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的铁皮车厢在黄土高原的褶皱里颠簸了整整三个半小时,车轮碾过布满碎石的土路,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闷声响,震得人骨头缝都发疼。车厢里堆着几件简单的行李,被帆布绳牢牢捆在角落,随着车身的晃动来回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坐在行李旁的木凳上,双手紧紧抓着凳沿,目光越过车厢挡板,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黄土塬。
七月的西北,日头正毒,毒辣的阳光像熔化的金子,泼洒在裸露的黄土坡上,把泥土烤得发烫,蒸腾起一股混杂着尘土与干草的热浪。远处的山梁光秃秃的,只有几丛耐旱的酸枣树顽强地扎根在沟壑边缘,枝叶被晒得蔫蔫的,泛着灰绿色。风从塬上刮过来,带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像是小刀子在刮,疼得人忍不住皱眉。
“冯老师,往前再走五里地,翻过那道梁,就是冯家村小学了。”司机师傅是个皮肤黝黑的陕北汉子,嗓音像砂纸磨过一样粗糙,他朝着远处一道模糊的山梁努了努嘴,脚下踩了刹车,拖拉机缓缓停在了一个岔路口。路口立着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石碑,上面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隐约能看出“冯家村”三个字的轮廓。
我连忙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腿,笑着向师傅道谢:“麻烦您了,师傅。”师傅摆了摆手,弯腰帮我解开帆布绳:“客气啥,都是乡里乡亲的。这路不好走,你慢点走,注意脚下。”我点点头,扛起肩上的蓝布包袱,包袱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我的竹笛、厚厚的教案本、毕业时和同学们的合影,还有几件换洗衣物。竹笛的竹身硌着我的后背,教案本的纸页被压实,边缘硌得皮肤有些发疼,像是在不断提醒我,这里就是我毕业后主动请缨前来的地方,是我将要践行“守着塬,教好书”这句承诺的战场。
跳下车厢,双脚刚一落地,就被滚烫的黄土烫得缩了一下。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能清晰地留下一串脚印,没过多久,脚印就被往来的风轻轻抚平。我整了整身上的蓝布褂子,顺着师傅指的方向,一步步朝着山梁走去。塬风比在泥阳师范时更烈,呼啸着掠过耳畔,卷着更多的沙砾,打在脸上、脖子上,生疼生疼的。我不得不眯起眼睛,微微低下头,顺着风的方向艰难前行。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额头上的汗水已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黄土里,瞬间就被吸干,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我停下脚步,从包袱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白开带着水壶的铁皮味,却在这炎热的天气里让人倍感清爽。歇了片刻,我重新扛起包袱,继续往上攀登。山梁不算陡峭,但路面崎岖,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子,走起来格外费力。
终于,我爬上了山梁顶端。站在这里往下眺望,冯家村的轮廓便在黄土沟壑中清晰地显现出来。几十孔土窑顺着山坡依次排开,像一串镶嵌在黄土中的窑洞项链。窑顶大多铺着一层薄薄的茅草,有些地方的茅草已经枯黄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土坯。屋顶上的炊烟被风扯得歪歪扭扭,一缕缕、一团团,混着黄土的腥气和柴火的烟火气,弥漫在整个山谷间,带着一种原始而质朴的生活气息。
村小学就坐落在村子最东头的一道土坡上,地势比周围的窑洞稍高一些。说是学堂,其实就是三孔相连的土窑,孤零零地立在土坡上。窑顶长着几丛枯黄的茅草,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向我招手。窑壁上的黄土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土坯,有些地方还挂着细碎的土渣,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土坡下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村子深处,路上偶尔能看到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慢悠悠地走着。
我站在土坡下,调整了一下呼吸,刚要抬脚往上走,就远远地看见土窑前的空地上,蹲着几个小小的身影。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有蓝色的、灰色的,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小褂。孩子们大多光着脚丫,小小的脚掌踩在滚烫的黄土上,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他们围成一圈,不知道在摆弄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几声清脆的笑声。听到我的脚步声,他们齐刷刷地抬起头,好奇地朝着我这边张望。
我放慢脚步,仔细打量着这些孩子。他们的头发枯黄稀疏,像是缺乏营养的小草,有些孩子的头发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脸上或多或少都沾着泥点,有的鼻尖上还挂着汗珠,却有着一双双格外明亮的眼睛,像极了塬上夜空中最亮的星星,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充满了好奇与纯真。看到我停下脚步,他们又低下头,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小脑袋凑在一起,像是一群受惊的小麻雀。
“你就是新来的冯老师吧?”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浓的西北口音。我心里一惊,连忙回头一看,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老人身材不高,背有些驼,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亮,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开了线。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深深浅浅,像是被塬风刻了几十年,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他的眼睛不大,眼角布满了鱼尾纹,却透着一股温和的笑意,让人心里顿时感到一阵温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枣木拐杖,杖头被摩挲得光滑油亮,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年。
我连忙放下肩上的包袱,上前一步,恭敬地轻声问道:“您是?”
