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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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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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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图书馆》连载

第二十三章 灯塔(2)

胜利之后的第二十一天,沈爷爷病了。

不是突然病的,是慢慢病的。从门关了之后,他就开始变瘦。不是那种“吃得少”的瘦,是那种“像一棵树在冬天掉叶子”的瘦——不是一下子掉光,是一片一片地、从最外面的枝桠开始、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把夏天的衣服脱掉,露出冬天的骨头。他的骨头很细,细到像鸟的骨骼,空心,轻,适合飞行。他不是鸟,他不会飞。他只是一直站在地上,站了三十多年,站到脚底生了根,根扎进图书馆的地基里,和那些书长在了一起。书在,他就在。书不在了,他也在。只是会变瘦。

苏念念是第一个发现的。那天晚上她来图书馆的时候,沈爷爷没有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而是躺在阅览室角落的一张行军床上。床很窄,窄到只能容下一个人,被子是军绿色的,很薄,薄到能看见他身体的轮廓——瘦削的肩膀,微微隆起的膝盖,蜷缩的、像婴儿一样的姿势。他睡着了,呼吸很轻,轻到像风吹过书页。苏念念站在床边,看着他,看着他的白发在月光下像一根一根的银丝,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在睡着的时候变得更深,看着他的手指——放在被子外面,微微弯曲,像在握着一样看不见的东西。她蹲下来,把那根手指握在手心里,感觉到了他的脉搏。很慢,很弱,但没有停。没有停就好。

她没有叫醒他。她只是蹲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指,等。等他的呼吸变深,等他的眉头松开,等他在梦里笑了一下——很小,小到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但涟漪她看见了。涟漪是“我没事”的意思。他在梦里说“我没事”,她听见了。听见了就不怕了。不怕不是不担心,是担心也没用。有用的是坐在旁边,等他醒来。

沈爷爷醒来的时候,看见苏念念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他笑了,笑得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旋转着,飘了很久,终于落在了地上。“你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一把用熟了的老钥匙插进一把锁,咔嗒一声,转了。

“沈爷爷,你生病了。”

“没有。我只是在冬眠。”

“现在是夏天。”

“图书馆的夏天和外面不一样。图书馆的夏天在书里。书里的夏天永远不会结束,所以外面的夏天对我没有影响。我是在为书里的夏天做准备。准备需要安静,需要不被打扰,需要一张窄窄的行军床和一床军绿色的薄被子。够了。不需要别的。”

苏念念没有拆穿他。她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热水冒着白气,白气在空中散开,变成一朵一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云。沈爷爷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烫的,烫到他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有放下杯子,而是把它捧在手心里,让温度从杯子传到手,从手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心脏。心脏被暖了一下,跳得快了一点,快不是病,是“我还在”。他还在,在阅览室角落的行军床上,在军绿色的薄被子下面,在苏念念的目光里。目光是有重量的,不重,刚好够让他知道自己没有被忘记。没有被忘记的人,会努力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记住他的人。

苏念念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念念笔记,《爱丽丝漫游奇境》,一瓶水,两个橘子,一包饼干,一条围巾。围巾是红色的,毛线的,很长,长到可以绕脖子两圈。她把围巾展开,叠成一个长方形,垫在沈爷爷的枕头下面。枕头太高了,会不舒服。她垫了围巾,枕头矮了一点,矮到刚好适合他的颈椎。

“这是你织的?”沈爷爷问。

“不是。是妈妈织的。她织了很多条,放在家里没人戴。我拿了一条给你。图书馆晚上冷。”

“图书馆晚上不冷。图书馆晚上的温度是恒定的,1958年建馆的时候就是这个温度。不会变。变了就不是星光图书馆了。”

“你骗人。”

“没有。”

“有。图书馆晚上的温度会变。因为窗户破了,风会进来。风是凉的,凉了就会冷。冷了你就会感冒。感冒了就会生病。生病了就不能坐在那把椅子上喝茶了。你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时候,我才能觉得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不会变。你会一直在。在椅子上,在书架的旁边,在月光照得到的地方。你不在了,月光会照在空椅子上。我不想看见空椅子。”

