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马龙的头像

马龙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2/07
分享
《子午岭上山花开》连载

第三章 山梁书声

乡教育组的表彰大会在乡政府大院的土操场上落幕时,日头已经西斜,把在场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黄土塬上的风带着股子干冽的劲儿,刮过院墙上褪色的标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简单却庄重的大会收尾。我把刚领到的“乡优秀教师”奖状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胸前的衣兜,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心里还残留着上台领奖时的悸动——那是我教书三年来,第一次得到这样正式的认可。

人群渐渐散去,乡邻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大多是在说哪个村的老师得了奖,哪个村的学堂要翻新。我正准备往回走,胳膊突然被人攥住了,力道不算重,却带着股不容分说的热情。回头一看,是冯支书,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眼睛里亮闪闪的,像是藏着两颗星星。“冯老师,等一等!”他的声音带着点气喘,显然是特意从人群里追过来的。

“冯支书,您找我有事?”我停下脚步,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冯支书是我们村的老支书,这些年一直格外关照土窑学堂的事,冬天下雪时,他总会带着村民来帮我们清扫学堂门口的积雪;夏天下雨时,也是他带头修补学堂漏雨的屋顶。在我心里,他更像是一位热心的长辈。

冯支书拉着我的手,把我往旁边人少的地方带了两步,压低了声音,却难掩语气里的兴奋:“冯老师,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他顿了顿,像是在酝酿情绪,又像是在确认这个消息能带来的震撼,“教育组决定把你调到乡初级中学去任教,这是对你工作的最大肯定!”

“调到乡中?”我愣在原地,像是被头顶的日头晒懵了,脑子里嗡嗡作响。手里的衣兜被我攥得发皱,那张红色的奖状仿佛也变得滚烫起来。土窑学堂的一幕幕瞬间在脑海里翻涌:清晨时分,孩子们踩着露水来上学,把书包往土墙上一靠,就蹲在学堂门口背书,朗朗的读书声穿过土窑的窗棂,在黄土坡上回荡;课间休息时,丫蛋会把自己攒的糖块偷偷塞给我,说“老师讲课辛苦,吃块糖甜一甜”;狗蛋则总爱跟在我身后,缠着我教他吹笛子,那支用旧竹管做的笛子,被他磨得光滑发亮;还有阴雨天里,孩子们把家里的塑料布带来,搭在学堂屋顶的破洞上,一个个弄得满身泥水,却笑得格外开心。

我想起丫蛋上次生病,我背着她走了十几里山路去乡卫生院,路上她虚弱地靠在我背上,小声说:“冯老师,我以后想当医生,这样就能给村里的人治病,也能给你治病了。”她的声音细细软软,却带着股执拗的认真。还有狗蛋,第一次吹对《东方红》的音阶时,高兴得在土操场上翻了三个跟头,脸上沾着黄土,却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这些细碎的片段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浓烈的不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闷得发慌。

冯支书看出了我的怔忪,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期待:“我知道你舍不得村里的娃们,我也舍不得你走。但你想想,乡中虽然条件也不算好,可比起咱们的土窑学堂,那可是强太多了。有正式的砖瓦房教室,有崭新的黑板,还有简单的实验器材,孩子们也能接触到更多知识。你去了,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能教出更多有出息的娃,让更多娃有机会走出这片黄土塬。”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慢慢驱散了我心里的迷茫。我想起土窑学堂里那些破旧的桌椅,想起孩子们因为缺少课本,只能在纸上抄课文的模样,想起他们问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时,眼里满是渴望的神情。是啊,我留在村里,能教好眼前这十几个孩子;可去了乡中,我能教更多的孩子,能给他们更广阔的视野,这或许才是对孩子们更好的交代,也是对这份教育事业更重的担当。心里的不舍渐渐被一种新的期待取代,像一颗种子,在干渴的土地上悄悄发了芽。

“冯支书,我去。”我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地说道。冯支书的眼睛更亮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样的!这才是咱们黄土塬的好老师!我已经跟乡中那边打过招呼了,你回去收拾收拾,后天我送你过去。”

回到土窑学堂时,天已经擦黑了。我推开学堂的木门,吱呀一声,打破了傍晚的寂静。学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旧的土桌土凳静静地立在那里,桌面上还留着孩子们用木炭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认真。墙角的灶台里,柴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点余温。我走到黑板前,黑板是用锅底灰混着泥巴糊的,边缘已经剥落,上面还留着我下午讲课时写的诗句。我伸出手,轻轻拂过黑板上的字迹,指尖触到粗糙的墙面,心里五味杂陈。