“我是村里的老支书,姓冯,你叫我冯支书就行。”老人笑着伸出手,他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突出,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些许黄土。“陈先生退休后,村里的娃们就没人教了,可把我们急坏了。村里先后找了几个老师,都嫌这里条件艰苦,待不了几天就走了。后来听说你是咱村出去的师范生,愿意回来教书,全村人都高兴坏了!前几天就盼着你来了。”老人的语气里满是期盼与感激,握着我的手也微微有些用力。
冯支书的手很有力,握住我的时候,带着一股暖暖的温度,瞬间驱散了我一路的疲惫与忐忑。我心里一热,眼眶有些发酸,连忙说道:“冯支书,我是冯玉,是咱冯家村人,能回来给孩子们教书,是我应该做的。以后就麻烦您多关照了。”
“该我们谢谢你才对!”冯支书拍了拍我的手背,力道不大,却充满了真诚。他转身朝着土窑的方向,提高了嗓门喊道:“娃们,快过来见过冯老师!”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几只落在旁边酸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那几个蹲在空地上的孩子,像是受惊的小鹿,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有些慌乱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然后朝着我这边跑过来。他们的脚步声踩在黄土上,扬起一阵细小的尘烟,像是一串移动的小云朵。跑到我面前时,又齐刷刷地停下,怯生生地看着我,抿着小嘴,双手放在身后,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不敢说话。
我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放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轻声说道:“你们好呀,我是冯玉老师,以后我就教你们读书写字,还会教你们唱歌、画画,好不好?”我特意放慢了语速,语气尽量温柔,生怕吓到这些胆小的孩子。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互相交换着眼神,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胆子大些的小男孩才慢慢抬起头,眨了眨明亮的眼睛,小声说道:“老师好。”他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浓浓的陕北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格外可爱。
“哎,真乖。”我笑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软软的,沾着些黄土,还有一丝阳光的温度。“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男孩被我一摸头,脸瞬间红了,低下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衣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露出里面浅色的布料。“我叫狗蛋。”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狗蛋,多好听的名字,又结实又好记。”我笑着说,语气里满是真诚。我知道,在陕北的乡村,大人们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是希望孩子能够健康平安地长大。“那你们呢?都愿意告诉老师你们的名字吗?老师想认识每一个小朋友。”
在狗蛋的带动下,孩子们终于放松了一些,一个个小声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铁柱。”“我是丫蛋。”“我叫小花。”“我叫石头。”……每个名字都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质朴与实在,像是脚下的黄土一样,厚重而真诚。我一一记在心里,还特意重复了一遍每个孩子的名字,确保没有记错。看着他们一张张布满泥点却格外纯真的笑脸,心里那点因环境艰苦而产生的忐忑,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冯支书站在一旁,看着我和孩子们互动,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我身边,说道:“冯老师,我先带你去看看学堂和你的住处,你一路辛苦了,先安顿下来再说。”
我点点头,扛起包袱,跟着冯支书朝着土窑走去。孩子们跟在我们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小声地议论着,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眼神里满是好奇。
冯支书领着我走进了中间那孔土窑,这就是孩子们的教室。刚一进去,一股混杂着黄土味、霉味和孩子身上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有些刺鼻。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就平复了心情。土窑的顶很高,呈拱形,却很昏暗,只有窑壁上方开着两个小小的窗洞,像两只眼睛,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了窑内的景象。窑壁上的黄土时不时地往下掉,落在地上,扬起细小的尘烟,在光线中缓缓浮动。
我仔细打量着这间教室,只见里面摆着八张破旧的木桌,桌子是用粗木板钉成的,做工粗糙,桌面凹凸不平,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字和各种奇怪的图案,有小房子、小动物,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像是孩子们的涂鸦。有的桌子缺了角,用粗铁丝捆着勉强固定住,铁丝已经生了锈,呈现出暗红色。桌子旁边配着同样破旧的木凳,凳腿长短不一,有的凳腿下面还垫着一块石头,显然是为了保持平衡,坐上去摇摇晃晃的,稍不注意就可能摔倒。
教室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算是黑板。黑板的边缘已经有些变形,黑色的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木板纹理,像是一张斑驳的脸。黑板上还留着陈先生上次讲课的痕迹,是几个简单的汉字和几道算术题,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被一层薄薄的灰尘覆盖着。黑板下方,放着一张同样破旧的木桌,应该是讲台,桌面上也刻满了字迹,还放着一截短短的粉笔头。
