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南进村东边第一家的文言之一大早就起来了。
先是用柴火灶烧了一锅开水,接着把头天晚上用布条绑着脚的大献鸡拎到院内河边,左手把住鸡的翅膀,鸡头夹在翅膀里,鸡脖露在上面,把刀口处的鸡毛拔干净。边拔鸡毛,边念着小时候姆妈宰鸡念着的“鸡啊鸡,倷莫飞,倷是人间的一碗菜,今年走得早,明年来得快……”。念着,手起刀落,宰了,放大木桶里,添点冷水湿下身,再把锅里烧开的水倒进木桶里,池鸡拔鸡毛。洗完鸡又洗鱼。整只鸡和整条鱼都洗好了,交给老婆江婷,连着杀年猪时就弄好的猪头一起,放大柴火锅里煮烂。这些是晚上祭祀接祖用的,祭完祖才可以切成块装盘吃。
做完这些,昨天接了来乡下,放了寒假要跟大大(爷爷)嬷嬷(奶奶)一起的孙女文然睡醒了,吸着个棉布拖鞋“嘀嘀嗒嗒”的下了楼梯。一直趴在楼梯口的毛毛赶紧站起来,晃着舌头、摇着尾巴,对着正下楼的文然“呵呵呵”的笑着。
嬷嬷江婷正在厨房下忙早点呢,见文然下楼来,“然宝,刷牙洗脸吃早饭,蒸红薯和煮白粥都好了,还有鸡蛋和豆浆。”
文然撅着嘴,“又吃这个呀,学校都吃腻了?”
“这不一样啊,谷、红薯、黄豆,都是倷大大种的,鸡蛋是奶奶养的鸡下的,味道不一样,倷试试好吃不。”
文然洗好脸过来,掰了个红薯浅尝了一口,果然跟学校食堂的味道不一样,“好香,”文然说,“大大呢,嬷嬷?”
“大大在外里剁柴,我去喊他来先吃饭再去剁。”
“嬷嬷,我去喊。”文然吸着拖鞋一溜小跑,毛毛紧跟其后,拉着大大进屋了。
吃完早饭,把蛋黄给毛毛吃了,已是上午十点多。文言之换上劳动服,穿上长统套靴,提上早准备好的布袋,要出门了。
文然喊“大大等我,我还没换好鞋子呢”。文言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说“哦,把文然给忘了”,把布袋放门口的方凳上,检查一遍看还忘带了什么不。一检查,还真忘了带打火机。
太阳升得老高,泥路上的雪慢慢在融化。湿湿溚溚的,有点难走,文然时不时的用手扶着大大,生怕他摔倒。毛毛一会儿跑在前面,一会儿跟在后面,不知道是不是担心小主人滑倒,还是来户外好兴奋。好在村东的祖坟山不远也不高,上山穿过一片水竹林,十来分钟就到了。
文言之打开布袋,取出炮竹、草纸、香,还有一瓶小二,都放在墓碑前。先把炮竹点了,再把草纸烧起来,燃了9根香给了孙女。
文然接了香双膝跪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小声喊着“曾曾大大,曾曾嬷嬷,曾大大,然然和大大来接您老们回家过年啦,嬷嬷一大早就在忙,您老们可得早点动身,去晚了菜就冷了哦”,喊完,3根香一组插在香炉里。
言之同样也点了9根香,跪地磕头,嘴里念着:大大,嬷嬷,爹,又是一年了,今天小年,来接您老们回家过年,这些钱拿去,买身棉衣和暖鞋,要是不够,回家过年时再给您。说完,分3组把香插在香炉里。
然后坐在地上,把小二打开,倒了一些在地上,再倒了些在陶瓷酒杯里,剩下大半瓶,拿在手上,碰了地上的酒杯,说:在这儿陪大大、嬷嬷和爹先喝上,晚上接着喝哈。也不等他家祖宗接杯,言之一口气把大半瓶酒喝完了。
起身,提上布袋带着孙女,绕过一个小山包,来到另一个墓前,那是言之娘的墓。照之前一样,放炮竹、烧草纸、上香,敬酒。山上接祖的仪式就算完了。
正要返回呢,路过小山脊下方时,毛毛对着路边的杂树丛狂叫,文然说,“毛毛,倷叫么俚啰,内里有么俚呀。”文然想用手去拨开杂树丛,却被刺划了一下,流血了。
言之拉过孙女,用嘴把她划伤的手上的血吸干净,说“小伤口,一会儿就没事的。我们下山吧。”
“大大,毛毛刚才为什么对着树丛里喊,里面是有什么东西吗?”
“现在没有,过几天可能就有了。”
“啊,过几天就有什么啦?”
“倷一个小学二年级的学生,要晓得那么多做么俚。话了倷也不晓得呀。”
“好奇啊,大大不是常表扬我对什么都好奇是好事吗。大大说了我就晓得啦,过几天就有什么,快说呀,大大。”文然拉着言之的手,非要大大说个明白。
“那儿的风水还不错,有人看上了,过不了几天,那儿就会添一灌新坟。”
“啊?这个也能算出来,大大信口说的,想吓唬然宝吧,哈哈。”
言之笑笑说,“大大脑子不好使,开玩笑的,接祖回家过年啦。”
文然喊一声“毛毛,回家啰。”毛毛不叫喊了,几个箭步,跑在主人前面下山了。
下得山来,入得村口,看到家门口了。言之跟孙女说,大大想去陈大大家转转,倷一个人先回家去吧。
“不行,陈大大家在村北呢,穿村而过,那么远,嬷嬷要我跟着大大。”
“真当大大老年痴呆厉害啊,没事呢,大不了倷过一会儿就用倷的小天才跟大大联系,这总行吧?”
