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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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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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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图书馆》连载

第六章 送星星的人

凌晨一点,城市在沉睡,但街道没有。

丁一鸣坐在电动车的后座上,两只手插在父亲棉袄的两侧口袋里,下巴搁在父亲的肩膀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电动车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路过的每一盏路灯都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一根被反复拉伸的面条。

他快睡着了。

但他不能睡。父亲说过,坐在后座不能睡觉,万一睡着了往前一栽,两个人一起摔。所以每次眼皮打架的时候,他就咬一下自己的舌头。舌头已经被咬得麻麻的,像吃了一整包跳跳糖。

“胖丁,别睡,马上到了。”父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没睡。”

“你刚才脑袋撞我背上了。”

“我在练铁头功。”

父亲笑了一下。笑声不大,但丁一鸣感觉到了——父亲的肩膀在抖,抖的频率和笑是一样的。他把脸埋在父亲的棉袄里,棉袄上有风的味道、汽油的味道、还有今天晚上送过的那些外卖的味道。最多的是酸菜鱼的味道,因为今晚有三单都是酸菜鱼,那个味儿渗进棉袄的纤维里,怎么都散不掉。

电动车的仪表盘上显示着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手机支架上的外卖软件还在运行,最后一单已经送达了——一个深夜加班的程序员点的一份炒河粉,送到的时候已经坨了,程序员说“没事,能吃”,父亲说“不好意思啊路上堵了一下”,程序员说“这个点还堵车?”父亲没回答,丁一鸣也没说话。他们都知道没堵车,是商家出餐慢了,但商家不会认,客户不会理解,只有送餐的人知道真相,而真相不值钱。

“胖丁,饿不饿?”

“还好。”

“走,带你去吃碗面。”

父亲把电动车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了一家还亮着灯的面馆门口。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只有一桌有人——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爷,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面,正低着头呼噜呼噜地吃。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系着一条油得发亮的围裙,看见他们进来,没问要什么,直接转身进了厨房。两分钟后端出两碗面——一碗大份的,一碗小份的,小份的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半熟的,一戳就流出来,像金色的岩浆。

父亲把那个荷包蛋夹起来,放进胖丁碗里。

“爸,你自己——”

“我不爱吃鸡蛋。”

这是他们之间最古老的谎言。从丁一鸣记事起,父亲就不“爱吃”鸡蛋、不“爱吃”肉、不“爱吃”任何贵的东西。他什么都“不爱吃”,但什么都吃得干干净净——凡是胖丁碗里剩的,他都吃,连汤都喝。

丁一鸣没拆穿他。他把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他赶紧用嘴接住,烫得嘶了一声。父亲看着他笑,那种笑很轻,像怕笑重了会碎掉一样。

“爸,今天跑了多少单?”

“四十单。还行。”

四十单。从早上十点到凌晨一点,十五个小时,平均每单赚五块钱,两百块。扣掉电瓶的折旧、车的磨损、万一被交警罚款的风险,到手大概一百六。丁一鸣在心里算得清清楚楚,但他不会说出来。说出来父亲会说“你算这个干什么,你只管读书”。

他读书还行。中等偏上,不是最好的,但也不算差。老师说“丁一鸣很聪明,就是不够用心”。不够用心——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把花在认路、记街道、给爸爸帮忙上的那些心思放到学习上,你早就进前十了。

但丁一鸣不后悔。认路、记街道、给爸爸帮忙,这些事和学习一样重要。他知道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小路、每一个近道、每一个不被红绿灯限制的缝隙。他知道早上七点哪条路会堵,下雨天哪个路口的积水最深,周末哪个商场的停车场入口排队最长。这些知识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试卷上,但它们是这座城市的地图,是他和父亲之间的、不需要翻译的语言。

吃完面,父亲扫码付了钱,十四块钱。两碗面,一个蛋。

“胖丁,上车。”

“爸,我来骑一段。”

“你才十二,没到年龄。”

“那你让我学学,等我到了年龄直接就会了。”

“到了年龄再说。”