“条件是艰苦了点,冯老师你多担待。”冯支书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村里穷,集体账户里没几个钱,拿不出钱来修缮学堂,这些桌椅还是十几年前置办的,当时也是凑钱买的便宜货,委屈你了。”
“冯支书,我不委屈。”我连忙说道,语气坚定,“能有地方给孩子们上课,我就很满足了。我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只要能让孩子们学到知识,再苦再难我都能接受。”话虽这么说,可看着眼前的景象,我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楚。我想起了泥阳师范里整齐的桌椅、明亮的教室,还有崭新的黑板和充足的教学器材,再看看这里的土窑、破桌,两者之间的差距之大,让我有些难以适应。可一想到孩子们那双明亮的眼睛,想到临走时李老师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我“守着塬,教好书”的嘱托,我又握紧了拳头,心里暗暗告诉自己:冯玉,你能行,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再苦再难,你也要坚持下去,不能辜负孩子们的期望,不能辜负李老师的嘱托。
冯支书听了我的话,脸上的愧疚之情减轻了不少,他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冯老师,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村里会尽最大努力支持你的工作,有啥需要的,你尽管跟我说,村里能办到的,一定给你办。”
随后,冯支书又领着我看了旁边的两孔土窑。左边的一孔是我的宿舍,右边的一孔是存放杂物的地方。我的宿舍很小,大约只有十几平方米,里面只摆着一张土炕和一张破旧的木桌。土炕靠着墙壁,占据了宿舍一半的空间,炕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干草有些潮湿,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上面放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被套是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上面有好几个补丁,针脚密密麻麻的,看得出来是精心缝补过的。
木桌放在炕边,桌面已经开裂,缝隙里塞满了灰尘,上面落满了厚厚的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桌子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土坯砌成的灶台,上面放着一口小小的铁锅,锅里也沾满了灰尘。窑壁上同样在掉土,墙角结着一层厚厚的蛛网,几只蜘蛛在网上爬来爬去。整个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让人有些压抑。
“冯老师,你先收拾一下,晚上我让老婆子给你送点吃的过来。”冯支书放下手里的拐杖,帮我把包袱拎到土炕上,“这宿舍确实简陋了点,你先凑活着住,等后面村里条件好点了,再给你修缮一下。有啥需要的,比如缺个盆啊、桶啊的,你尽管跟我说。”
“谢谢冯支书,您太客气了。”我连忙道谢,“我这里啥都不缺,您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收拾一下就行。”
冯支书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我注意身体,有困难随时找他之类的话,然后便拄着拐杖离开了。看着他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土坡下,我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宿舍。我先把土炕上的干草全部抱了出来,铺在外面的空地上晾晒,让阳光驱散潮气和霉味。然后从包袱里拿出带来的塑料布,铺在土炕的底层,再把晾晒好的干草重新铺上去,铺得平平整整的。接着,我把带来的被褥铺在上面,被褥是新做的,带着棉花的清香,瞬间让简陋的土炕温馨了不少。
收拾完土炕,我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宿舍里的灰尘。扫帚是用高粱穗扎成的,扫起来“沙沙”作响,扬起一阵又一阵的灰尘,呛得我忍不住咳嗽。我只好打开宿舍的门,让灰尘顺着门飘出去。扫完地,我又从包袱里拿出带来的抹布,沾了点水,把木桌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桌面露出干净的木纹。然后,我又把灶台和铁锅也擦干净,虽然暂时用不上,但干净整洁的环境总能让人心情舒畅。
收拾完宿舍,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太阳稍微西斜了一些,阳光不再那么毒辣,塬风也变得温柔了一些。我走到教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些在空地上玩耍的孩子。他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有的在玩石子,几个人蹲在地上,把石子摆成各种形状,嘴里还念念有词;有的在追逐打闹,光着脚丫在黄土上奔跑,发出清脆的笑声;还有的则蹲在地上,用小树枝在黄土上写写画画,像是在模仿大人写字。
他们的笑声清脆响亮,像银铃一样,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间,感染着我,让我原本有些低落的心情,渐渐变得明朗起来。我看着他们奔跑的身影,看着他们纯真的笑脸,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这些孩子学到知识,让他们的笑容永远这么灿烂。
我走进教室,找了个相对干净的木凳坐下,从包袱里拿出教案本和粉笔。教案本是我在泥阳师范时精心准备的,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有教学目标、教学重难点、教学过程,还有各种教学方法和课堂互动环节,都是根据张老师的讲课内容和自己的理解整理出来的。我翻开教案本,仔细看着上面的内容,在心里默默演练着第一堂课的流程。