沈爷爷没有说话。他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凉到像井水。他把杯子放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把小凳子挪到苏念念够得到的地方。凳子矮,矮到像一个专门给孩子坐的。他让她坐,她坐下了。坐下的那一刻,膝盖碰到了床沿,床沿是铁的,凉的,凉到像冬天的铁轨。但她的膝盖没有缩回去,因为她知道,铁轨上会过火车,火车会带他去看他想看的地方。他想看的地方不是远方,是这里。他在这里待了三十多年,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不是不能去,是不想去。因为他怕他走了,门会开。门开的时候,没有人在,那扇门就会等。等很久,等到门框上都长出了蜘蛛网。蜘蛛网很细,细到像那根银白色的丝线,但它会拦住那些想进门的人。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它只是在那里织网,织着织着,就把门缝堵住了。堵住了就开不了了。开不了就再也进不去了。他不想让门开不了,所以他不敢走。

“沈爷爷,门不会开。”苏念念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湖面上没有涟漪,没有倒影,只有水。水是深的,深到看不见底。底是门。门关着,不会开了。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件事。从门关上的第一天开始,她每天晚上都会去敲,敲到手指关节都红了,红了又青,青了又紫,紫了又变回肉色。肉色是正常的颜色,正常的颜色代表她接受了。不接受了才会红,才会青,才会紫。不接受的她,在门的另一面。接受了的她,在外面。外面没有门里面的世界,但外面有沈爷爷,有行军床,有军绿色的薄被子,有一杯凉了可以再倒的热水。她在外面,也能做很多事。

苏念念把手伸进书包,掏出一本书——《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不是周子衡的那本,是另一本,图书馆的。她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放在沈爷爷的枕头旁边。

“沈爷爷,你给我讲个故事吧。讲你小时候的事。讲你第一次走进星光图书馆的时候,看见什么了。讲那扇门第一次开的时候,你进去了吗?进去了之后,你去了哪本书?遇见了谁?发生了什么?讲吧。我听着。”

沈爷爷闭上了眼睛。他不是困了,是在回忆。回忆是一口很深的井,井水很凉,凉到像冬天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第一捧水。他把手伸进井里,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甜不是糖,是时间。时间把记忆酿成了酒,酒是甜的,但会醉。他不想醉,他只想清醒地记得。记得那个扎辫子的女孩,记得那个戴眼镜的男孩,记得那个站在最边上、个子最小、头发最乱、笑得最开心的自己。

“我第一次来星光图书馆,是1963年。那年我七岁。我妈妈带我来的。她在一家纺织厂上班,每天踩缝纫机,踩到手指变形。她没有读过什么书,但她觉得读书很重要。她说,‘鹤儿,你要多读书,读了书就不会像我一样。’我听了她的话,读了书,读了很多书。读到后来,我成了这座图书馆的管理员。不是因为我成绩好,是因为我不想走。我妈妈去世的时候,我在她床边。她说,‘鹤儿,你还记得那个图书馆吗?’我说,记得。她说,‘你还在那里读书吗?’我说,我不读书了,我在那里工作。她笑了,笑得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旋转着,飘了很久,终于落在了地上。她说,‘好。那你就一直留在那里。替我看着那些孩子。’”

沈爷爷睁开了眼睛。眼睛里有光,不是月光,不是手提灯的光,是他自己的光。一个人记住了一个人很久,他的身体就会发光。光很弱,弱到只有自己看得见。但苏念念看见了,因为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倒影很小,小到像一颗尘埃,但她在里面。她在他的记忆里,和那些孩子在一起,和那些书在一起,和那句“替我看着那些孩子”在一起。

苏念念从保暖杯里又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沈爷爷。沈爷爷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还是烫的,烫到他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有放下。他捧着杯子,让温度从杯子传到手,从手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心脏。心脏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我记得”。记得水是烫的,记得杯子是保温杯,记得苏念念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的时候,拉链卡了一下,她用指甲抠了抠,抠开了。抠开的那一声“嗤”,很短,但很多短的声音加在一起,就会变成很长的一段时间。比如从1963年到今天,五十九年。五十九年里有无数的“嗤”——翻书的声音,走路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哭的声音,门开的声音,门关的声音。这些声音都没有消失,它们在穹顶下面回荡了五十九年,回荡到墙壁都记住了它们的频率。频率是“星光图书馆”的声音。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声音,是所有来过这里的人的声音加在一起的总和。

沈爷爷把那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在小凳子上,看着苏念念。

“门不会开了。”他说。“不是因为它坏了,是因为它完成了它的任务。”

“什么任务?”

