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夏天,黄土高原的麦收像一场轰轰烈烈的战役,从东塬烧到西塬,金红的麦浪在塬风里翻滚,把天空染得透亮。风裹着麦秸秆的焦香漫过来时,总带着股灼人的温度,落在皮肤上,是糙糙的热。泥阳师范校门口那棵老洋槐,怕是有几十年的岁数了,枝繁叶茂得能罩住小半块操场,细碎的白色花瓣被风卷着,成团成团地飘,混着麦香和黄土特有的腥气,扑在人脸上,黏糊糊的,带着股让人鼻子发酸的热乎劲儿。花瓣落在土路上,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碾成细碎的白泥,和黄土搅在一起,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极了此刻我们这些毕业生的心情——浑浊里藏着透亮,伤感中裹着期许。
土路被晒得滚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热量透过鞋底往上窜,我下意识地把脚往树荫里挪了挪。鞋底是娘纳的千层底,密密麻麻的针脚磨得有些薄了,露出里面泛黄的布层。这双鞋陪了我两年,从入学时的崭新,到如今的磨边,就像这三年师范时光,悄无声息地就走到了头。
校门口比往常热闹了十倍不止,却又不是平日里课间那种鲜活的闹,而是带着离愁的、沉甸甸的喧闹。同窗们的道别声此起彼伏,有的扯着嗓子喊着未来的约定,声音里却藏不住发颤;有的凑在一起低声絮语,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行李箱轮子碾过土路的咕噜声格外刺耳,混着自行车铃铛的脆响,还有远处田埂上农民吆喝牲口的喊声,织成了一幅属于毕业季的黄土高原图景。
我叫冯玉,二十岁的年纪,个子在女生里算高挑的,皮肤是黄土高原姑娘特有的健康肤色,被这几日的太阳一晒,更显得黑亮。身上穿的蓝布褂子是去年娘给做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我总爱下意识地用手指捻着那些毛边,这是我紧张时的习惯。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烫金的毕业证,红皮封面被塬风掀起一个角,又“啪”地合上,像是在替我敲打着离别的节拍,震得掌心有些发麻。
毕业证的封面上,“泥阳师范学校”几个烫金字已经有些磨损,边角被我摩挲得光滑。我把它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布料下心脏的跳动,又快又沉。这不仅仅是一本毕业证,更是我走出大山的凭证,是爹娘的指望,是全村人的骄傲。我们村在黄土高原深处的一个山沟里,叫冯家村,全村拢共也就几十户人家,世代靠种地为生。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师范的孩子,当年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爹把通知书攥在手里,在村里的土路上走了一圈又一圈,见人就递过去让人家看,嗓子都喊哑了。娘则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整天,杀了家里仅有的一只老母鸡,炖了一锅香喷喷的鸡汤,那香味,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冯玉!可算着你了!” 身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吆喝,穿透力极强,一下子就盖过了周围的喧闹。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王建国,我师范三年的同桌,那个总爱把裤脚挽到膝盖、露出结实小腿的陕北汉子。
我转过身,就看见王建国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他个子很高,肩膀宽宽的,黝黑的脸上淌着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尘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他的眼睛却亮得像塬上的星星,带着股子爽朗劲儿。那个蓝布包袱是他娘给他缝的,上面绣着朵褪色的牡丹花,针脚密密麻麻,看得出来缝的时候很用心。包袱很大,把他的肩膀压得微微下沉,可他走起路来依旧稳稳当当。
“你咋在这儿傻站着?” 王建国走到我面前,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找了你好半天,还以为你提前走了呢。咋不说话?舍不得这儿?”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汗,手帕上沾了些黄土,擦完后他的脸更花了。
我勉强笑了笑,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黄土,发不出声音。我指了指旁边的石墩,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着裙摆坐了下来。石墩被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那股热量。
王建国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石墩被他压得晃了晃。他侧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关切:“是不是舍不得李老师?还是舍不得这些同学?”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舍不得的太多了,舍不得这棵老洋槐,舍不得教室里的煤油灯,舍不得宿舍门口的台阶,更舍不得这些朝夕相处了三年的老师和同学。我把毕业证拿在手里,翻开封面,里面是我的照片。照片上的我,穿着师范的蓝布制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那是入学时拍的,转眼三年,照片上的姑娘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很多,眼神里多了些沉稳,也多了些对未来的迷茫。