过了一会儿,我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试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让人有些不舒服。由于黑板凹凸不平,字迹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的粉笔灰还会直接掉下来,落在讲台的桌面上。我擦了擦黑板,又重新写了一遍,慢慢找到了感觉,字迹也变得工整了一些。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默默地想:冯玉,这就是你的战场,不管条件多艰苦,你都要把课上好,让这些孩子学到知识,让他们有机会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不能退缩,不能放弃,一定要坚持下去。
傍晚时分,冯支书的老伴给我送来了晚饭。是一碗玉米糊糊,还有两个玉米面馍,外加一小碟咸菜。玉米糊糊熬得很稠,散发着玉米的清香;玉米面馍是刚蒸出来的,还冒着热气,口感有些粗糙,但很有嚼劲;咸菜是自家腌的,咸中带酸,很下饭。虽然简单,却是我来到冯家村后吃的第一顿热饭,让我心里倍感温暖。
冯大娘是个朴实的农村妇女,脸上布满了皱纹,却总是带着笑容。她坐在我宿舍的炕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问我路上累不累,住得习不习惯,还说以后要是想吃啥,就跟她说,她给我做。我一一应着,心里充满了感激。临走时,冯大娘还把剩下的几个玉米面馍放在了我的桌子上,让我饿了的时候吃。
晚上,我躺在土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久久不能入睡。土炕很硬,不如家里的床舒服,而且夜里有些凉,即使盖着被子,也能感觉到一丝寒意。我想起了远方的父母,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在担心我。离开家的时候,父母虽然支持我的决定,但眼里的不舍和担忧我都看在眼里。我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出点成绩来,让父母放心。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到了老鼠在屋顶上跑来跑去的声音,“吱吱”的叫声和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心里有些害怕,毕竟从小到大,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老鼠。我紧紧闭上眼睛,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心里默默数着数,希望能快点睡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在疲惫中渐渐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我就被窗外的鸡叫声吵醒了。鸡叫声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欢快的晨曲,打破了山谷的寂静。我起身穿上衣服,叠好被褥,然后拿起脸盆,走到土坡下的水井旁打水洗脸。水井不深,井口用一块石板盖着,旁边放着一个破旧的水桶。我放下脸盆,拿起水桶,绳子在手上绕了几圈,然后用力把水桶放进井里,打了半桶水。
井水冰凉刺骨,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洗在脸上,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我用毛巾擦了擦脸,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回到宿舍,我吃了一个冯大娘送来的玉米面馍,喝了几口凉白开,便拿着教案本和粉笔,朝着教室走去。
没想到,我刚走到土坡下,就看到孩子们已经早早地在教室里坐好了。他们一个个端端正正地坐在木凳上,小手放在桌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教室门口,充满了期待。有的孩子还拿着一本破旧的课本,小声地念着上面的字,虽然念得磕磕绊绊,但很认真。
我心里一阵感动,快步走进教室。孩子们看到我进来,立刻坐得更直了,异口同声地喊道:“老师好!”声音响亮,充满了朝气,回荡在整个土窑里。
我走上讲台,放下教案本和粉笔,看着下面一张张纯真的笑脸,心里既紧张又激动。我清了清嗓子,轻声说道:“同学们,早上好。我是冯玉老师,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同时也是你们的音乐老师和美术老师。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能够一起学习,一起进步,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好不好?”
“好!”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比刚才更响亮了,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我的第一堂语文课,讲的是《我爱北京天安门》。我先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课文标题,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很工整,然后逐字逐句地教孩子们认读。我先读一遍,然后让孩子们跟着我读一遍,再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他们的发音。孩子们学得很认真,睁着大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黑板上的字,小嘴巴跟着我一张一合,努力模仿着我的发音。
有的孩子发音不太标准,带着浓浓的陕北口音,我就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教,直到他们读准确为止。比如“天”字,有的孩子会读成“tiān”的变音,我就让他们先把舌头翘起来,再慢慢发音,反复练习了好几遍,他们终于读准确了。孩子们的学习积极性很高,不管是读课文还是认生字,都很认真,没有一个人走神。
他们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很整齐,回荡在土窑里,绕着窑顶转了一圈,又飘出窗洞,朝着山梁的方向散去。阳光透过窗洞照进来,落在孩子们的脸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看起来格外可爱。
“叮铃铃——”下课的铃声响了。我原本以为乡村小学没有铃声,没想到冯支书特意找了一个旧的铜铃,挂在教室门口的树上,让孩子们轮流负责打铃。铃声清脆响亮,提醒着孩子们下课了。
孩子们并没有立刻跑出教室,而是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老师,北京在哪里呀?”“老师,天安门是不是很大呀?”“老师,你去过北京吗?”……其中,丫蛋怯生生地走到我面前,仰着小脸问道:“老师,天安门是什么样子的呀?”