“让你遇见他们。”

苏念念没有听懂。沈爷爷知道她没有听懂,但他没有解释。解释需要时间,时间不多了。不是他的时间不多了,是“解释”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你只需要经历。经历了就会懂,懂了你就会知道,门开不是为了让你进去,是为了让你遇见那些和你一起进去的人。人比门重要。人在这里,门就可以关。关着也没关系,因为你们已经在外面了。外面也有故事。

苏念念从行军床旁边站起来,走到暗门前。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门板上没有温度。她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着眼睛。额头上木头的纹理是竖的,一条一条,像心电图。心电图的线是平的,不会跳了。不是死了,是任务完成了。完成任务的人可以休息了。门也会累,门也需要休息。休息好了,也许会再开。也许不会。也许它会在某一天,在某个你不等它的时候,在你在天桥上吃棉花糖的时候,在你在阅览桌上画歪脖子树的时候,在你坐在周子衡旁边看他整理签名册的时候,在你蹲在程小禾面前看她画画的时候,在你和丁一鸣一起滚那两枚游戏币的时候,在和安吉拉一起站在窗边看月亮的时候,会在那个时候开一条缝。很小,小到像一道闪电,但你看见了。看见的不是门里面的世界,是你的过去。过去在门缝里对你招手,说:嘿,你还记得我吗?你记得。你当然记得。你记得第一次走进《爱丽丝漫游奇境》的时候,心跳得有多快。快不是病,是你还活着。活着才能记得。

苏念念把额头从门板上移开,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门还是那扇门,嵌在书架中间,和书架的颜色一模一样。她伸出手,在门板上写了一行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手指写的。写完之后,门板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在她的手指上,在她手指的神经末梢里,在她神经末梢连接的大脑皮层里。大脑皮层会记住这个动作,在她下次站在门前的时候,从记忆里调出来,告诉她:你写过“谢谢你”这三个字,不是用笔,是用手指。手指比笔诚实,因为手指不会说谎。它写“谢谢”的时候,是真的谢谢。

苏念念走回沈爷爷床边,蹲下来。沈爷爷已经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轻到像风吹过书页。她没有叫醒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被子很薄,薄到能看见他肩膀的形状,瘦削的,尖尖的,像一座山的轮廓。山不会倒,山只会风化。风化不是消失,是变成沙,变成土,变成泥,变成别人脚下的路。他变成了路,他们走在他身上。走着走着,他们就变成了他。他还在,在他们的膝盖里,在他们的脚掌里,在他们每一步落地的声音里。

苏念念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天桥上,棉花糖爷爷正在收摊。三轮车叮叮当当的,棉花糖机被装进蛇皮袋里,扎紧口子,放在车斗里。他看见苏念念,笑了一下,从车斗里拿出一个已经做好的、用塑料袋包着的棉花糖。白色的,像一小片不会融化的雪。“给你,不要钱。”

苏念念接过棉花糖,咬了一口。糖在舌尖融化,甜味从舌头传到喉咙,从喉咙传到胃,从胃传到心脏。心脏跳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她在想沈爷爷。想他说的那句话——“门不会开了。不是因为它坏了,是因为它完成了它的任务。让你遇见他们。”遇见了,门就可以关了。关着也没关系,因为它们已经在她的心里了。她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门关着,它们也能跟。因为它们是记忆,记忆不需要门,记忆只需要路。路在她脚下,她走,记忆就跟。跟久了,记忆会变成她的一部分,骨头,肌肉,皮肤。皮肤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血管,血管里有血,血里有铁,铁会导电。电会告诉她:你被很多人爱过。爱过你的人不会消失,他们变成了你身体里的铁。铁是红的,红是血的颜色。血是热的,热是活着的证明。

第二十三章 灯塔(续)