“你看咱这些同学,” 王建国朝周围努了努嘴,“有的要回更远的山沟沟,有的要去县城的小学,还有的,据说要跟着亲戚去南方闯荡。” 他的声音低了些,“我爹给我找了个活儿,回我们乡的中心小学教书,离家近,能照顾家里。”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靠在老洋槐树干上的是李小燕,那个梳着两条麻花辫、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她正和几个女生抱在一起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不远处,赵明亮正帮着一个女生搬行李箱,他戴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额头上渗着汗,却依旧耐心地叮嘱着什么。赵明亮数学学得特别好,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平时总爱钻研难题,经常给我们讲题,直到我们听懂为止。
还有几个男生围在一起,手里拿着酒瓶,正在喝散装的白酒。他们大声地说着话,说着三年来的趣事,说着未来的打算,声音里带着酒意,也带着伤感。其中一个男生喝多了,趴在树干上哭了起来,嘴里喊着“我舍不得你们”,引得周围的人都看过去,不少人的眼眶都红了。
我的心里像是被塬风刮得七零八落,说不清是啥滋味。三年前,我们从黄土高原的各个角落走来,汇聚在泥阳师范,带着不同的乡音,不同的习惯,却在这三年里,慢慢磨合,慢慢熟悉,成了最亲近的人。我们一起在操场上跑步,一起在教室里自习,一起在塬上唱歌,一起在煤油灯下谈心。我们分享着彼此的快乐,分担着彼此的忧愁,一起成长,一起进步。可如今,毕业钟声敲响,我们就要各奔东西,去追寻自己的梦想,去面对未知的未来。我不知道,下次再见,会是何年何月,也不知道,我们每个人的梦想,是否都能实现。
“傻站着干啥?” 一只温热的手拍在了我的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熟悉的烟草味。这味道我太熟悉了,是李老师身上的味道。
我猛地回头,看见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身后。李老师快五十了,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梳得一丝不苟,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黄土高原上的沟壑,藏着说不尽的故事。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却依旧平整挺括,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透着一股老派教师的严谨。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里满是期许,正静静地看着我。
“李老师。” 我赶紧站起来,下意识地把毕业证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不妥,重新拿了出来,攥在手里。
王建国也赶紧站了起来,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李老师。”
李老师笑了笑,摆了摆手,示意我们坐下:“不用拘谨,坐下说。” 他自己也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在石墩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他的动作有些迟缓,我注意到他的膝盖似乎不太好,站起来和坐下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扶一下膝盖。后来我才知道,李老师年轻的时候,为了送一个生病的学生去镇上看病,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把膝盖摔伤了,留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会疼。
“毕业证攥紧了,” 李老师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毕业证上,语气郑重,“那是咱教书人的凭证,也是咱的脸面。将来走上讲台,要对得起这张毕业证,对得起‘老师’这两个字。”
我点点头,把毕业证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阳光透过老洋槐的枝叶,在李老师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鬓角的白发在光影里格外醒目。
李老师的手又拍了拍我的肩,这一次,力道重了些,像是在给我传递着什么力量。“冯玉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周围的喧闹,直直地钻进我的心里,“你是咱泥阳师范出来的好学生,文笔好,笛子也吹得棒。我还记得你上次在学校文艺汇演上吹的《信天游》,那调子,有咱黄土高原的味儿。”
说起笛子,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空空如也。我的笛子放在宿舍的包袱里,那是李老师刚入学时送给我的。那时候,我刚来到泥阳师范,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李老师看出了我的拘谨,就从家里拿来了这支竹笛,送给我说:“音乐能陶冶情操,也能打发时间。没事的时候吹吹,心情会好很多。” 从那以后,笛子就成了我的伙伴,陪着我度过了无数个孤独的夜晚。
