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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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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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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图书馆》连载

第四章 最不可能的人

周子衡十二年来从未在晚上十点之后睡觉。

这个“从未”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他有一张贴在床头的时间表,从周一到周日,每一小时都被精确划分:六点起床,六点十五分晨读英语,七点出门上学,下午四点放学回家,四点三十分开始作业,六点晚饭,六点三十分数学拓展,七点三十分英语阅读,八点三十分语文积累,九点三十分洗漱,十点整熄灯。

每天如此。雷打不动。

这张时间表是他妈妈用Excel做的,打印出来过塑,贴在床头。周子衡曾经试图在“十点整熄灯”后面加上一行“看课外书十分钟”,被他妈妈用红笔画掉了,旁边批注:“视力下降0.2,不能再看了。”

妈妈是中学老师,教数学的。爸爸是工程师,做结构设计的。两个人都是“精确”二字的信徒,他们相信任何问题都可以用公式解决,任何目标都可以用计划达成。周子衡就是他们最得意的“作品”——年级第一名,奥数二等奖(差一分就是一等奖,妈妈对此耿耿于怀),市英语演讲比赛金奖,钢琴八级,校足球队主力前锋。

每一行履历都像一枚勋章,钉在一个十二岁男孩的人生墙上,闪闪发亮,也暗暗生锈。

但今天,这张时间表被打破了。

不是他主动打破的。是班主任向日葵老师的一通电话。

“子衡妈妈,子衡最近的作文……有点问题。”

周子衡趴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把向日葵老师说的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看。“有点问题”被老师写在作文本的空白处,字迹圆润工整,像一个温柔的句号。但周子衡知道,这四个字到了妈妈嘴里,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作文题目是《我的周末》。他写了星期六上午的奥数班、下午的英语提高班、星期日上午的钢琴课、下午的足球训练。然后他在结尾写了这样一段:

“我的周末像一块被切好的蛋糕,每一块都一样大,每一块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没有人问我喜欢草莓味还是巧克力味。也许蛋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味道。”

妈妈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沉默了三十秒。

周子衡数了。三十秒。

然后妈妈说:“作文不是让你表达自己的看法,是让你按照题目要求完成任务。题目是《我的周末》,你把自己的周末写清楚就可以了,不需要加那些……多余的东西。”

多余的东西。

周子衡把作文本合上,塞进书包最底层。他看了一眼书桌上方的挂钟——晚上九点四十一分。按照时间表,他应该在九分钟之后开始洗漱,然后在九分钟之后的九分钟之后熄灯。

但他不想。

这种“不想”对他来说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一个从没生过病的人突然打了个喷嚏。他不知道拿它怎么办。

他拿起桌角的一本书。不是课本,不是教辅,是一本被他藏在课本下面、用数学卷子盖住的课外书——《哈利·波特与魔法石》。

他以前没看过这本书。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妈妈说“这种书对考试没有帮助”,爸爸说“虚构的东西看多了会丧失逻辑能力”。这本书是他用一次数学竞赛二等奖的奖金偷偷买的,在书店的角落里犹豫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结账了,结账的时候心跳快得像作弊。

他已经看到第八章了。哈利走进了霍格沃茨,戴上了分院帽。分院帽在哈利耳边低声说:“难,非常难。你有勇气,也有智慧——但你在寻找归属,不是吗?”

周子衡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把书放下了。

他在寻找归属。这句话像一个钩子,勾住了他胸腔里的某个地方,轻轻一拉,疼。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他有班级、有家庭、有足球队、有奥数班——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真正属于哪一个。

他不是别人眼中的“学霸”。他知道自己不是最聪明的,至少不是“天才”级别的聪明。他靠的是比别人多两倍的时间、多三倍的练习、多四倍的克制。别人在玩游戏的时候他在做题,别人在看电视的时候他在背单词,别人在睡觉的时候他还在默写古诗词。

妈妈不知道这些。或者她知道,但她觉得这是应该的。

“子衡,你是有天赋的,但天赋不努力就是浪费。”妈妈常说这句话。周子衡一直想知道,如果他没有天赋,或者他的天赋在别的地方——比如在“写多余的东西”这件事上——妈妈会不会觉得他在浪费?