丁一鸣没再坚持,爬上后座,把手重新插进父亲棉袄的口袋里。口袋里面有一个破洞,他的手指能直接摸到父亲棉袄的里子,温热的,像摸着一只刚睡着的动物的肚子。

电动车穿过了半个城市。从城南到城北,从灯火通明的小吃街到漆黑一片的住宅区,从一个红绿灯到另一个红绿灯。这座城市丁一鸣太熟了,熟到他能闭着眼睛说出每一条路的名字、每一个路口的朝向、每一盏路灯亮灯的时间。

但今晚,有一样东西不一样了。

它们的路线本来是要经过天桥的。从天桥下面穿过去,左转,再骑五分钟就到家了。但今晚,父亲接了一个电话——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父亲靠边停了车,接起来,说了几句“嗯”“好的”“明天再说”,然后挂了。

挂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启动车,而是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钟。

丁一鸣从父亲肩膀上看过去,看见了屏幕上的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老丁,工地的事有消息了,明天下午三点来一趟。”

父亲的肩膀僵硬了一下。那个僵硬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钟,然后他就把手机揣回了口袋,启动了车。但丁一鸣感觉到了——他不是用耳朵感觉到的,是用下巴感觉到的。父亲肩膀的骨头传递过来的震动,变了频率,从“正常”变成了“不太正常”。

工地的事。丁一鸣知道父亲在找工地上的活。送外卖太累了,收入也不稳定,父亲想回工地去——他在工地上干过十几年,砌墙、抹灰、绑钢筋,什么都干过。丁一鸣小时候被母亲带着去过工地,坐在工棚里等父亲下班,工棚里的味道是铁锈、水泥、汗水和方便面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但那是父亲的味道。

后来母亲走了。父亲不再去工地了,因为工地的活要出远门,出远门就没人照顾胖丁。他留在城里,开始送外卖。早出晚归,风吹日晒,把一辆电动车骑成了自己的腿,把这座城市骑成了自己的手心。

“胖丁。”父亲忽然开口。

“嗯?”

“如果……爸是说如果。如果爸找了工地的活,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丁一鸣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这个问题放在脑子里,像放一块刚出锅的红薯,太烫了,左手指换到右手指,右手换到左手,怎么都拿不住。

“行。”他说。

父亲没说话。车继续骑。风吹过来,吹得丁一鸣的眼睛有点涩,他揉了揉,发现手背是湿的。可能是风太大了,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电动车拐进了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路。

不是走错了,是父亲在抄近道。这条道穿过一个废弃的工地——丁一鸣认得这个工地,停工半年多了,开发商跑路了,只剩下一片烂尾的地基和戳向天空的钢筋。他知道从这里穿过去能省大概三分钟,但这条路不太好走,碎石子多,电动车容易打滑。

“爸,这条路不对,前面有个坑——”

丁一鸣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因为那个坑。是因为光。

从右边照过来的。不是路灯,不是车灯,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光。暖黄色的,像深秋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有一种很奇怪的、让人想停下来多看一会儿的温柔。

他往右边看。

灰扑扑的围墙,倒了一半。围墙后面,杂草丛生的院子里,立着一座圆顶的、灰白色的、像蘑菇一样的建筑。二楼的窗户亮着——不,不是亮着,是呼吸着。光从窗户里一明一暗地透出来,像一个人的呼吸。

老图书馆。

丁一鸣知道这个地方。他送过外卖到这里——不,不是送到这里,是送到附近。有一次一个订单的备注写着“送到废弃图书馆对面的小区”,他把车停在这个院子门口等顾客下来取餐,等的时候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杂草,碎石,锁着的大门,褪色的牌子。

当时是白天,没有光。

现在有光。

“爸。”他拍了一下父亲的肩膀,“停一下。”

父亲靠边停了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那个图书馆。”

“嗯?”

“里面有光。”

父亲看了几秒钟,说:“可能是流浪汉。别过去,走。”

他启动了车。电动车轰隆隆地碾过碎石子,穿过那个废弃的工地,拐上了一条亮着路灯的柏油路,三分钟后到了家。

家是一间出租屋,在城中村最深处的一栋自建房的二楼。楼梯是铁焊的,踩上去哐哐响。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红色的纸已经褪成了粉色,字也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平安”两个字。

丁一鸣进了门,脱下鞋,走进自己那间不到六平方米的房间。房间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歪了,用胶带缠了一圈。书桌上方的墙上贴着一张城市地图,地图上被丁一鸣画满了各种颜色的线——红色的是他和父亲送外卖常走的路,蓝色的是他自己发现的近道,绿色的是一些他还没走过但想试试的路线。