第二天晚上,所有人都来了。不是约好的,是各自从不同的方向、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方式,走到了同一个地方。苏念念从家里走来,手里拿着保温杯和一条新围巾——蓝色的,毛线的,比昨天那条红色的更长,更厚,更暖。林星野从学校走来,腋下夹着《小王子》,口袋里装着那张借阅卡——王建国、沈鹤、他自己的名字,三个名字,三个时代,在同一张卡片上。周子衡从一个奥数培训班赶来,笔记本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擦掉的辅助线,铅笔的印记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丁一鸣从父亲的电动车上跳下来,手里抱着那本《星辰的故事》,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扉页上“王建国”三个字的旁边,多了两个人的名字——“丁一鸣”“丁国强”。国强是他父亲的名字,他用铅笔写的,字很大,大得像一个人张开双臂、站在风里、不怕被吹倒的样子。安吉拉从翡翠湾骑车来,车筐里放着一束花——不是买的,是从小区花园里摘的,白色的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程小禾最后一个到。她没有耳蜗,听不见任何人说话,但她看见了。看见阅览室角落的行军床上,沈爷爷躺在军绿色的薄被子下面,瘦得像一棵冬天的树。看见苏念念蹲在床边,手里握着沈爷爷的手指,像握着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看见林星野站在窗边,把《小王子》翻到第二十一章,月光落在那一页上,字不发光了,但他的眼睛在发光。看见周子衡蹲在书架旁边,把签名册一页一页地翻给沈爷爷看,指给他看每一个名字的位置,告诉他这个人是谁,什么时候来的,说了什么话。看见丁一鸣坐在行军床的另一边,把那本《星辰的故事》翻开到最后一页,指着那六个字——“星辰回到了天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沈爷爷听。念得很慢,像一个小学生在认字,但沈爷爷听得很认真,认真到像在听一首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等了一辈子的歌。看见安吉拉把那束栀子花放在沈爷爷的枕头旁边,花香很淡,淡到要凑很近才能闻到,但沈爷爷闻到了。他笑了,笑得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旋转着,飘了很久,终于落在了地上。

程小禾走到床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夏洛的网》,翻到第73页。那根银白色的丝线还在,在月光下闪着光,光很淡,淡到要仔细看才能看见。她把丝线从书页上取下来,系在沈爷爷的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结很小,小到像一颗尘埃,但它很紧,紧到不会松开。沈爷爷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细细的、银白色的、像蛛丝一样的线。他笑了,笑得很轻。“谢谢。”他说。不是对程小禾一个人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因为每一个人都在他身边,每一个人都做了一件事,每一件事都在说同一句话——“你不会被忘记。”这话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手做的。手比嘴诚实,因为手会握紧,会系结,会翻书,会指名字,会摘花,会倒水,会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你的肩膀。这些动作加在一起,就是“你在我们心里”。

沈爷爷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家门口,把身上的包袱卸下来,放在地上,说“我回来了”。他回来了。回到哪里?回到他七岁的时候,第一次走进星光图书馆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穹顶上的壁画很新,星星是金色的,月亮是银色的,长头发的女孩的眼睛是蓝色的,像两汪不会干涸的泉水。他站在阅览室中央,抬头看着那些星星,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要留在这里。”他留了五十九年。五十九年里,他看见了无数个孩子,从七岁读到十五岁,从十五岁读到大,从大读到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座图书馆,离开童年。他们走了,他还在。他守着空荡荡的阅览室,守着落满灰尘的桌椅,守着那些被翻旧了、翻破了、翻散了但没人来修的书。守了一年又一年,守到头发白了,守到背驼了,守到眼睛花了,守到他自己都快忘了,他为什么还要守。

今天他知道了。他守的不是书,不是楼,不是门。他守的是这些孩子回来的那一天。他们回来了。苏念念,林星野,周子衡,程小禾,丁一鸣,安吉拉。六个孩子,围在他的行军床旁边,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趴着。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声音。那声音说:我们来了。你等到了。你可以休息了。

沈爷爷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壁画,只有月光。月光是白的,白得像一张空白的画纸。他在那张画纸上看见了七岁的自己,扎着两条辫子,站在阅览室中央,抬头看星星。他看见了自己的妈妈,站在图书馆门口,笑着对他说“鹤儿,你慢慢看,妈妈在外面等你”。他看见了小海,看见小燕、阿涛、大鹏、小红、毛毛,看见七个人站在图书馆门口,阳光很好,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短。他看见那扇暗门开了,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像一条河流。河流的尽头是一片金色的麦田,麦田里站着一个小男孩,金色头发,绿色衣服,披风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帜。小男孩朝他挥了挥手,说:“你来了。”他说:“我来了。”小男孩说:“我知道你会来。因为你是一个守信用的人。你说过你会一直守着那座图书馆,直到最后一个孩子不再需要。现在最后一个孩子来了,她叫苏念念。她不需要门了,因为她已经把门带在了心里。你可以走了。”沈爷爷说:“好。”

他把手从苏念念的手心里抽出来,轻轻地,轻到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旋转着,飘了很久,终于落在了地上。他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看着月光里七岁的自己。他的嘴角有一个微笑,很小,小到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但涟漪她会看见。她看见了,苏念念看见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沈爷爷的手重新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指甲嵌进了自己的皮肤,疼,但她没有松开。她不能松开,因为这是最后一次握他的手了。松开就再也握不到了。