收拾包袱那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包袱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几本常用的课本,还有那支陪伴我多年的竹笛。我把这些东西一一放进一个旧帆布包里,帆布包是我上师范时买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却依旧结实。刚收拾完,门外就传来了孩子们的叽叽喳喳声,像是一群小麻雀,瞬间让寂静的院子热闹起来。

我推开门,愣住了。土窑学堂的十几个孩子都来了,站在院子里,手里或多或少都拿着东西。丫蛋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布包是用碎花布缝的,针脚密密麻麻,看得出来缝包的人很用心。狗蛋站在丫蛋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踮着脚尖往院子里望,看到我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师!”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他们围了上来,把我团团围住,一个个仰着小脸,眼神里满是依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丫蛋往前凑了凑,把怀里的布包塞到我手里,小声说道:“老师,这是我娘给你做的鞋垫,绣了酸枣花,穿着走路不磨脚。”我接过布包,触手温润,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双针脚细密的鞋垫,天蓝色的布面上,绣着一朵朵粉色的酸枣花,栩栩如生。酸枣花是黄土塬上最常见的花,不起眼,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开得热烈而执着。

“谢谢丫蛋,谢谢阿姨。”我把鞋垫紧紧抱在怀里,心里暖暖的。狗蛋也挤了过来,把手里的纸包递给我,纸包是用粗糙的麻纸包的,上面还沾着点泥土。“老师,这是我摘的,最甜的,你路上吃。”他说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把晒干的酸枣,红彤彤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红宝石,散发着淡淡的果香。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那是黄土塬独有的味道,也是孩子们最纯粹的心意。

“老师,你要去乡中教书了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小声问道,眼里已经泛起了泪光。“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们呀?”“老师,你还会教我们吹笛子吗?”“老师,乡中的学堂是不是很大呀?”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里满是不舍。

我蹲下身,挨个儿摸了摸每个孩子的头。他们的头发软软的,有的还沾着点草屑,那是他们在黄土坡上玩耍时沾上的。我看着他们纯真的脸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沙哑地说:“老师会经常回来看看你们的,也会记得教你们吹笛子。你们要好好学习,将来也能去乡中读书,甚至去县城、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们会好好学习的!”孩子们齐声回答,声音里带着坚定。有的孩子已经忍不住哭了出来,用袖子偷偷地擦眼泪。我把他们一个个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们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受了委屈的小兽。阳光透过院子里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孩子们的脸上,也落在我的身上,温暖却又带着一丝伤感。

出发那天,冯支书骑着他那辆半旧的三轮车来接我。三轮车的车斗里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是他特意准备的,说是能让我坐得舒服些。我把帆布包和孩子们送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稻草上,然后坐上了车斗。冯支书叮嘱我抓好车帮,然后蹬着三轮车出发了。

三轮车在蜿蜒的黄土路上颠簸着,车轮碾过路面上的车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旁的山梁缓缓向后退去,塬风依旧带着沙砾,刮在脸上有点疼,却好像比平时温和了些,或许是因为心里装着期待的缘故。路两旁的酸枣树光秃秃的,只剩下干枯的枝丫,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劲儿,像是在坚守着这片贫瘠却厚重的土地。偶尔能看到几只麻雀落在枝丫上,叽叽喳喳地叫几声,然后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冯支书一边蹬车,一边跟我聊着乡中的情况。他说乡中是全乡唯一的一所初级中学,有三个年级,每个年级两个班,一共有三百多个学生。学校的校长姓李,是个老教育工作者,在乡中教了二十多年书,为人正直,对老师和学生都很负责任。他还说,乡中的老师大多是本地人,还有几个是从县城下来支教的,大家都很朴实,也好相处。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对乡中越来越期待。想象着砖瓦房教室的模样,想象着崭新的黑板,想象着孩子们坐在教室里认真听课的神情。不知不觉间,三轮车已经驶到了乡政府旁边。冯支书放慢了车速,指着前方说道:“冯老师,你看,那就是乡初级中学。”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平缓的山梁上,几排砖瓦房整齐地排列着,红色的砖墙在黄土塬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亮。学校的围墙是用黄土夯筑的,不算太高,却很厚实。校门口挂着一块木制的校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冯家乡初级中学”几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虽然被雨水冲刷得有些褪色,边缘也有些磨损,却依旧透着一股庄重与威严。

三轮车在学校门口停下,冯支书把车支好,帮我把东西从车斗里搬下来。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除了黄土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粉笔灰的味道,那是学校独有的味道,让我心里涌起一股亲切感。

“冯老师,我带你去找李校长。”冯支书拎起我的帆布包,带头往学校里走。走进校门,是一条用碎石铺成的小路,小路两旁种着几棵白杨树,树干笔直,枝叶繁茂,像一个个挺拔的卫士。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操场,操场也是黄土铺成的,边缘用石头砌了起来,虽然简陋,却很干净。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在操场上玩耍,看到我们,好奇地停下了脚步,打量着我们。

李校长的办公室在第一排教学楼的最东头。冯支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请进。”推开门,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他头发已经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透着温和与严谨。看到我们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红笔,站起身,脸上露出了笑容。

“冯支书,你来了。”李校长热情地跟冯支书打招呼,然后把目光投向我,“这位就是冯玉老师吧?”