地图的右下角,用圆珠笔画了一个五角星。

那是图书馆的位置。

丁一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那颗星。他今天只是路过那里,看了一眼,看见了一扇有光的窗户。仅此而已。

但他在那张地图前面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颗五角星,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一明一暗,像呼吸。不是灯光的呼吸,是比灯光更古老的、更深的东西的呼吸。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像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每次经过酸菜鱼店的时候会想起父亲棉袄上的味道一样。

他脱了衣服,钻进被窝。被子是薄的,能看见上面印着的卡通图案——一只黄色的、圆滚滚的、看不出是熊还是狗的动物。这床被子是他五岁的时候妈妈买的,已经用了七年了,棉花被洗得结成了块,盖在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只趴着不动的猫。

他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他坐了起来。

穿上衣服,穿上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房间——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细细的光。父亲还没睡,可能在看手机,可能在算今天的账,可能在发呆。丁一鸣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没有声音,但门缝里飘出一股烟味。父亲在抽烟。他只在发愁的时候抽烟。

丁一鸣在门口站了十秒钟,然后轻轻拉开了大门,走了出去。

楼梯的铁板在脚下哐哐响,他每一步都踩在靠墙的位置——那里承重更好,声音更小。这是他送外卖总结出来的经验,没想到用在了离家出走上。不对,不是离家出走,他只是出去走走。凌晨一点半出去走走,听起来像个借口,但它是真的。

他骑着父亲的电动车——他知道钥匙放在鞋柜上的铁盒子里——拧动油门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辆车不是他的,他还没到能骑车的年龄,他甚至没有头盔。但他不在乎。他想要看到那扇窗户里的光,再看一次。

电动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飞驰。凌晨的风比白天锋利,刮在脸上像一把没开刃的刀,疼但不见血。丁一鸣把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在车把上,这样风阻小一点,也能让自己看起来小一点——万一被交警看见,小一点也许就不会被拦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冒险。不,他知道。他知道深夜独自骑车是危险的,去一栋废弃的建筑是危险的,也许里面真的有流浪汉,也许流浪汉手里有刀。但他还是去了。因为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扇窗户里的光,像是在叫他。不是用声音叫,是用一种他无法形容的方式叫。就像他知道酸菜鱼的味道会让他想起父亲,桂花的味道会让他想起秋天,这台电动车电瓶没充满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只有他听得出来的嗡鸣——这些不是声音,是信号。那扇窗户里的光也是一个信号,它在说:过来。

他过来了。

图书馆的院子,和刚才路过时一样。杂草,碎石,锁着的大门。但他的目光越过围墙,落在那扇窗户上——光还在。还是那种一明一暗的呼吸节奏,像一个人在做梦。

丁一朔把电动车停在围墙外面,从铁栅栏的缺口钻了进去。杂草刮着他的裤子,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穿过院子,走到那扇窗户下面,踮起脚尖往里看。

看不见。窗户太高了,他不够高。

他绕到侧面,发现了一扇被撬开木板的小窗户。木板歪斜着,留出一条刚好够人侧身挤进去的缝隙。他把头探进去,用手电筒——其实是手机闪光灯——照了照里面。

落地的时候,他踩到了一个空的可乐罐。可乐罐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在空旷的阅览室里回荡了三四秒才消失。

他蹲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

阅览室比他想象的更大。月光从穹顶的彩色玻璃窗洒下来,把地面染成了深浅不一的蓝色。巨大的阅览桌像一只匍匐的野兽,四条腿扎在灰尘里,一动不动。四面的书架从地板一直通到二楼,像一面面沉默的、长满了书的高墙。

但让丁一鸣停在原地的,不是这些。

是桌上那碗面。

一碗热干面。纸碗装的,筷子插在面里,筷子上粘着芝麻酱,还没有干透。面的旁边放着一杯奶茶,杯子上的水珠还没完全蒸发,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碗面是热的。奶茶是冰的。有人刚刚在这里吃过。

丁一鸣站起来,把手电筒的光扫向四周。阅览室的地面上除了灰尘和落叶,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一个书包,深蓝色的,靠在书架旁边。一件叠好的校服,整整齐齐地放在阅览桌上。一双运动鞋,鞋带松开,随意地搁在桌子腿旁边,鞋底的纹路是波浪形的。