“回了乡,守着塬,教好书,” 李老师的语气越发郑重,“让咱黄土疙瘩里的娃们,也能多认几个字,多懂点道理,别像咱老一辈似的,一辈子困在这沟沟里。”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的黄土高原,眼神里满是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李老师也是土生土长的黄土高原人,他的家在离泥阳师范不远的一个村子里。据说他当年考上了大学,却因为家里穷,没能去成,最后就来了泥阳师范当老师,一待就是二十年。他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都献给了这片黄土高原的教育事业,教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很多学生都像我一样,回到了乡村,成为了一名乡村教师。
“守着塬,教好书”,这六个字,像是六颗沉甸甸的石子,落在我的心底,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看着李老师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却依旧温暖的手,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三年来,李老师的教诲像塬上的雨水,点点滴滴,滋润着我这棵从山沟里长出来的小苗。
我想起刚入学的时候,我第一次离开家,什么都不懂。宿舍里的同学来自不同的地方,乡音不同,习惯也不同,我总是觉得格格不入。有一次,我因为想家,躲在宿舍后面的小树林里哭,被李老师看见了。他没有批评我,只是默默地坐在我身边,陪我坐了很久。等我哭完了,他才轻声说:“想家是正常的,但是既然来了这里,就要好好学习,将来才能好好报答爹娘。这里就是你的第二个家,同学就是你的兄弟姐妹。” 从那以后,李老师就经常关心我,学习上鼓励我,生活上帮助我,慢慢地,我才打开了心扉,和同学们熟悉了起来。
他总说,教书育人,是积德的事儿,是天底下最光荣的事儿。那时候,我似懂非懂,只是觉得老师这个职业很神圣。可此刻,看着他期盼的眼神,我忽然就明白了,这六个字,是嘱托,是期望,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李老师,我记住了。”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异常坚定。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教书,不辜负李老师的期望。
李老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塬上开了花:“好,好啊!记住就好。咱泥阳的娃,就得有这股子韧劲。不管将来遇到啥难处,想想咱塬上的老槐树,想想咱煤油灯下读过的书,就啥都能扛过去。” 他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塞到我的手里。
那东西小小的,硬硬的,被红布包裹着,透着一股熟悉的竹香。我心里一动,小心翼翼地打开红布,里面果然是一支竹笛。竹笛的颜色已经有些泛黄,笛身上刻着简单的花纹,正是我刚入学时李老师送给我的那支。笛身上还系着一根红色的流苏,是我去年自己加上去的,此刻流苏有些凌乱,却依旧鲜艳。
“老师,这……” 我有些不知所措,想把笛子还给他,“这是您送给我的,我不能再要您的东西了。”
“拿着吧,” 李老师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我已经给你修好了。前几天我看见你笛子的吹孔有点裂了,就拿去给你修了修,还重新缠了线。” 我仔细一看,果然,笛子的吹孔处缠了一圈细细的棉线,缠得很整齐。“回了学校,给娃们吹吹,让咱塬上的风,也带着点乐声。记住,教书不光是教知识,更是教做人。用你的心,去暖娃们的心,比啥都强。”
我紧紧攥着那支竹笛,冰凉的竹身贴着掌心,却仿佛有一股暖流,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底。这不仅仅是一支笛子,更是李老师对我的期望和嘱托。我重重地点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李老师,您多保重。”
李老师又拍了拍我的肩,没再说啥,转身走向了其他同学。他的背影略显佝偻,在漫天飞舞的槐花瓣中渐行渐远,脚步有些沉重,却依旧坚定。看着他的背影,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毕业证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王建国在一旁拍了拍我的后背,粗声粗气地说:“哭啥?又不是以后不见了!等过年,我去你那儿串门,你可得给我吹段《走西口》,咱再像在学校那样,喝上几碗小米粥,谝谝闲传。”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股子爽朗劲儿,试图驱散这离别的伤感。
我抹了抹眼泪,笑了出来:“行,我等着你。到时候,让你尝尝我娘做的油泼面。我娘做的油泼面,放的辣子多,香得很。”
“那可太好了!” 王建国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黝黑的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可听说了,你娘做的油泼面,香得能把人魂勾走。到时候我一定多吃几碗,可别心疼啊。”
“不心疼,管够!” 我笑着说,心里的伤感似乎被他的爽朗冲淡了一些。