我低头看向丫蛋,她是个小女孩,梳着两条细细的麻花辫,辫子上系着红色的布条,虽然有些褪色了,但很鲜艳。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格外可爱。她的眼睛很大,像黑葡萄一样,充满了好奇。
我笑着蹲下身,和她平视,努力用孩子们能理解的语言描述着天安门的样子:“天安门很大,很雄伟,是红色的城墙,黄色的琉璃瓦,上面挂着毛主席的画像。天安门前面有一个很大的广场,叫天安门广场,广场上有人民英雄纪念碑,还有五星红旗在高高飘扬。”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尽量让孩子们能够想象出天安门的样子。
“等你们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就能去北京,亲眼看看天安门了。到时候,你们还可以在天安门广场上拍照,看看五星红旗升起的样子。”我补充道,语气里充满了鼓励。
“真的吗?”丫蛋的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芒,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当然是真的。”我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说,“只要你们努力学习,掌握更多的知识,将来一定能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北京只是外面世界的一部分,还有很多美丽的地方等着你们去发现。”
其他孩子也围了过来,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里都充满了向往。他们又问了很多关于外面世界的问题,有的问北京离这里有多远,有的问火车是什么样子的,有的问大山外面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看着他们求知若渴的眼神,我心里充满了责任感。我知道,我不仅要教他们读书写字,更要为他们打开一扇窗,让他们看到外面世界的精彩,让他们有勇气去追逐自己的梦想。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了正式的教学工作。我发现,村里的条件比我想象的还要艰苦。学校里没有任何教学器材,除了那几块破旧的木桌木凳和一块黑板,就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音乐课更是无从谈起,没有风琴,没有钢琴,甚至连一件简单的乐器都没有。可我不想让孩子们的课堂变得枯燥乏味,想起李老师说过“音乐能陶冶情操,能让孩子们感受到快乐”,我便从宿舍里拿出了我的搪瓷缸。
那是一节音乐课,我拿着搪瓷缸走进教室,孩子们都好奇地看着我手里的东西,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举起手里的搪瓷缸,笑着对孩子们说:“同学们,今天我们上音乐课,老师没有风琴,就用这个搪瓷缸给大家伴奏,好不好?”
这只搪瓷缸是我上师范时买的,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色的大字,字体刚劲有力。边缘已经有些磕碰,掉了几块瓷,露出里面的铁皮,却依旧光亮,被我擦拭得干干净净。
“好!”孩子们兴奋地拍着小手,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先教孩子们唱《东方红》。这首歌在陕北地区广为流传,很多孩子都听过,甚至会哼唱几句。我用搪瓷缸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咚咚咚”的声响,节奏平稳而有力,作为歌曲的节拍。然后,我一句一句地教孩子们唱,先唱旋律,再填歌词。
孩子们的嗓子清亮,学唱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能够跟着我的节拍一起唱了。他们唱得很投入,小脸上带着认真的神情,声音里充满了对毛主席、对祖国的热爱。歌声在土窑里回荡,与搪瓷缸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独特而动人的乐曲,飘出窗洞,传遍了整个村庄。村里的乡亲们听到孩子们的歌声,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朝着学校的方向张望,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老师,你吹笛子给我们听好不好?”歌曲唱完后,狗蛋举起小手,眼睛里满是期待地说道。其他孩子也跟着附和起来:“对呀,老师,吹笛子给我们听吧!”
“好啊。”我笑着点点头,从包袱里拿出那支竹笛。这支竹笛是我上师范时,张老师送给我的礼物,竹身是深绿色的,质地坚硬,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我轻轻擦拭了一下笛身,然后放在嘴边,调整好气息,吹起了陕北经典的民歌《信天游》。
笛声清亮而悠扬,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苍凉与豪迈,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欢快,时而忧伤。高亢时,像塬上的风,呼啸着掠过山梁;低沉时,像山谷里的溪流,缓缓流淌;欢快时,像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忧伤时,像老人的叹息,充满了岁月的沧桑。笛声从土窑里飘出去,回荡在山谷间,吸引了更多的乡亲们前来围观。孩子们静静地听着,眼睛里满是痴迷,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仿佛被笛声带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从那以后,每天课间,土坡上就多了一道风景。我会带着孩子们来到土坡上,教他们吹笛子。虽然孩子们没有笛子,我就让他们用手指代替,模仿着我的样子,放在嘴边,嘴里哼着曲调。有的孩子学得很认真,手指的姿势很标准,哼的曲调也很准确;有的孩子虽然学得不太好,但也很投入,脸上带着认真的神情。看着他们认真的模样,我心里暖暖的。