林星野走到床边,把《小王子》翻到第二十一章,放在沈爷爷的枕头旁边。书页上那行字——“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在月光下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发光,暖黄色的,和第一次开门的时候一样。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在。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在。

周子衡把签名册合上,放在沈爷爷的胸口。两千多个名字,两千多颗星,压在他的心脏上面。心脏不跳了,但那些星还在跳。它们的跳动不是通过血液,是通过记忆。记住了,就会跳。跳一下,就是一颗星在闪。闪一下,就是“我在”。他们在,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里。

程小禾把那根银白色的丝线从沈爷爷的手腕上解下来,放回《夏洛的网》的第73页。丝线在纸页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银白色的痕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没有水,但它记得水的形状。记得就够了。

丁一鸣把那本《星辰的故事》合上,放在沈爷爷的脚边。书是合着的,但封面上的星星在发光。不是反光,是发光,暖黄色的,和第一次开门的时候一样。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在。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直在。

安吉拉把那束栀子花从枕头旁边拿起来,放在沈爷爷的手边。他的手是凉的,凉到像冬天的铁轨。她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上,让温度从她的手心传到他的手背,从他的皮肤传到她的心里。心是热的,热是活着的证明。她还活着,她会记住他。

苏念念从书包里拿出念念笔记,翻到最新的一页。她没有写字,只是把笔记本打开,放在沈爷爷的枕头旁边。笔记本的封面上有一行字——“星光图书馆,1958—,未完待续。”未完待续。不是沈爷爷写的,是她写的。她写这四个字的时候,不知道沈爷爷会走。她只是觉得,这座图书馆的故事不会结束,因为它不是一栋楼,是几万个孩子的记忆。记忆不会结束,只会换一个人记。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沈爷爷的脸。他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本书被合上了。书合上了,但里面的字还在。字不会消失,只会被记住。记住的人会翻开另一本书,在另一本书的某一页,读到同一句话——“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孩子。”她读过,在《小王子》的第一页。她读的时候,沈爷爷还在。沈爷爷不在了,但这句话还在。在书里,在纸上,在她的心里。她翻开《爱丽丝漫游奇境》,翻到第103页。那张写满了名字的纸还在,王建国的名字在最后一个。她把沈爷爷的名字加了上去——“沈鹤”。写在王建国的旁边,两个字,靠得很近,近到像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站在星光图书馆的门口,阳光很好,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短。照片上的七个人,现在只剩他一个了。但他不是一个人,因为他有他们。六个孩子,站在他的行军床旁边,用他们的方式,送他最后一程。他们没有哭,因为哭不是唯一的告别方式。不哭也是告别。不哭的人,把眼泪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变成盐,变成力气,变成明天的路。路很长,但他们会走完。走完了,就会在路的尽头看见他。他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气。他看见他们,笑了。笑得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旋转着,飘了很久,终于落在了地上。他说:“来了?”他们说:“来了。”他说:“门开了,进去吧。”他们说:“不用了,我们已经在里面了。”

【念念笔记】

“沈爷爷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本书被合上了。书合上了,但字还在。字不会消失,只会被记住。我会记住他。记住他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手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看着我们,说‘门累了’。不是门累了,是他累了。他累了很久了,从三十年前图书馆关门的那天就累了。但他没有走,因为他答应过他的妈妈——‘替我看着那些孩子。’他看着我们,看了一年。一年里,我们走进了那些门,带回了猫毛、玫瑰刺、凤凰羽毛、银白色的丝线、游戏币、一张二十年前的纸条。我们把它们放在心里,他看见了。看见了,就可以走了。走了不是消失,是换一个地方存在。存在不是身体在哪里,是心里有没有。他在我心里。在我每一次翻开《爱丽丝漫游奇境》的时候,他会从第103页走出来,坐在我对面,问我‘你从哪个梦里来?’我会说,从有你的梦里来。那个梦很长,长到像一辈子。但一辈子很短,短到像一眨眼。眨一下眼,他就走了。再眨一下眼,他还在。因为他在我心里。心里的人不会走,只会住着。住久了,就变成了光。”

——苏念念,凌晨三点三十四分,在被窝里写完这段,把笔记本和《爱丽丝漫游奇境》放在一起。两本书的封面贴在一起,蓝色和红色加在一起是紫色。紫色是好看的颜色。她喜欢紫色。因为紫色是沈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她闭上眼睛看见的那道光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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