我们俩又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着三年来的趣事。王建国说起我刚入学时的拘谨,说我第一次在全班同学面前发言,脸憋得通红,说话都结结巴巴的。我说起他第一次爬老洋槐,想给我摘槐花,结果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摔了个屁股墩,引得全班同学哈哈大笑。说着说着,我们都笑了起来,笑声在老洋槐树下回荡,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周围的同窗们还在互相道别。有的同学在交换地址,把自己家的地址工工整整地写在小本子上,递给对方,反复叮嘱着“一定要写信”;有的同学在赠送小礼物,有的送自己亲手写的笔记本,有的送自己绣的小荷包,还有的送自己珍藏的书籍;几个女生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嘴里说着“以后要常联系”“我会想你的”。
我看见李小燕正把一个绣着梅花的荷包递给赵明亮,荷包是粉色的,绣工很精致。李小燕的脸红红的,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这个……送给你,祝你以后一切顺利。” 赵明亮接过荷包,脸颊也红了,支支吾吾地说:“谢谢你,你也一样。” 我知道,李小燕一直喜欢赵明亮,赵明亮对李小燕也有好感,只是他们都太害羞了,直到毕业,都没能说破。
看着他们,我忽然就想起了三年前,我第一次来到泥阳师范的情景。那也是一个夏天,麦收刚过,黄土高原上还带着股热气,比现在还要闷热。我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翻旧了的《新华字典》,还有娘给我烙的几张白面饼。从老家冯家村出发,先步行两个小时到镇上,然后坐了三个小时的拖拉机,才终于来到了泥阳师范。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得厉害,我死死地抓着车厢边缘,生怕自己掉下去。一路上,看到的都是连绵起伏的黄土坡,光秃秃的,只有零星的几棵酸枣树。风裹着黄土,吹得我睁不开眼睛,脸上、头发上都是黄土,嘴里也满是土腥味。那时候,我心里既激动又忐忑,激动的是我终于走出了大山,来到了向往已久的师范学校;忐忑的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能不能学好知识。
刚到泥阳师范校门口的时候,我愣住了。学校的校门是用木头做的,上面刷着红色的油漆,已经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校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泥阳师范学校”几个黑色的大字,字体苍劲有力。校门口的老洋槐,比现在还要粗壮些,枝繁叶茂,像是一个守护着学校的巨人。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抽着旱烟,聊着天。
我站在校门口,迟迟不敢进去。看着校园里整齐的瓦房,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看着教室里透出的灯光,心里满是陌生感。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同学,你是来报到的吗?”
我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正是李老师。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李老师,他的笑容像春风一样,驱散了我心里的紧张和不安。
“是的,老师。我是来报到的,我叫冯玉。” 我小声地说,有些拘谨。
“欢迎你,冯玉同学。” 李老师接过我的包袱,扛在肩上,“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报到,再带你去宿舍。” 李老师的肩膀很宽,扛着我的包袱,显得很轻松。他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学校的情况,告诉我哪里是教学楼,哪里是食堂,哪里是操场。
校园里的路是用黄土铺成的,很平整。路两旁种着一些杨树,树干笔直,枝叶茂盛。教学楼是一排瓦房,红色的砖墙,黑色的瓦片,看起来很古朴。教室里,摆放着整齐的木制桌椅,黑板是用墨汁刷过的木板,虽然简单,却很干净。
宿舍也是一排排的瓦房,我被分到了女生宿舍302室。宿舍里有六张上下铺的木床,已经有几个女生到了,正在整理床铺。她们看到我和李老师进来,都热情地和我打招呼。李老师把我的包袱放在一张空床上,对我说:“这就是你的床铺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或者告诉宿舍的同学。” 说完,他又和其他几个女生打了招呼,才转身离开。
李老师走后,宿舍里的女生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我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她们都很热情,让我心里的陌生感少了很多。我一一回答了她们的问题,也知道了她们的名字:来自县城的张敏,性格开朗,爱说爱笑;来自另一个山沟的刘芳,和我一样,性格有些内向;还有来自镇上的王丽、周晓燕和陈静,她们都很友好。
入学第一天,班主任李老师领着我们全班同学参观校园。他指着教室里的黑板说:“你们将来,就要在这儿,给娃们传授知识,点亮他们的人生。黑板虽然简单,但它承载着希望,承载着未来。” 他指着操场上的篮球架说:“你们将来,就要带着娃们,在这儿锻炼身体,磨练意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只有身体好了,才能更好地学习和工作。” 他指着校园角落里的小菜园说:“你们将来,就要像照顾这些菜苗一样,照顾好每一个娃,让他们茁壮成长。这些菜苗需要阳光、雨露和耐心的呵护,娃们也一样。”