有时候,我也会给孩子们唱北民歌,《走西口》《东方红》《山丹丹花开红艳艳》……一首接一首。孩子们跟着我一起唱,歌声、笑声、笛声交织在一起,传遍了整个村庄,给这个寂静的小山村带来了生机与活力。乡亲们都说,自从冯老师来了以后,村里热闹多了,孩子们也变得开朗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适应了乡村的生活,也和孩子们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可乡村生活的艰辛,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每天的饭菜,基本上都是玉米面馍就咸菜。玉米面馍又干又硬,难以下咽,吃多了还会觉得烧心。咸菜是自家腌的,咸得发苦,却没有任何油水。刚开始的时候,我根本吃不惯,每次都只吃一点点,不到中午就饿了,肚子咕咕叫,影响上课。冯支书和村里的乡亲们知道后,经常会给我送些东西来。冯大娘隔三差五就会给我送几个鸡蛋,有时候是一碗小米粥,有时候是一把新鲜的青菜;隔壁的王大爷会给我送几个自家种的西红柿、黄瓜;还有的乡亲会给我送一些晒干的野菜。虽然都是些简单的食物,却让我感受到了乡亲们的淳朴与热情,也让我在艰苦的生活中,感受到了浓浓的温暖。
我住的土坯房,夜里经常有老鼠出没。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就能听到老鼠在屋顶上、墙壁上跑来跑去的声音,“吱吱”的叫声格外刺耳,有时候甚至会跑到我的枕头边,让我毛骨悚然。刚开始的时候,我吓得根本睡不着觉,只能睁着眼睛到天亮,第二天上课都没有精神。后来,我渐渐习惯了,就找了些布条,把门窗的缝隙堵上,虽然不能完全阻止老鼠进来,却也能稍微好一些。我还从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一些老鼠药,放在墙角,希望能赶走这些不速之客。
往返学校的路,更是让我印象深刻。我家在冯家村的西头,学校在东头,每天往返要走十几里山路。山路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和杂草,尤其是下雨天,路面泥泞不堪,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有一次,下了一场大雨,连续下了好几个小时,山路变得格外湿滑,泥土混合着碎石,根本无法站稳。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心里十分紧张。突然,我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了一块石头上,疼得我龇牙咧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衣服也沾满了泥水,变得脏兮兮的。
我忍着疼痛,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水,检查了一下膝盖,发现膝盖已经磕破了,鲜血顺着小腿流了下来,染红了裤腿。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伤口,然后一瘸一拐地继续朝着学校走去。我心里想着,孩子们还在教室里等着我上课,我不能迟到,不能让孩子们失望。当我一瘸一拐地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孩子们都围了过来,关切地问我怎么了。“老师,你怎么了?”“老师,你的膝盖流血了!”“老师,是不是摔着了?”……孩子们的眼神里满是担忧,有的孩子还拿出了自己的小手帕,想要给我包扎伤口。看着他们担忧的眼神,我心里一阵感动,强忍着疼痛,笑着说:“老师没事,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疼的。我们上课吧。”
还有一次,冬天的雪下得特别大,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了下来,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整个黄土塬都被白雪覆盖了,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壑。山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最深的地方能没过膝盖,根本看不清路。我穿上厚厚的棉袄,戴上棉帽和手套,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雪花落在我的脸上、脖子里,冰凉刺骨,冻得我瑟瑟发抖。风裹着雪,吹得我睁不开眼睛,头发、眉毛都结了冰,像是一个雪人。
走了没多远,我的鞋子和袜子就湿透了,冰冷的雪水顺着裤腿流进去,冻得我的脚失去了知觉。我好几次都想放弃,想转身回家,待在温暖的宿舍里。可一想到教室里孩子们期待的眼神,想到他们可能正趴在窗户上等着我,我就又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我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气:冯玉,坚持住,你能行,不能让孩子们失望。
当我冒着风雪赶到学校时,孩子们已经在教室里等我了。他们看到我满身是雪,头发和眉毛都结了冰,冻得瑟瑟发抖,连忙给我递上暖手的热水袋,有的孩子还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要给我穿上。“老师,你快穿上我的棉袄吧,我不冷。”“老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老师,你辛苦了。”……孩子们的话语像一股暖流,瞬间温暖了我的心。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再苦再难,只要能和孩子们在一起,我就无怨无悔。
虽然生活很艰苦,但每当我走进教室,看到孩子们一张张纯真的笑脸,听到他们朗朗的读书声,我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孩子们的学习很刻苦,他们知道学习的机会来之不易,所以格外珍惜。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有孩子来到教室,借着窗洞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书、写字。他们的小手冻得通红,却依然握笔姿势端正,认真地写着每一个字。晚上放学回家,他们还要帮家里干农活,放牛、割草、喂猪、挑水,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拿出课本,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学习。
有一次,我晚上去家访,了解孩子们的家庭情况。路过丫蛋家的土窑时,看到窑里还亮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照出来,在雪地里映出一个小小的光斑。我走过去,轻轻敲了敲窑门。“谁呀?”里面传来丫蛋的声音。“是老师。”我回答道。