“好的,那我回家练舞,还有看电视去啦,有事就叫我。”早想回去看动画片的文然一溜烟跑回家了。
文言之跟孙女文然说的村北陈大大,是跟他一起长大的发小陈新文,祖籍都是都昌的,同一年考取的大学,陈新文上了东华理工,文言之上了江西财大。大学毕业分配时,文言之因在档案里填写祖籍九江都昌,结果把他分到了都昌偏远山乡的财政所。陈新文找了小关系,分到了上饶市建设局。
在乡、县工作了十几年,一个机缘巧遇,文言之上调到省财政厅,后又到省政府办公厅。两年后,陈新文也调到省住建厅。到去年底,新文转一调,言之去政研室混了个二巡待遇,先后隔一个月退休。一退休就远离省会城市,开启了田园生活模式,时不时聚一起小酌两杯,谈天说地,逍遥自在。
“刚祠堂接祖,怎么没见倷啊?”新文在院子的凉亭里泡上苦冬茶,把杯子端给言之,“有人私下议论,说倷都退休了,还摆什么官架子,我还帮倷解释,说倷从来就没有官架子。”
“哈哈,我知道是哪些人议论的,这些人总会找个牙膏来嚼嚼。”言之接了茶,对着滚烫的茶水吹了吹气,然后轻抿一口,“倷退休前很少在家,不像我,两个礼拜就回来一次。村里人都知道的,自从我爹手里起,我家就没在祠堂里接过祖,我爹去世时,也没让在祠堂里出财。”
“这个我倒是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老祠堂修葺和新祠堂扩建时,倷跟倷爸都出了不少钱,还有,白云书院和白云寺重建,功德名单倷爸排第一呢,捐的最多。这么多年来为村里做了不少公益,还不让进祠堂,太过分了。倷说倷家自倷大大手上过来,都百余年了,早就在义丰扎根开枝散叶。”
“对呀,算到我家文然,在义丰都五代了。”
新文以茶代酒,两人碰了下茶杯,新文说,“村里这么多外姓人呢,我家不也是,对吧。哎呀,也就那么几个人,本事没有,眼红别人第一。倷省城来的,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当然不会在乎这些,也没那心事去见识。退休了,悠然自在过自己的日子,多好。”言之喝了口茶,“倷在乡下住得惯吗,看倷平时很少在家?”
“隔三差五就是景德镇、波阳镇还有九江那边的同学朋友打电话约聚。学不了倷,闷着头在乡下,哪儿也不去,从不打牌,偶尔喝点小酒,应酬也不出村,我还真做不到。退休了,有的是时间,慢慢适应吧。”新文说,“对了,昨天县住建局的吴局长来电话,二十六,也就是明天他会来义丰,说是义丰传统古村落的项目,年后就要动工了,他给倷打了电话,倷的手机一直占线。”
言之说,“不是占线,是我把手机设置成拦截所有陌生号码。退休了就是不想被那些凡尘俗事缠着。”
“凡尘俗事,哪能说断就断呢,不得有个三五年的缓冲期呀。村委前几天还问我,现在长住在乡下了,要不要把组织关系转回来,不然,回南昌过组织生活和个人党的生日,也不方便呀。为此,我还特意打电话回厅里咨询了下,说是可以转到村里,已经在办手续了,估计年内就能到村委。倷的呢,不转回来吗?”
“没人问这事,可能是我跟村委接触少吧,把我这个老党员给忘了,哈哈,我找个机会问下黄支书。”
“不用找机会了,下午就是。”新文说,“刚黄支书来通知,下午开会,有几个事要商量,一个是刚才说的住建口的传统古村落保护性修缮项目,一个是发改委的以工代赈宜居村庄整治的项目,这两个口子的项目都是倷跑来的。还有一个是什么,我想想,哦,是黄家商议修谱的大事,开正启动修谱仪式,到时要请戏班子唱三天三夜,我们几个姓的也要出钱出力,怎么弄,得商量下。听说黄部长也会回来督导这个事。”
“黄部长倒是给我发了个短信,说他后天到家,问我在家不。我说在呀,我家二十八过大年呢,后天指定不会走。”言之说,“黄家修谱的会,我就不参加了,到时定好盘子,随大流,意思下。那两个项目是我跑下来的,传统村落项目申报那年,我还跑了住建部,实施方案是倷和我找了厅里的人把关审定的。既然项目要实施了,按实施方案做就行,反正要公开招投标的,我不参与。”
“那怎么行,倷可不能撒手不管哈。都退休了,为自己村里的事,还怕人家说倷干预工程项目啊?”
“倷不知道村里的事,复杂得很,乡政府是业主,具体事还有村委会负责,我们这些退下来回乡养老的人,人家给个面子,尊重倷,咨询倷,就给点意见。”
“那也是……”
新文正说着,言之的微信视频来了,是孙女文然的,“大大,在哪儿啊。快十二点了,回家吃饭呀,要我去接您不?”
新文接过手机,“然宝,倷大大在我家吃饭,都准备好了,叫倷嬷嬷不用等哈。”
“哦,陈大大,别让我大大喝多了哈,不然要倷送来家哦,呵呵。”
新文关掉视频,笑说“精怪婆,管起大大来了”,起身去屋内,准备上菜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