“是的,李校长。这就是冯玉老师,咱们乡的优秀教师,教学能力没得说。”冯支书笑着介绍道。

“李校长,您好,我是冯玉。”我连忙走上前,跟李校长握了握手。他的手很粗糙,却很有力,握着我的手时,能感受到一股温暖的力量。

“冯老师,欢迎你来我们乡中任教!”李校长的语气很亲切,“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你在村小的教学成绩很突出,孩子们都很喜欢你。能把你调过来,是我们乡中的福气。”

冯支书在旁边说了几句客套话,又叮嘱了我几句,就离开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李校长两个人。李校长给我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坐在我对面,跟我聊起了学校的教学情况。他说,乡中的师资力量比较薄弱,尤其是语文和音乐这两门课,一直缺老师。很多老师都是身兼数职,一个人要教好几门课,压力很大。

“冯老师,我知道这样委屈你了。”李校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但实在是没办法,学校太缺人了。我听说你在村小又教语文又教音乐,还教得特别好,就想让你多担待些,任初一年级的语文老师,兼全校的音乐代课老师。辛苦你了。”

“李校长,我不辛苦。”我连忙说道,“能为孩子们教书,能为乡中的教育事业出一份力,我愿意。”话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有些忐忑。初中的教学和小学截然不同,学生们的认知水平更高,思维也更活跃,对知识的需求也更复杂。而且要同时承担两门课的教学任务,备课、批改作业的压力肯定不小。但一想到能让更多的孩子学到知识,想到那些渴望求知的眼睛,我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李校长见我愿意接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站起身,说道:“冯老师,我带你参观一下校园,再带你去看看你的宿舍。”

我跟着李校长走出办公室,开始参观校园。学校的教学楼是两排砖瓦房,一共有六个教室,每个教室都有一扇大窗户,采光很好。“你看,这是教室,砖瓦房,不漏风不漏雨,黑板是搪瓷的,写字不打滑。”李校长指着其中一个教室说道。

我走进教室,心里一阵触动。教室里摆着三十多张木制课桌,虽然算不上崭新,桌面也有些磨损,却都整齐干净,没有了土窑学堂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前方的黑板果然是搪瓷的,洁白光滑,边缘没有掉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黑板上,反射出柔和的光。黑板前面是一个木制讲台,上面放着一盒白色的粉笔和一个黑色的黑板擦。教室的墙壁是白色的,虽然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却很干净。比起土窑学堂,这里简直是“天堂”。

“这是咱们的实验室。”李校长又带我来到一间教室前,推开门说道。实验室里摆放着几张实验台,上面放着一些简单的实验器材,有烧杯、试管、酒精灯等。虽然器材不算先进,数量也不多,却已经让我很惊讶了——在村小,孩子们连这些器材的样子都没见过。

接着,李校长又带我参观了学校的图书室。图书室不大,只有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有教育理论、文学名著、科普读物等。管理员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看到我们进来,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李校长说,这些书都是这些年社会各界捐赠的,还有一部分是学校自己花钱买的,虽然数量不多,却能满足孩子们的基本阅读需求。

最后,李校长带我来到了我的宿舍。宿舍就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小平房里,是一间单人宿舍,虽然不大,却很整洁。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简单的衣柜。墙角有一个煤炉,是用来取暖的。窗户上贴着一层塑料布,用来挡风。“条件有点简陋,你先将就着住。”李校长说道,“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我说。”

“谢谢李校长,这里很好,我很满意。”我连忙说道。能有这样一间单独的宿舍,我已经很知足了。在村小的时候,我是住在学堂旁边的一间小土房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比这里差远了。

李校长走后,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把孩子们送的鞋垫放进衣柜里,把晒干的酸枣放在书桌上,把那支竹笛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白杨树,心里充满了期待。从明天起,我就要在这里开始新的教学工作了,我一定要好好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很早。洗漱完毕后,我穿上了一件干净的蓝色衬衫,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然后拿着课本和教案,走向教学楼。此时,校园里已经有了不少学生,他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进教室,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容。看到我,他们都好奇地停下脚步,打量着我,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我的第一堂课是初一年级(1)班的语文课,在第一节课。我走到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教室门。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学生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他们大多来自各个村小,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有的孩子还带着浓浓的乡村口音,脸上带着腼腆。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叛逆。

