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余脉蜿蜒入赣,于千年古村——义丰村东驻足白云峰,隐于龙头山。白云峰峰峦叠翠,白云缭绕,慧泉长清。义丰古村西伴千秋河,河水经年不息。正可谓,青山抱水,皓月流光,风传田语,云伴铃归,竹影筛月,泉声叩扉,幽境天然。居住于此,如入桃源,尘烦尽释,心随鹭远,自然自适。有诗《咏义丰》为证:
青山环碧水,明月漾清辉。
风吟田间语,云收牛铃随。
竹摇筛疏影,泉响叩柴扉。
悠然忘尘扰,心共白鹭飞。
相传,东晋南渡僧人云游至此,见此地山川形胜,天然毓秀,方位涵盖东南西北中,五行占尽戊己之位,更有飞凤冲霄、狮象把门、百马来朝、凤衔莲花等绝妙景致。遂在白云峰半山腰创莲花观,建真武堂,奉真武帝君,并凿一井。南宋理学大家朱熹游学至此,取名“晋代仙泉”。
唐乾符年间,饶州守黄龄因黄巢之乱退处郡之永平关,某日采药途经千秋乡三十都之义丰村,观其山水清幽,树木丛生,乃发祥地,遂在白云峰下药源坞开基繁衍后代。
至北宋末年,围绕义丰古村而成“五行五阵五寺庙,七星七亭七把锁”。五寺按阵势排列:中军白云寺、东阵润泉寺、南阵净明寺、西阵白虎庵、北阵头陀寺。七亭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佛岭将军亭、梧桐岭亭、代驾岭亭、马兜亭、四乐亭、望云亭、白虎亭。
明中期至清末,因联姻、战乱、瘟疫等多重原因,除黄姓外,其他如李、江、陈、操、水、文等姓祖先在此落户定居。于是,义丰人口激剧上升,到解放前期,义丰一个自然村的村民达到五千多。不过,黄姓占了一半左右,是义丰大姓,所以,村长一直以来都是黄姓担任。
旧历甲辰年腊月二十五,义丰村过小年。
枧田乡村有点意思,过小年既不是北方的腊月二十三,也不是南方的腊月二十四,而是自定的腊月二十五。为何此日小年,没人说得清,有待考究。
天还没亮透,义丰村的晨雾就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黛瓦上。李晓晚站在村中外婆家的晒谷场边,望着村口那棵老樟树,手里攥着的红绳结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那是三年前操新生走时,用祠堂后屋的红绸给她编的,说等接祖这天回来,就用这绳给祖宗牌位系新红布。
“晓晚,把灶膛的火再烧旺些。”外婆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蒸洋糕的香味。
晓晚应着,往灶里添了把油麻箕,火苗“噼啪”窜起来,映得她眼尾发红。灶台上摆着六个白瓷碗,每个碗底都印着朵小梅花,是新生当年在景德镇学手艺时捎回来的,说接祖仪式后,要用这样的碗盛酒糟冲蛋,才算团圆。
“看倷(你)这魂不守舍的样。”舅妈端着洋糕蒸笼出来,白汽腾得满脸都是,“昨天去街上买年货,听街上跟他一起在外打工的人说,新生还在等着老板发工资,让他们先回来,帮他们把工资带回来。就新生那个犟劲,要年前拿不到工资,怕是……”舅妈突然不说了,连吐三口唾沫,“呸呸呸”。
“他会回来的。”晓晚很肯定的说,但声音有点发紧。“等了三年了,昨天早上还电话联系,说已上回家的大班,晚上就能到家。一定是在景德镇停下买东西了,想给我一个惊喜,一定是这样的。”
她记得新生临走时在祠堂墙角刻的记号,说接祖这天清晨,会在那儿等她。墙角那棵老樟树的树洞里,还藏着他们一起放的东西——一个小纸团,和他画的一张小像,画里的她扎着两条羊角辫,笑嘻嘻的站在晒谷场边看他编竹筐。
村口传来鞭炮声,是有人家开始接祖了。
晓晚往祠堂走,石板路上结着薄冰,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祠堂门口的石阶上,摆着各家各户送来的祭品,黄家的腊肉挂着红绳,李家的鱼嘴里塞着红纸……只有操家的位置还空着——操新生爹娘走得早,家里就他一个,按规矩该由他来摆供品的。
“晓晚妹昵。”村西的牡花娘娘(婶娘)抱着捆毛柴过来,“看见新生没?昨儿听跑物流的司机说,有人在波阳镇车站路边搭回家的顺风车,看着有点像他。”
晓晚心里一动,往祠堂墙角跑。跑到那棵老樟树下,要爬树上去,但雪后初融,树很滑,试了几次都没爬上树。她在边上一家人的灶屋墙边拿来一根丈把长、细碗口粗的未批枝丫的株树,将株树在地下杵出个坑,然后将株树一头朝坑里,另一头夹在樟树枝丫里,再用手使劲晃了晃,感觉很牢固了,这才踩着枝丫上了树,从树洞里掏出一个纸团,放在上衣口袋里,然后顺着株树下来。把株树放回原处,躲在墙角里偷偷打开那团纸。