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九点四十四分。

周子衡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在Excel时间表上没有对应的单元格,在妈妈的计划里不存在,在他十二年的生物钟里没有出现过。

他把《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塞进书包,穿上鞋,从房间走了出去。

客厅的灯还亮着。爸爸坐在沙发上改图纸,圆规和尺子摊了一茶几,量角器的半圆形在台灯下像一弯被切开的月亮。妈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小河。

“我出去一下。”周子衡说。

爸爸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哪?”

“跑步。今天坐了一天,腿有点僵。”

爸爸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改图纸。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别跑太远,二十分钟回来,到点了该洗漱了。”

“好。”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子衡觉得自己像是从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上跳了下来。风很猛,地面很硬,他不知道会不会摔死。但至少,在落地之前的那几秒钟里,他是自由的。

他没有跑步。他走得很慢,像是一个不用赶时间的人。穿过小区的花园,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味冲进鼻腔,浓得有点发苦。他想起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这棵桂花树,尽管他每天都要经过它两次——早上七点出门和晚上六点回家,但他从来都是低着头走的,低着头背书、背单词、背公式,背到连桂花开了都不知道。

他继续走。走出小区大门,经过一个还在营业的便利店,便利店的灯光白晃晃的,照着门口一箱箱码好的饮料。经过一个关了门的理发店,旋转灯箱已经不转了,里面的三色条纹在黑暗中像一条困住的蛇。经过一个垃圾转运站,味道不好闻,他加快脚步。

然后他到了天桥。

天桥上风很大,把他没梳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天桥正中间,趴着栏杆往下看。桥下的十字路口已经变成了闪烁的黄灯,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灯像一把剪刀,把黑暗剪成两半又合拢。

天桥的另一头,有一个卖棉花糖的老爷爷正在收摊。三轮车叮叮当当的,棉花糖机被装进一个蛇皮袋里,扎紧口子,放在车斗里。老爷爷抬头看见了周子衡,笑了一下,说:“今天收摊了小伙子,明天再来。”

周子衡本来没打算买棉花糖。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上次吃棉花糖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那个记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模糊得只剩下一团粉色的影子。

“爷爷,能做一个吗?”周子衡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

老爷爷看了他一眼,又从蛇皮袋里把棉花糖机掏出来,拧开糖罐,倒了一勺白色的糖进去。机器嗡嗡嗡地转起来,糖丝飞出来,像一朵正在盛开的云。

“给你做个大的。”老爷爷说,“晚上吃甜的,睡得香。”

周子衡接过棉花糖。白色的,像一团凝固的云。他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炸开,蓬松的糖丝化成糖水,沿着喉咙滑下去。他说不清这是什么味道——不是好吃不好吃的问题,是一种很久违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抱了一下的感觉。

他站在天桥上,举着一朵云,吃完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建筑。

从他站的位置看过去,刚好能看到一个灰扑扑的圆顶,从周围的新楼盘之间挤出来,像一个被夹在大个子中间的小孩子。圆顶的尖上有一颗五角星,早就褪色了,但在月光下还是隐隐约约地反着光。

老图书馆。

他知道那个地方。不是因为去过,是因为妈妈说过。“那个图书馆早就废弃了,环境不好,书也旧,你以后去市图书馆,那里环境好,藏书多,还有自习室。”

环境不好。书也旧。周子衡咀嚼着这两个词,忽然觉得它们像一把尺子,量遍了他生活中的一切——这所学校环境好,这套卷子不好,这道题有难度,这个知识点太旧了。好的留下,不好的扔掉。那如果一本书只是因为旧就被扔掉,它里面的字、句子、故事——也会跟着一起被扔掉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问题。明天有数学考试,后天有英语演讲比赛的集训,大后天要交钢琴课的作业。他没有时间想这些“没用”的问题。

但他的脚已经在走了。

下了天桥,拐过一个报刊亭——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转让”两个字——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巷子,踩着碎石子路,他站在了图书馆的面前。

院子里长满了草,比他在照片里看到的更高了。正门被铁链锁着,旁边立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少年儿童图书馆”几个字里,“儿”和“童”之间有一道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周子衡绕着图书馆走了一圈,像在检查一个工程结构。墙体有裂缝,但主结构应该还稳固。二楼的窗户大部分被封死了,但角落有一扇的木板被撬开过,留了一条缝隙,大小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有人来过。最近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他蹲下来,拨开杂草,看见泥土上有一串脚印。不止一串,是很多串,大大小小,有新有旧。最新的那串脚印很小,像是女生的运动鞋,鞋底的纹路是波浪形的。另一串更大一些,像是男生的板鞋,鞋底几乎磨平了,只有边缘有浅浅的纹路。

