碎砖过去,匣子是枣木的,锁扣锈死了,他用指甲抠开一道缝,里头躺着支银簪,簪头雕着并蒂莲,莲瓣上还沾着点暗红的痕迹——许是当年唱《天门阵》时蹭的胭脂。匣底压着张泛黄的戏单,字迹模糊,却能辨出“光绪三十年腊月廿五”“《邯郸记》”的字样。吉阳的指尖抖了抖,这张纸怕比他爹文远松的年纪还大。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小年祭灶的动静。吉阳望着废墟外的炊烟,忽然想起爹爹临终前说的话:“戏班的魂儿不在台上,在台下的眼泪里。”从前每回唱完《窦娥冤》,总有老太太抹着眼泪往台上扔铜钱;唱《西厢记》,小媳妇们躲在帷帐后偷笑。如今戏台塌了,那些眼泪呢?那些笑声呢?
起北风了,天也阴沉下来,废墟的轮廓渐渐模糊,唯有那截断柱上的金漆牡丹,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微光。
他蹲下身,从瓦砾中拾起枚生了锈的锣钉,是从前固定锣架的。指尖摩挲着钉身的锈迹,耳畔似滚过当年的锣鼓声——文远松的花脸唱腔穿云裂石,谷根的胡琴婉转悠扬,后台黄玉贞正帮小角儿勾脸,胭脂香混着松烟墨的气息,漫过整座戏台。而今只有风声在废墟上空打着旋,呜呜咽咽,像谁在唱一出无人听的残戏。
开始下雪了,且越下越密,落满文吉阳的发梢肩头,也落满戏台的废墟。他望着那塌了一半的后台方向,记忆里曾堆着满箱的行头,凤冠霞帔、翎子靠旗,如今只剩碎木片混着冻硬的泥块。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他忽然清了清嗓子,哼起一段爹爹文远松教的《白云阵》:
赣水汤汤翻碧浪
三代薪传血脉长,鼓板振,烽烟障
密信藏腔里,义声惊敌胆,暗夜燃光
乱世戏台作疆场,一身肝胆护红妆……
正唱着,九岁的女儿文字之满脸红润的跑来,“爹,家里来了人,姆妈叫爹赶紧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