窑门打开了,丫蛋站在门口,看到是我,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连忙说道:“老师,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我走进窑里,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窑里很小,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放在土炕边的小桌上,发出昏黄的光。丫蛋的母亲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苍白,看起来身体很不好。丫蛋的父亲在外地打工,一年也回不来几次,家里的重担都落在了她小小的肩膀上。
我看到丫蛋正坐在土炕边的小板凳上,借着煤油灯的光写作业。她的小手冻得通红,却依然认真地写着,作业本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没有一个涂改的地方。她一边写作业,一边还要时不时地看看躺在床上的母亲,给母亲掖掖被子,或者递上一杯水。看到我进来,丫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小声说:“老师,我还没写完作业。”
“丫蛋,你真乖。”我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作业本上工整的字迹,心里一阵酸楚。我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说:“别太累了,早点休息,作业写不完明天可以再写。”
“老师,我不累。”丫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坚定,“我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当一名医生,给妈妈治病,也给村里的乡亲们治病。村里很多乡亲都生病了,却没钱去医院,我想让他们都能健健康康的。”
听着丫蛋的话,我的眼眶湿润了。这么小的孩子,就有着如此坚定的梦想,如此懂事,如此孝顺,让我既心疼又敬佩。我紧紧握住她的小手,轻声说:“丫蛋,你一定会实现梦想的,老师相信你。只要你努力学习,将来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帮助更多的人。老师会一直支持你的。”
从丫蛋家出来,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我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这些孩子身上承载着家庭的希望,承载着村庄的未来。我一定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教好他们,让他们能够走出大山,实现自己的梦想。
在教学的过程中,我也遇到了不少困难。孩子们的基础很差,很多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别说认汉字、算算术了。而且,孩子们的年龄差距很大,最大的已经十一二岁,最小的才五六岁,给教学带来了很大的难度。有的大孩子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能够认识一些简单的汉字,而小孩子连笔画都不认识,只能从最基础的开始学起。
为了让每个孩子都能跟上进度,我把孩子们分成了几个小组,根据他们的年龄和基础,制定了不同的教学计划。我把年龄小、基础差的孩子分成一组,称之为“启蒙组”,主要教他们认识拼音、学习基本的笔画和简单的汉字,以及10以内的加减法;把年龄稍大、基础好一些的孩子分成一组,称之为“进阶组”,除了巩固基础外,还教他们学习更多的汉字、词语、句子,以及20以内的加减法,还有简单的课文朗读和理解。
对于启蒙组的孩子,我利用课余时间给他们补课,手把手地教他们写字、算数。我先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教他们写笔画,横、竖、撇、捺、点……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教,让他们反复练习,直到掌握为止。然后再教他们写简单的汉字,比如“一、二、三、十、人、口、手”等。写字的时候,我会握着他们的手,帮他们感受笔画的顺序和力度。算数的时候,我会用石子、树枝等简单的工具,帮助他们理解数字的概念和加减法的原理。
对于进阶组的孩子,我则给他们布置一些额外的作业,让他们能够学到更多的知识。我会让他们背诵一些简单的古诗和课文,锻炼他们的记忆力和语言表达能力;让他们写一些简单的日记,记录自己的生活和想法,提高他们的写作能力;还会给他们讲一些外面世界的故事,拓宽他们的视野。
有时候,为了让孩子们更好地理解课文内容,我会带着他们走出教室,来到塬上,感受黄土高原的风土人情。我会指着远处的山梁,告诉他们课文中描写的山是什么样子的,让他们亲身感受山的雄伟和壮丽;我会带着他们观察路边的小草、野花,让他们了解大自然的神奇和美丽,认识不同的植物;我会教他们唱陕北民歌,让他们感受家乡的文化魅力,增强对家乡的热爱。
有一次,我教孩子们学习课文《秋天》,课文中描写了秋天的景色,有金黄的稻田、红红的苹果、大大的柿子等。为了让孩子们更好地理解课文,我带着他们来到村里的果园里。秋天的果园里,硕果累累,红红的苹果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大大的柿子像一个个小皮球,沉甸甸的;金黄的梨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孩子们兴奋地跑在果园里,一边观察,一边听我讲解,还时不时地问我各种问题。通过这次实地观察,孩子们对课文内容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学习的积极性也更高了。
在我的努力下,孩子们的学习成绩有了很大的进步。启蒙组的孩子都能够认识拼音,掌握基本的笔画和常用的简单汉字,能够熟练地进行10以内的加减法;进阶组的孩子认识了更多的汉字和词语,能够熟练地朗读课文,理解课文的基本内容,能够进行20以内的加减法,有的孩子还能够写出简单的日记和短文。
孩子们不仅学习成绩进步了,还养成了良好的学习习惯。课堂上,他们能够认真听讲,积极发言,认真思考老师提出的问题;课后,他们能够按时完成作业,主动复习所学的知识,还会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学习好的孩子会主动帮助学习差的孩子,给他们讲解题目,教他们写字、算数。土窑里的读书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绕着山梁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向整个黄土高原宣告着孩子们的成长与进步。