周子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那扇窗户的缝隙。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翻书,一页一页地翻,不急不慢。

他应该走的。

时间表上写得很清楚:晚上九点五十九分必须到家,十分钟洗漱,十点整熄灯。现在已经九点五十一分了。如果他跑回去,刚好能在五十九分之前到家,换鞋,洗手,刷牙,上床,一秒不差。

但他没有走。他蹲在那扇窗户前,听着里面的翻书声。

翻书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光。

不是手电筒的白色光束,是一种暖黄色的、温暖的、像老式白炽灯泡的光。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出来,打在杂草上,把草叶照成了半透明的绿色,像一块块翡翠。

周子衡的心脏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开始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塞进窗户的缝隙,然后侧着身子钻了进去。

落地的时候,他的运动鞋踩到了一本摊开的书。他赶紧抬脚,低头一看——《安徒生童话》,摊开在第137页,那一页的标题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对不起。”他小声说。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道歉。那本书没有回答,但书页上被踩出的褶皱慢慢自己抚平了,像有人在书页的另一面用手指轻轻抹过。

周子衡站起来,手机的手电筒在阅览室里扫了一圈。他的眼睛花了三秒钟才适应了这里的黑暗——不,不是完全黑暗,月光从穹顶的彩色玻璃窗漏进来,把地面染成了淡蓝色。灰尘在光束里飞舞,像一群不知道要飞往哪里的鸟。

阅览室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圆顶,挑高大概有两层楼那么高,穹顶上画着褪色的壁画,隐约能看出是星星和月亮,还有一些像童话故事里的场景——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在高塔上,一个穿着七里靴的猫,一艘扬帆起航的船。画已经斑驳得厉害,有些地方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蓝色,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水彩。

四面墙壁全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通到二楼的高度。书架上零星摆着一些书,大部分书脊都已经褪色,书名模糊得看不清。但有一种奇怪的秩序感——不是随意摆放的,是按照某种分类排列的。文学、历史、科学、哲学,标签虽然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字体和大小是统一的。

有人在维护这里。

不是专业的维护,不是那种“用尺子量齐书脊”的维护,而是有人会定期来,把歪倒的书扶正,把掉下来的书放回去,把地面上的大垃圾捡走。阅览桌上没有落灰——不对,落灰了,但有人用手指在灰上写过字,然后又擦掉了,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周子衡走近那张阅览桌,把手电筒的光调暗了一些,凑近了看那些被擦掉的痕迹。他认出了几个字——“等我”“星光”“门”。

字迹不止一个人的。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孩子,有的字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笔划深深嵌进了木纹里。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不像一座废弃的建筑。像一座有人住着的房子,只是住在这里的人不是住在房间里,而是住在这些痕迹里。

翻书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他头顶传来的。周子衡抬头,看见了二楼的环形走廊。走廊的铁艺栏杆上铸着星星的图案,生锈了,但在月光下还是能看出原来的精巧。走廊的某一处,有一扇与书架颜色完全相同的暗门。

门开着一条缝。

光从那道门缝里漏出来,不是手电筒的光,是那种暖黄色的、不知从哪来的光。光在门缝里一明一暗地闪烁,像一个人在呼吸。

周子衡盯着那扇门看了十秒钟。

他想起刚才在窗户外面听见的翻书声。不是一个人翻书的声音,是很多本书同时在翻页,像有人在图书馆的另一端快速浏览着所有的书。但现在,阅览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他忽然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不是那种“有人站在他背后”的看,是那种“有人藏在某本书里、透过书脊上的字”的看。书架上那些褪色的书脊,此刻在他手电筒的光照下,像一排排眯着的眼睛,眯得太紧了,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审视。

周子衡后退了一步,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

一本书。不是摊开的,是合上的,封面朝上。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到这本书,因为它刚好被阅览桌的桌腿挡住了。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猫头鹰衔着一封信,信的封口上盖着一个盾形的徽章。