那时候,我看着李老师严肃而认真的表情,听着他语重心长的话语,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做一名优秀的老师,不辜负爹娘的期望,不辜负李老师的教诲。我要让那些和我一样来自山沟里的孩子,也能感受到知识的力量,也能有机会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
师范三年的时光,像是塬上的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却在我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刻下了无数难忘的瞬间。
记得刚入学那会儿,学校的条件还很艰苦。宿舍里没有电灯,晚上只能点煤油灯。煤油灯的光昏黄而微弱,却照亮了我们一张张年轻而执着的脸。我们围坐在煤油灯旁,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在缝补衣服。煤油灯的烟味很大,熏得我们的鼻子发黑,眼睛发涩,可我们谁也不抱怨,依旧学得很认真。
食堂里的饭菜也很简单,每天不是小米粥就是玉米糊糊,菜也只有寥寥几种,多半是咸菜、土豆丝之类的。偶尔改善伙食,吃一顿白面馒头和红烧肉,我们都会吃得格外香。即使是这样简单的饭菜,我们也很珍惜,因为我们知道,这些饭菜来之不易,是爹娘用血汗钱换来的。
我是个爱热闹的人,喜欢和同学们一起聊天、玩耍,却也喜欢独处。每天晚上,等同学们都睡着了,我就会悄悄拿出李老师送给我的那支竹笛,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借着煤油灯的光,练习吹笛子。刚开始的时候,我吹得很难听,断断续续的,像是破锣在响。同学们有时候会被我吵醒,却也不生气,只是开玩笑说:“冯玉,你这笛子吹得,能把塬上的狼都招来。” 我也不生气,只是嘿嘿一笑,继续练习。我知道,只有坚持下去,才能把笛子吹好。
李老师知道我喜欢吹笛子,经常会在晚上来宿舍看我。他会悄悄地坐在我身边,不说话,就静静地听我吹笛子。等我吹完一曲,他才会耐心地指导我:“吹笛子,不光要运气,更要用心。你心里想着啥,笛子就会吹出啥味道。你看咱塬上的风,有时候温柔,有时候狂躁,有时候凄凉,有时候豪迈,你把这种感觉融进笛声里,就好听了。吹《信天游》的时候,要吹出那种黄土高原的苍凉和豪迈;吹《东方红》的时候,要吹出那种对祖国的热爱和崇敬。”
在李老师的指导下,我的笛子吹得越来越好了。从刚开始的《东方红》,到后来的《走西口》《信天游》,再到一些舒缓的民乐,我都能吹得有模有样,吹出了自己的风格。有时候,晚自习结束后,我会带着笛子,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一起,跑到塬上。塬上风大,吹得我们的头发乱飞,衣角猎猎作响,我们却不管不顾,坐在黄土坡上,一边吹笛子,一边唱陕北民歌。
王建国的嗓子洪亮,唱起陕北民歌来格外有味道。他最喜欢唱《走西口》,那悲壮而苍凉的调子,被他唱得淋漓尽致,听得我们心里酸酸的。张敏和周晓燕的歌声婉转悠扬,她们唱的《兰花花》,温柔而深情,让人听了回味无穷。我的笛声清亮,和她们的歌声搭配在一起,格外和谐。我们的歌声和笛声,回荡在空旷的黄土高原上,引来远处村庄里几声狗吠,却也让我们的心,变得格外开阔,所有的烦恼和疲惫,都在这歌声和笛声中烟消云散了。
除了吹笛子,我最喜欢的就是语文课。教我们语文的是张老师,一个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张老师是南方人,说话带着淡淡的南方口音,却讲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他知识渊博,肚子里像是装着说不完的故事。
张老师最喜欢讲乡土文学,他会给我们讲路遥的《人生》,讲贾平凹的《商州初录》,讲陈忠实的《白鹿原》,讲那些发生在黄土高原上的故事,讲那些平凡人的喜怒哀乐。他讲得绘声绘色,我们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身临其境,和故事里的人物一起欢笑,一起流泪。
记得有一次,张老师给我们讲《人生》里的高加林。他说:“高加林想走出大山,想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没有错。谁都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权利。可他错就错在,在追求梦想的过程中,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忘了生养自己的爹娘,忘了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 他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全班同学,“咱黄土高原的娃,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脚下的这片土地,不能忘了生养自己的爹娘。这片土地虽然贫瘠,但它养育了我们;爹娘虽然平凡,但他们给了我们生命。做人,不能忘本。”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像一把锤子,敲在我们的心上。那节课,我听得格外认真,心里翻江倒海。我想起了我的爹娘,想起了他们在黄土坡上辛勤劳作的身影,想起了他们省吃俭用供我读书的情景。我想起了我们村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们,想起了他们对我的期望。我想起了村里那些渴望知识的孩子们,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光着脚丫,在黄土坡上奔跑、嬉戏,眼睛里却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