有人。不止一个。

丁一鸣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不是害怕——好吧,有一点点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期待。就像他小时候拆过一个闹钟——不是拆坏的,是真的想看看里面的齿轮是怎么转的——他把闹钟的背板打开,看见那些大大小小的齿轮咬合在一起,一个带动一个,精确地、安静地、永不停歇地转动。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看见了时间的脸。

现在的感觉,和那一刻一样。他把一个被锁了三年的图书馆的木板撬开,钻进来,看见了一碗还没凉的面、一杯还冰的奶茶、一双鞋带松开的运动鞋。这些东西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告诉他:这里不是废弃的。这里不是死的。这里是活的。

有人在。不止一个。

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二楼传来的。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从环形走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像一群人在寻找什么东西。然后是一阵笑声——压得很低的笑声,像怕被谁听见,但忍不住还是笑了出来。

丁一鸣抬起头,看向二楼。

暗门开着。

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门”,是一扇和书架颜色完全一样的、嵌在书架中间的暗门。此刻门被推开了,光从里面涌出来,像一条河流。不是人造的光,是那种他刚才路过时看见的、暖黄色的、像深秋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的光。

光里有影子。不是一个人的影子,是很多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用剪影拼出来的画。

脚步声越来越近,笑声也越来越近。然后,一个声音从暗门里传出来——是一个男孩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胖丁?”

丁一鸣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是苏念念给他起的,全班只有她这么叫。但那个声音不是苏念念的,是——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暗门里走出一个人。不,是跑出来的。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抱着一本发光的书,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苏念念。

她身后跟着林星野。林星野手里也抱着一本发光的书——《小王子》,那朵玫瑰在封面上发光,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再后面是周子衡,他的《哈利·波特》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的文字像萤火虫一样飞出来,在空气中闪烁了几秒才落下。最后面是程小禾,她没有拿书,但她的右耳后面有一根细细的银白色丝线在发光,像一顶看不见的王冠投下的一道影子。

四个人从暗门里走出来,站在环形走廊上,低头看着一楼阅览室里的丁一鸣。

丁一鸣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手机,手电筒的光照着天花板上的壁画——星星、月亮、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在高塔上。他看着楼上那四个人,那四个人也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钟。

“你——”周子衡先开口了,但他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那碗热干面和那杯奶茶。

苏念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

“这些是你的?”她问丁一鸣。

丁一鸣摇了摇头。“不是我的。我来的时候就在了。”

桌上的热干面还冒着微弱的热气。奶茶杯壁上,水珠正在慢慢地、一颗一颗地滑落。这碗面和这杯奶茶,是在他们进入暗门之后、丁一鸣到来之前,被某个人放在这里的。

图书馆里还有别人。

程小禾从环形走廊上探出半个身子,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奶茶杯上,瞳孔微微放大了。她扶着栏杆,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阅览室的深处。

林星野读懂了她的手势。

“她听见了,”他说,“那边有人。”

所有人同时安静了。

阅览室深处的书架之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声音。不是翻书声,是脚步声。很轻,很稳,不紧不慢,像一个不需要赶时间的人在散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不是流浪汉。不是保安。是一个女孩。

她穿着校服——不是他们学校的校服,是另一种深绿色镶白边的款式,胸口绣着一个他们不认识的校徽。校服很整齐,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裙摆的褶皱笔直如刀刃。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发蓝,在月光下像一匹被拉开的绸缎。皮肤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和桌上那杯一模一样的奶茶,同一家店的杯子,同一款口味。她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苏念念、林星野、周子衡、程小禾,最后落在丁一鸣身上。

她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恐惧,不是敌意。是一种很淡的、像隔了一层玻璃在看人的那种眼神。

“你们踩到我的影子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挑选过的,不多不少,刚好够表达她的意思。

苏念念低头看了一眼地板——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一端刚好盖住了这个女孩的影子的脚。

“对不起——”苏念念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

“不用道歉。”女孩把奶茶放在桌上,和另一杯并排放在一起,“我只是告诉你们事实。你们踩到了,仅此而已。”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书的封面是墨绿色的,烫金的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秘密花园》。

“安吉拉。”她说了自己的名字,没有问“你们是谁”,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没有说那碗面和那杯奶茶是不是她的。她只是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秘密花园》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她坐在月光里,像一幅被挂在美术馆墙上的画。安静,遥远,触碰不到。

丁一鸣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几个月前,苏念念在课间的时候跟他说过:“你知道吗,我们学校要来一个转学生,从英国回来的,混血,长得特别好看,就是不太爱说话。”

“你怎么知道?”