乡亲们看到孩子们的变化,都对我赞不绝口。每次我走在村里的土路上,乡亲们都会热情地和我打招呼,给我递上自家种的水果、蔬菜。“冯老师,辛苦了!”“冯老师,多亏了你,我家娃现在变得越来越懂事了。”“冯老师,我家狗蛋现在会写很多字了,还会给我读课文呢!”……冯支书更是经常对我说:“冯老师,真是多亏了你,孩子们现在变得越来越懂事,学习也越来越好了。你真是我们村的大功臣啊!要是没有你,这些娃们可能就一辈子待在大山里,没机会读书识字了。”
听到乡亲们的夸奖,我心里既高兴又惭愧。我知道,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可乡亲们却给了我这么高的评价。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更加努力地工作,不辜负乡亲们的期望,不辜负孩子们的信任,把更多的知识传授给孩子们,让他们有机会走出大山,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一年就过去了。年末的时候,乡里要评选优秀教师,表彰在乡村教育工作中表现突出的老师。冯支书和村里的乡亲们一致推荐了我,他们说,我是村里最负责任、最有爱心的老师,把孩子们交给我,他们很放心。
乡教育组的领导来到村里进行考察,他们听了我的课,和孩子们、乡亲们进行了交流,了解了我的教学情况和孩子们的学习进步。领导们对我的工作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说我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能够坚守岗位,认真教学,让孩子们取得了这么大的进步,非常不容易。
没过多久,评选结果出来了,我被评为了“乡优秀教师”。当乡教育组的领导把“乡优秀教师”的奖状送到我手里时,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奖状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迹,“乡优秀教师”五个大字格外耀眼,下方还盖着乡教育组的红色印章。这张奖状虽然简单,却承载着对我工作的肯定和认可,是我这一年来辛苦付出的最好回报。
我把奖状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土窑教室的墙上,正好贴在黑板的旁边。我先用抹布把墙壁擦干净,然后用胶水轻轻地把奖状粘在墙上,生怕把奖状弄坏了。红色的奖状在昏暗的土窑里,显得格外醒目,像是一道光,照亮了整个教室,也照亮了孩子们的心灵。
孩子们围在奖状旁边,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眼睛里满是羡慕与自豪。“老师,你真棒!”狗蛋仰着小脸,看着我,语气里满是崇拜。“老师,这张奖状真漂亮!”丫蛋伸出小手,想要触摸奖状,又怕把它弄脏了,轻轻地缩了回去。“老师,我们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好好学习,争取也拿到奖状。”小花认真地说道。
看着孩子们纯真的笑脸,看着墙上鲜红的奖状,我的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一年来的辛苦与付出,不管是烈日炎炎下的奔波,还是寒风凛冽中的坚守,不管是生活上的艰苦,还是教学中的困难,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我知道,这张奖状不仅仅是对我工作的肯定,更是对我未来的鼓励。它让我更加坚定了“守着塬,教好书”的信念,也让我更加热爱乡村教育这份事业。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洞,照进土窑教室,落在鲜红的奖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土窑里的读书声依旧响亮,孩子们正在朗读课文,声音整齐而有力,绕着山梁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诉说着孩子们的梦想与希望,也像是在诉说着我对这片黄土塬的热爱与坚守。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认真学习的小脸,心里默默地想:冯玉,你选择了一条正确的道路。虽然这条道路充满了艰辛与坎坷,但只要你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够看到希望,看到孩子们的未来。你要守着这片塬,守着这些孩子,用你的青春和汗水,浇灌出塬上最美丽的桃李,让他们在这片黄土高原上,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塬风从窗洞吹进来,带着黄土的腥气,也带着孩子们的笑声与读书声,飘向了远方。风里还夹杂着远处村庄的炊烟味,夹杂着酸枣树的清香,夹杂着泥土的芬芳。我知道,我的乡村教师生涯,才刚刚开始。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会遇到更多的困难与挑战,可能会有更艰苦的环境,可能会有更棘手的教学问题,可能会有更多的思念与牵挂。但我不会退缩,不会放弃。我会像塬上的老槐树一样,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用我的一生,去践行我的承诺,去实现我的梦想。我会把我所有的知识和爱心,都奉献给这些可爱的孩子,让他们能够在这片黄土塬上健康快乐地成长,让他们有机会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去创造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
夜幕渐渐降临,黄土塬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土窑教室里的灯光依旧亮着,像一颗明亮的星星,在黑暗中指引着方向。我坐在教室里,批改着孩子们的作业,看着他们工工整整的字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知道,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简单而充实,平凡却伟大。我愿意用我的一生,守护着这方小小的土窑学堂,守护着孩子们的梦想,守护着这片黄土塬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