他们像塬上的小草,虽然平凡,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我忽然就觉得,当一名老师,守着这片塬,教这些娃们读书识字,或许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一件能让人心里踏实的事。我要让这些孩子们,通过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让他们有机会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再回来,建设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在语文课上,张老师还鼓励我们写作文,写自己身边的人和事,写黄土高原的风土人情。他说:“作文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不需要复杂的结构,只要真实、真诚,能写出自己的真情实感,就是一篇好作文。” 我从小就喜欢看书,也喜欢写东西,在张老师的鼓励下,我更加爱上了写作。
我的作文经常被张老师当作范文在课堂上朗读。有一次,我写了一篇关于我娘的作文,题目叫《娘的手》。我在作文里,写娘如何起早贪黑地干活,天不亮就起床做饭,然后去地里干活,直到天黑才回家;写娘如何省吃俭用地供我读书,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最好的都留给我;写娘那双布满老茧却依旧温暖的手,那双曾经为我缝补衣服、为我梳头发、为我擦眼泪的手。
张老师读完我的作文后,眼眶红红的。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冯玉,你的作文写得很真实,很感人。文字不在于华丽,而在于真诚。你用朴实的文字,写出了对娘的爱,写出了娘的伟大。你有一颗善良而敏感的心,这是做一名好老师的基础。只有心里有爱,才能教出有爱的学生。”
张老师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将来一定要做一名优秀的语文老师,用我的文字,用我的真心,去感染那些娃们,让他们也能感受到文字的魅力,感受到生活的美好,感受到亲情的温暖。
师范三年,除了学习和练笛子,我和同学们之间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份友谊,像黄土高原上的松柏一样,坚韧而持久。我们一起在操场上跑步,一起在教室里自习,一起在塬上唱歌,一起在煤油灯下谈心。我们分享着彼此的快乐,分担着彼此的忧愁,一起成长,一起进步。
王建国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为人憨厚老实,力气大,心肠热,就像黄土高原上的黄土地一样,朴实而可靠。有一次,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浑身发冷,头疼得厉害。王建国发现后,二话不说,背起我就往镇上的卫生院跑。从学校到镇上,有好几里路,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王建国一路上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衣服都湿透了,却还一个劲地安慰我:“冯玉,没事的,很快就到了,看完病就好了。” 到了卫生院,他又跑前跑后地帮我挂号、拿药,陪在我身边,直到我体温降下来,才松了口气。
还有一次,我们在塬上放风筝。我的风筝是我自己做的,用竹篾和报纸糊的,上面画着一只小燕子。风筝飞得很高,越飞越高,最后挂在了老槐树上。我急得快哭了,那是我花了好几天时间才做好的风筝。王建国看到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哭,我帮你取下来。” 说完,他就爬上了老槐树。老槐树很高,树枝很细,看得我心惊胆战。他小心翼翼地爬到风筝旁边,把风筝取了下来。可就在他往下爬的时候,不小心踩空了,从树上摔了下来,摔了个屁股墩。我赶紧跑过去,问他有没有事。他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屁股,却还笑着说:“没事,小伤,不碍事。你看,风筝给你取下来了。” 看着他疼得通红的脸,我心里又感动又愧疚。
李小燕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她梳着两条麻花辫,说话轻声细语的,性格温柔。她心灵手巧,会织毛衣,会做鞋垫,还会绣荷包。我身上穿的那件蓝色的毛衣,就是她利用课余时间给我织的。那时候,我冬天特别怕冷,经常冻得手脚冰凉。李小燕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偷偷地给我织了一件毛衣。毛衣是蓝色的,和我的蓝布褂子很配,针脚很细密,款式也很好看。她把毛衣送给我的时候,脸红红的,小声说:“冯玉,你冬天怕冷,这件毛衣厚实,穿上就不冷了。” 穿上这件毛衣,我觉得特别温暖,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温暖,更是心里的温暖。