“纸团里包着的那枚铜纽扣还在,他昨儿没到家吗?”晓晚心里疑惑,“不对呀,新生应该是从金华回家,坐大班到景德镇就行,不可能绕到波阳镇,一定是村里人看错了。”
纸团里包着的那枚铜纽扣,是她三年前给新生缝补棉衣时钉剩下的一颗。新生说这纽扣像祠堂供桌上的铜烛台,于是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等我攒了钱就回来做新屋娶倷。写完用纸包着铜纽扣,卷成一团,连同他画的小像,一起藏在老樟树一人多高的洞里。
她掏出手机,再次拨打新生的手机,还是关机。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在关机,可能是手机没电了,大班车上不好充电。昨晚去了村西他家,大门是关着的,喊了几声,没人应。
晨雾渐渐散了,露出远处的竹林。接祖仪式要开始了,黄老村长站在供桌前喊人名,喊到“操新生家”时,停了好一会儿。
晓晚攥着红绳结的手在发抖,忽然听见有人喊:“那不是新生吗?”
她猛地回头,看见晨雾里走来个身影,身影越来越清晰。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背着个帆布包,裤脚沾着泥,头发上还挂着霜。是新生,他走路有点瘸,左脚上的胶鞋磨破了个洞,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
“倷何样个才来?”她跑过去,话没说完就被他抱住。
他身上有股雪水和血腥的味道,怀里揣着个布包,硬邦邦的。“路上雪塌了,车陷在水沟里,我走了半夜。”他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个木盒子,“给祖宗的,我在金华刻的新牌位,之前那个被虫蛀了。”
盒子里的牌位刻得不算精细,但“操”字的笔画里填着金粉,在晨光里闪着亮。晓晚忽然看见他手背上有道伤口,结着血痂,像是被树枝还是什么划的。“何样个弄的?”她拉过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茧子,比三年前更厚了。
“翻山的时候被荆棘挂的,不碍事。”他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里还沾着霜,“对了,给倷的。”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布偶,是用蓝布头做的,眼睛是用黑线绣的,脖子上系着根红绳,和她手里的红绳结正好能系在一起。
村长重新喊起仪式,新生把新牌位摆在供桌上,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晓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肩膀在发抖,才发现他棉裤的膝盖处湿了一大片,血已结成薄冰——想来是摔在雪地里了。
“该喝酒糟冲蛋了。”外婆不知啥时候站在身后,手里端着两个白瓷碗,碗里的蛋花浮在酒糟上,冒着热气。
新生接过来,却先递给晓晚,自己用她的碗喝了一口,说:“还是倷家的酒糟地道,比金华的香甜可口。”
日头爬到竹梢时,仪式散了。新生拉着晓晚往晒谷场走,雪在脚下咯吱响。“我在金华开了个小铺子,卖竹器,还能刻木牌。”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账本,“积了些钱,够盖一栋两层楼,开春就动工,要得不?”
晓晚没说话,把手里的红绳结系在他的手腕上,又把那个蓝布偶塞进他怀里。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有人在放鞭炮,红纸屑落在雪地上,像撒了把红梅。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清晨,他说接祖就是接团圆,祖宗看着呢,走得再远也得回来。
“倷看。”新生指着晒谷场边的竹架,上面垒着叠竹筐,每个筐沿都刻着朵小梅花,“我在路上就编好了,以后咱家用这些筐装新收的谷子,装过年的洋糕,装晒干的水竹笋,装……”
话没说完,就被晓晚捂住了嘴。
晨雾彻底散了,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祠堂的铜铃又响了,这次不是山风吹的,是孩子们在摇,铃声里混着土硝的香,还有远处飘来的酒糟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