《哈利·波特与魔法石》。

和他书包里那本一模一样的封面。

但这一本不一样——它的书脊在发光。不是暖黄色的光,是金色的,像被灯塔照亮的波浪,一浪一浪地从书脊的顶部流向底部,然后倒流回去,再流下来,像一个不会停歇的潮汐。

周子衡蹲下来,手指悬在封面上方一厘米的地方。

他在犹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想起了妈妈说过的话——“虚构的东西看多了会丧失逻辑能力”。如果他现在翻开这本书,如果这本书里的光真的把他带去了某个地方,那他的逻辑还能剩下多少?他还能不能回到那个被时间表框住的、一厘米都不会出错的周子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封面。

不是因为他想碰,是因为封面自己在动。深蓝色的封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猫头鹰的信封在涟漪中打开,信纸上的字跳出来,浮在空中——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亲爱的周子衡先生:我们愉快地通知您,您已被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录取。”

字是浮在半空中的,金色的,一闪一闪像萤火虫。周子衡伸手去抓那个“周”字,指尖穿过了它,金色的光在他手指周围散开又聚拢,像一个不愿意被他抓住的秘密。

然后,地面消失了。

不是塌陷,是像电梯一样平稳地下降。阅览桌、书架、穹顶、月光,全部向上退去,像一部倒着放的电影。周子衡感觉自己在下沉,但身体没有任何失重的感觉,反而觉得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下拽,不是拉,是灌——像水银灌进一个容器,缓慢而不可阻挡。

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为了逃避,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如果他不是周子衡——不是年级第一名、奥数二等奖、英语演讲金奖、钢琴八级、足球队前锋——那他还会是谁?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他隐约觉得,这个问题只能在一本被妈妈称为“虚构的东西”的书里找到答案。

他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座城堡的大门前。

不是比喻,是一座真正的城堡——灰色的石墙高到看不见顶,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火炬,火炬的光是真实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大门是橡木做的,巨大得像是给巨人用的,门环是狮鹫的形状,铜制的,被磨得锃亮。

大门上方刻着一行字:

“眠龙勿扰。”

周子衡认识这句拉丁文。他在英语竞赛的附加题里见过。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在真实的石头、真实的火焰、真实的夜风里,看见这四个字被刻在真实的石头上。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龙”字的尾巴,石头的触感粗粝冰冷,指腹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石粉。

大门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动开的,像一本书被人从中间翻开。门缝里涌出光——不是火炬的橙色光,是烛光的、温暖的、跳动着的黄色光。光从门缝里挤出来,照在周子衡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门后是一个大厅。巨大的大厅,顶高到看不见,天花板上漂浮着成千上万根蜡烛,蜡烛的光连成一片,像一个倒挂的星河。四张长桌在大厅里排开,每张桌子上都铺着颜色不同的桌布——红色、黄色、蓝色、绿色。桌布上摆着金色的盘子和高脚杯,盘子里盛满了食物——烤鸡、牛排、土豆泥、玉米浓汤、南瓜馅饼——热气腾腾的,香味隔着几十步都能闻到。

但大厅里没有人。

不,不是没有人。大厅的尽头,最高的那张桌子后面——有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坐在椅子上,但没有靠着椅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他的胡子很长,银白色的,垂到桌面以下,胡子尖上打了一个小蝴蝶结。他的鼻子又长又弯,像一把镰刀。他的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瞌睡,但眼缝里透出的光是清醒的、锋利的、洞察一切的。

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长袍上绣满了星星和月亮,和他头顶上那些漂浮的蜡烛的光交相辉映。他的膝盖上蹲着一只凤凰,金红色的羽毛在烛光下燃烧般闪亮。

阿不思·邓布利多。

周子衡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他距离那张长桌还有几十步,但他一步都走不动了。不是害怕,是那种“站在一幅你看了无数遍的名画前,忽然发现画面里的那个人在看着你”的震撼。

邓布利多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清澈得像一汪没有被任何人搅动过的泉水。他看了周子衡一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微笑,是那种第一眼就把你看透了、然后决定不告诉你答案的笑容。

“你迟到了。”邓布利多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见,连天花板上漂浮的蜡烛都微微颤了一下。

周子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没关系。”邓布利多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像在邀请他坐下,“迟到的人,往往是因为在路上遇到了比到达更重要的事。”

他把手收回长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表盖弹开,指针指向九点五十九分——不,不是九点五十九分,是所有的指针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旋转,有的顺时针,有的逆时针,有的在快速跳动,有的像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你的时间表很精确。”邓布利多把怀表放在桌子上,“精确到每一分钟。但你知道时间最有趣的地方是什么吗?”