“我妈在超市上班,那孩子的妈妈来买东西的时候说的。”

当时丁一鸣没在意。现在他看着这个坐在月光下的女孩,忽然意识到——她就是那个转学生。但转学生为什么会在凌晨的废弃图书馆里?为什么她看起来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惊讶?为什么她像是一直在这里等他们?

太多问题了。丁一鸣的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他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先问:“那碗面,是你的?”

安吉拉看了他一眼。

“不是。”

“那是谁的?”

“等的人。”

“等谁?”

安吉拉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扇暗门上。暗门还没有关上,光从门里涌出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明亮的、长方形的光斑。

“等你们。”她说。

周子衡皱了下眉头。“你等我们?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安吉拉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暗门前,伸手触碰了一下门框。门框上刻着一行小字,被光填满了,看不清。她用手指抚过那行字,像在摸一个盲文。

“在这个图书馆里,”她转过身来,“不是你们选择了哪本书。是书选择了你们。同样,不是我等你们。是这个地方让我等你们。”

她的目光落在丁一鸣身上,停了一会儿。

“尤其是你。”

丁一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你送外卖。”

“你怎么知道?”

“你的车停在围墙外面。后备箱上贴着‘美团’的贴纸。钥匙上挂着一个外卖箱的挂件。你进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找最近的路线——你下意识地绕过了阅览桌,因为它挡路。”

丁一鸣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没带书。”安吉拉说,“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带书进来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苏念念、林星野、周子衡、程小禾同时看向丁一鸣——他确实两手空空,没有书,没有布袋,没有任何东西。

“我——”丁一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就是……看见光。想来看看。没想太多。”

安吉拉把桌上的那碗已经快要凉透的热干面端起来,递给他。

“面是你的。”她说。

“我说了不是——”

“是你妈妈的。”

丁一鸣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妈妈。那个在他四岁的时候离开的人。他对她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一双手,很大,指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一个声音,很轻,唱着走调的摇篮曲;一个背影,拖着行李箱,走出门,再也没回来。

爸爸从来不提她。家里没有她的照片。唯一能证明她存在过的,是这床被子——黄色的、圆滚滚的、看不出是熊还是狗的这床被子。爸爸说是妈妈买的,仅此而已。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变了。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的那种空。

安吉拉没有回答。她从他身边走过,走到暗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妈妈在这本书里。”她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秘密花园》,“你要不要进来看看?”

还没等丁一鸣回答,苏念念已经冲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

“去!”她说,“你一定要去!”

“但我没有书——”

“你有。”安吉拉说,“只是你还没找到它。”

丁一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五岁的时候,妈妈走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盖着这床黄色的被子。被子上有妈妈的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温的、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花的味道。他把被子拉到鼻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爸爸以为他睡着了。

他没有睡。他听见了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听见了门关上的声音,听见了爸爸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终于站起来的声音。他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但他没有伸手去擦。因为他怕一动,就会被发现他还醒着。被发现了,妈妈也许就不会走了。但妈妈还是走了,和他的眼泪一样,不被发现地、安静地、义无反顾地走了。

丁一鸣抬起头,看着安吉拉。

“我进去。”他说。

他走向那扇暗门。

光从门里涌出来,暖黄色的,像深秋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他走进光里的那一刻,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但无比熟悉的东西——不是温度,不是气味,是一个人的手,很大,指甲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握着他的手,带他走过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丁一鸣的眼眶红了,但嘴角在笑。

他走进门里,走进了那本他还没找到的书。

【念念笔记】

“今天来了第五个人。他叫丁一鸣,我们都叫他胖丁。他没有带书来图书馆,但安吉拉说有本书在等他。我不知道那本书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真的有一本书在等胖丁,那本书一定是一本讲‘家’的书。因为胖丁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苏念念,凌晨两点三十四分,在阅览桌上偷偷吃了一口胖丁妈妈做的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热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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