赵明亮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他戴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爱钻研,学习成绩特别好,尤其是数学,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他性格有些内向,不爱说话,但人很热心。我们班有很多同学数学不好,包括我在内。赵明亮就主动利用晚自习的时间,给我们讲题。他讲题很耐心,一步一步地讲,直到我们听懂为止。有一次,我一道数学题怎么都弄不明白,急得快哭了。赵明亮看到后,坐在我身边,耐心地给我讲解,讲了一遍又一遍,还举了好几个例子。直到我彻底明白,他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张敏是我们宿舍的舍长,她性格开朗,爱说爱笑,是我们宿舍的开心果。每当我们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会给我们讲笑话,逗我们开心。有一次,我因为考试没考好,心里很郁闷,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张敏发现后,把我从被子里拉出来,给我讲了一个又一个笑话,还模仿各种动物的叫声,引得我们宿舍的人都哈哈大笑。在她的感染下,我的心情也慢慢好了起来。
想起这些点点滴滴,我的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三年的时光,像一杯醇厚的米酒,越品越香,越品越让人留恋。那些一起哭过、一起笑过、一起奋斗过的日子,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如今,毕业钟声敲响,我们就要各奔东西,去追寻自己的梦想,去面对未知的未来。我不知道,下次再见,会是何年何月,也不知道,我们每个人的梦想,是否都能实现。
“冯玉,该走了,再不走,拖拉机就赶不上了。” 王建国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已经把自己的包袱扛在了肩上,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催促。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西斜,把黄土高原染成了一片金红。天空像是被泼上了一层浓浓的颜料,绚丽而悲壮。老洋槐树下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几个零星的身影,还在依依不舍地道别。远处的田埂上,农民们已经收工了,扛着锄头,牵着牲口,慢慢悠悠地往家走。
我知道,我该走了,该回到那个生我养我的小山村,去兑现我对李老师的承诺,去实现我当老师的梦想。我最后看了一眼泥阳师范的校门,看了一眼那棵老洋槐,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身影,心里默默地说:“再见了,泥阳师范;再见了,我的老师;再见了,我的同窗;再见了,我难忘的三年时光。”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把毕业证小心翼翼地放进衣兜里,然后拿起放在石墩上的包袱。包袱不大,却装着我的全部家当:几件换洗衣物、一本教案本、一本《新华字典》、师范的毕业合影,还有李老师送给我的那支竹笛。我把包袱背在肩上,调整了一下肩带,让自己舒服一些。
王建国帮我把包袱扶了扶,说:“走吧,冯玉,一路顺风。到了家,记得给我写信。”
“你也一样,建国。到了学校,好好教书,别辜负了李老师的期望。”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给你写信的,你也要给我写,告诉我你的情况。”
“好嘞!” 王建国咧嘴一笑。
我们一起走出了校门,沿着那条熟悉的土路,朝着拖拉机停靠的方向走去。塬风卷着黄土,吹在脸上,有些疼,却也让人清醒。我回头望了一眼泥阳师范,它静静地矗立在黄土高原上,像一座灯塔,照亮了无数像我一样的乡村孩子的道路。阳光洒在学校的瓦房上,泛着金色的光芒,温暖而神圣。
拖拉机停靠在镇上的路口,已经有不少人在等了,都是和我一样,从泥阳师范毕业,要回各个乡村的学生。我们互相打了招呼,脸上都带着离别的伤感。我和王建国找了个地方,把包袱放了下来,等着拖拉机出发。
不一会儿,拖拉机就发动了,“突突突”的声音格外响亮。我们纷纷爬上拖拉机的车厢,找了个位置坐下。王建国坐在我的旁边,把他的包袱放在腿上,紧紧地抱着。
拖拉机缓缓地开动了,朝着黄土高原深处驶去。车厢里很热闹,大家都在说着话,聊着天,试图驱散这离别的伤感。有人在说自己的家乡,有人在说自己未来的打算,有人在回忆在师范的时光。
归乡的路,漫长而崎岖。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着,扬起漫天的黄土,迷得人睁不开眼睛。我坐在拖拉机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黄土沟壑、村庄田野,心里五味杂陈。
远处的村庄,散落在黄土高原的褶皱里,土黄色的窑洞、低矮的瓦房,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安静。村里的烟囱里,冒出袅袅的炊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那是家的味道。我仿佛看到了我的爹娘,他们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翘首以盼,等着我回家。娘的手里,肯定还拿着一件我的衣服,时不时地朝路上张望。爹则会抽着旱烟,眉头紧锁,心里惦记着我是不是平安。