周子衡摇了摇头。

“时间不是直线。”邓布利多把那块怀表推向他,“时间是一本书。你可以反复翻阅,你可以跳着读,你可以在任何一页停下来。你甚至可以——改写。”

怀表滑过长桌,在周子衡面前的桌沿停了下来。他低头看怀表里的指针——所有的指针在同一瞬间停住了,齐刷刷地指向十二点。

然后,整个大厅的蜡烛同时熄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从大厅的四个角落同时向中央汇聚。周子衡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远处传来邓布利多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一个人在隧道里退着走:

“你不需要证明你配得上这里,孩子。你只需要问自己——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不是‘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声音消失了。

黑暗消失了。

周子衡发现自己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靠着书架坐着,手里攥着那本《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书脊还在发光,但光正在变淡,像一根蜡烛烧到了最后几毫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根凤凰的羽毛。金红色的,在月光下闪烁着温暖的、燃烧般的光泽。

他小心翼翼地把羽毛夹进《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的第158页——那正是分院帽对哈利说“你会在格兰芬多找到归属”的那一页。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想象中的声音,是真真切切的、从阅览室另一头传来的脚步声。两个人的。一个轻一个重,轻的那个像小动物踩在地板上,重的那个沉稳均匀,像一个人在散步。

两束手电筒的光从书架后面绕出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你是谁?”一个女生的声音。

手电筒的灯光被移开了,周子衡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

在阅览室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女孩扎着马尾辫,校服袖口卷到胳膊肘,手里攥着一本他认识的书——《爱丽丝漫游奇境》。男孩比她矮半个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另一本书——《小王子》。

男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周子衡手里的《哈利·波特》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那个停顿很短,但周子衡捕捉到了——那不是随便的一瞥,是认出了同类的目光。

女孩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叫苏念念,他是林星野。你是——你也是从那扇门里出来的?”

周子衡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凤凰的羽毛在第158页微微发热,像一枚刚被点燃的火柴。

“我是从门里出来的。”他说,“但我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苏念念笑了。

“那你要从头开始听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这个故事很长的。你——有时间吗?”

周子衡看了一眼手机。

十点二十分。他已经打破了时间表。

但他没有着急。他甚至没有紧张。他只是靠着书架,抱着那本发光结束但还在微微发热的《哈利·波特》,说了一句他从未说过的话:

“有。我今天有的是时间。”

苏念念看了看林星野。林星野点了一下头,在周子衡的另一边坐下,三个人在月光下围成了一个半圆形。

翻书声又响了。

但这次不是从书里传来的,是从阅览室的四面八方传来的——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在翻页,哗啦,哗啦,像一场无声的雨。不是风,不是偶然,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深的、藏在每一页纸张纤维里的东西,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周子衡抬起头。

二楼的暗门上,那道暖黄色的光又亮了一下,不是一闪而逝的短促闪烁,而是持续地、稳定地亮着,像一个灯塔,在黑暗中为每一个找路的人亮着。

不是为他亮的。

是为他们亮的。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两个人。苏念念正低头翻着《爱丽丝漫游奇境》,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林星野闭着眼睛,手指搭在《小王子》的封面上,像在听一本书的心跳。

周子衡翻开《哈利·波特》第158页,对着月光看那根凤凰的羽毛。

羽毛在他掌心轻轻颤抖了一下。

像在说:你到家了。

他笑了。

这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在晚上十点之后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妈妈说的“在正式场合保持的得体笑容”。是一种从胃里升起来的、经过心脏然后挤到脸上的、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纯粹的、真实的、属于他自己的笑。

窗外,棉花糖爷爷推着三轮车经过巷口,叮叮当当的,车斗里的棉花糖机还没彻底凉透。

天桥上最后一盏路灯闪了两下,然后稳定地亮着,像一个不会熄灭的故事。

【念念笔记】

“今天来了一个新朋友。他看起来像那种从来不会迟到的人——书包拉链拉得整整齐齐,校服扣子全扣好,连鞋带都系得一模一样长。但他坐在地上,靠着书架,手里的书还在发烫。他说他有很多时间。我觉得他在骗人。但骗人也没关系,因为在图书馆里,所有的谎都是真的开始。”

——苏念念,记录于第四个有光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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