我想起了村里的那些孩子们,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光着脚丫,在黄土坡上奔跑、嬉戏。他们的脸上沾满了黄土,却笑得格外灿烂。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充满了对外面世界的好奇。我想起了村里的老学校,那是一间破旧的窑洞,里面摆着几张简陋的桌椅,都是用土坯和木板做的,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都会散架。黑板是用墨汁刷过的木板,凹凸不平,写出来的字都歪歪扭扭的。村里原来的老师,是一位年迈的老秀才,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先生。陈先生去年已经退休了,因为身体不好,再也不能教书了。从那以后,村里的孩子们,就已经有大半年没有正经上过课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我知道,我肩上的担子不轻。我要回到那个偏僻的小山村,面对艰苦的环境,面对简陋的教学条件,面对那些渴望知识的孩子。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能不能守住李老师嘱托的“守着塬,教好书”,能不能让那些孩子走出大山,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与此同时,我的心里也充满了憧憬。我想象着自己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个工整的汉字,教孩子们读书、写字、算数;我想象着自己拿着那支竹笛,在课堂上吹起悠扬的乐曲,给孩子们带来欢乐;我想象着孩子们一张张天真烂漫的笑脸,想象着他们第一次认识汉字时的兴奋,第一次算出数学题时的喜悦,第一次听到笛声时的好奇;我想象着他们长大后,带着知识和梦想,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北京,去上海,去广州,去看看天安门,看看外滩,看看那些书本上描述的地方。然后,我还想象着他们学有所成后,能够回到这片黄土高原,用自己的知识和能力,建设自己的家乡,让这片贫瘠的土地变得富饶起来,让这里的人们过上幸福的生活。
然而,在憧憬之余,我的心里也有一丝隐约的向往,向往大山外的世界。师范三年,我从老师的讲课中,从书本的描述中,从同学们的讲述中,知道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我知道了北京的天安门广场多么宽阔,知道了上海的外滩多么繁华,知道了广州的四季多么温暖。我知道了外面有高楼大厦,有汽车火车,有电灯电话,有很多我们黄土高原上没有的东西。我有时候也会想,要是我没有选择师范,要是我也像有些同学那样,去南方闯荡,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我会不会也能穿上漂亮的衣服,住上宽敞的房子,过上不一样的生活?
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却像一颗石子,在我的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我知道,这种想法有些不切实际,有些对不起爹娘的期望,对不起李老师的嘱托。可我毕竟是个年轻人,心里难免会有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向往。我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从脑海里驱散出去。我不能这么想,我是一名即将走上讲台的乡村教师,我有我的责任和使命。我要守着这片黄土塬,守着那些渴望知识的孩子,这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拖拉机继续在土路上颠簸着,黄土高原的风,依旧在耳边呼啸。我紧紧攥着怀里的毕业证,感受着它的温度,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我知道,无论未来的路多么艰难,无论我心里有多少迷茫和向往,我都不能忘记自己的初心,不能忘记李老师的嘱托,不能忘记爹娘的期望。
我是冯玉,是泥阳师范毕业的学生,是一名即将走上讲台的乡村教师。我要守着这片黄土塬,守着那些渴望知识的孩子,用我的青春和汗水,浇灌出塬上最美丽的桃李。我要让他们知道,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努力可以实现梦想。我要让他们感受到,即使生在黄土高原,也一样可以拥有美好的未来。
夕阳渐渐落下,夜幕开始降临。黄土高原上的星星,格外明亮,像一双双眼睛,注视着我,也注视着这片古老而厚重的土地。天空越来越暗,远处的村庄已经亮起了点点灯火,像星星一样,点缀在黑暗的黄土高原上。
我知道,我的人生,即将翻开新的一页,而这一页,将写满黄土高原的风,写满孩子们的笑脸,写满一名乡村教师的坚守与担当。我不后悔我的选择,我愿意把我的一生,都献给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献给乡村教育事业。
我从包袱里拿出那支竹笛,放在嘴边,轻轻吹了起来。笛声清亮而悠扬,回荡在空旷的黄土高原上,穿过夜色,飞向远方。那是一曲《信天游》,带着黄土高原的苍凉与豪迈,带着我对未来的憧憬与期盼,也带着我对这片土地深深的眷恋。
笛声在夜空中飘荡,与远处村庄里的狗吠声、近处拖拉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成了一首独特的夜曲。车厢里的同学们都安静了下来,静静地听着我的笛声。我能感觉到,他们的心里,也和我一样,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充满了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拖拉机还在前行,载着我,载着我的梦想,载着我的责任,朝着家的方向,朝着未来的方向,一步步走去。泥阳师范的毕业钟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是离别,也是启程;是结束,也是开始。而我,冯玉,将在这片黄土塬上,开启我的教师生涯,用一生去践行“守着塬,教好书”的承诺。
夜色越来越浓,黄土高原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我的笛声,还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