我走到讲台上,放下课本和教案,微笑着看着下面的学生。他们的脸庞都很青涩,有的学生低着头,不敢看我;有的学生则大胆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探究。我想起了自己刚上师范时的模样,也是这样青涩、懵懂,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心里的忐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亲切的感觉。

“同学们,大家好。”我开口说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亲切,“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也是你们的音乐老师,我叫冯玉。从今天起,我们将一起学习语文,感受文字的魅力;一起唱响歌曲,体会音乐的快乐。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一起进步。”

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掌声不算热烈,却很真诚,带着孩子们的淳朴与热情。我笑着向他们点了点头,心里暖暖的。

我注意到,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男生,个子高高的,皮肤黝黑,肩膀很宽,看起来很结实。他的眼睛很大,很亮,一直盯着我看,脸上带着一丝倔强,像是在审视我这个新来的老师。后来我才知道,他叫王强,是我们村邻村的孩子,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他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是个留守儿童。王强的性格有些孤僻,不太喜欢说话,却很聪明,学习也很刻苦。

我的第一堂语文课,讲的是朱自清的《春》。我先让学生们自由朗读课文,然后逐字逐句地讲解。课文里描写的“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桃树、杏树、梨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让这些从小生长在黄土塬上的孩子感到陌生。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生机勃勃的春天,从未见过桃红柳绿的景象,眼里满是疑惑。

我看着他们迷茫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我放下课本,笑着说:“同学们,大家先停下来。我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我们黄土塬的春天是什么样子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女生小声地说道:“黄土塬的春天,风很大,会刮沙尘暴。”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胆怯。

“我觉得黄土塬的春天,小草是黄色的,很少有绿色。”另一个男生说道。

“我家门前的杏树会开花,白色的,很好看。”又一个女生说道。

学生们渐渐打开了话匣子,一个个说着自己对黄土塬春天的印象。有的说春天会下小雨,泥土会变得软软的;有的说春天能看到燕子从南方飞回来;还有的说春天可以去山上挖野菜,摘酸枣芽。

我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等学生们说完,我笑着说道:“没错,我们黄土塬的春天,没有江南的温婉,没有桃红柳绿的繁华,却有着自己独特的豪迈与生机。今天,我们不着急学课文,先一起走进黄土塬的春天,感受我们身边的美。”

学生们听到我的话,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后眼里充满了期待。我带着他们走出教室,来到学校后面的山梁上。三月的黄土塬,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有点疼,却已经带着一丝暖意。山梁上的酸枣树抽出了嫩绿的枝芽,星星点点的绿色点缀在黄土之间,格外醒目。远处的沟谷里,几株杏树开满了白色的花朵,像雪一样洁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浪漫的花雨。几只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嗡嗡地忙着采蜜。

“同学们,你们看,这就是我们黄土塬的春天。”我指着眼前的景象,轻声说道,“你们看这酸枣芽,虽然很小,却很顽强,在寒冷的风里努力地生长着,像一个个绿色的小拳头,充满了力量。你们再看这山杏花,虽然没有桃花那么艳丽,却很素雅,在黄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纯净。还有这黄土塬,虽然贫瘠,却养育了我们一代又一代的人,有着独有的苍凉与豪迈。这些,都是我们身边最真实的美,也是文字里最动人的力量。”

我让学生们散开,仔细观察眼前的景象,用自己的语言描述出来。学生们兴奋地散开了,有的蹲在酸枣树下,观察着嫩绿的枝芽;有的跑到杏树旁,仰着头看飘落的花瓣;还有的站在山梁上,眺望远方的黄土塬。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眼里闪烁着光芒,那是对自然的好奇,也是对美的感知。

“老师,酸枣芽像一个个绿色的小逗号,写在黄土坡上。”一个女生兴奋地说道。

“老师,山杏花像天上的白云,落在了树枝上。”一个男生说道。

“老师,黄土塬的春天,像爷爷喝的老酒,初尝的时候有点烈,细细品味,却有一股醇厚的味道。”王强突然开口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愣了一下,没想到性格孤僻的他会主动发言,而且说得这么有诗意。我看向他,他的脸上依旧带着一丝倔强,眼神却很明亮。

“王强同学说得太好了!”我忍不住为他鼓掌,“这个比喻很贴切,很有想象力。黄土塬的春天,确实像老酒一样,需要我们细细品味,才能感受到它的美。”

王强听到我的表扬,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然后又低下头,继续观察着眼前的景象。

回到教室,我再讲《春》这篇课文时,学生们的眼神里没有了迷茫,多了几分理解与共鸣。他们能够把课文里描写的春天,和自己感受到的黄土塬的春天联系起来,能够体会到文字背后所蕴含的情感。

“同学们,朱自清先生笔下的春天是江南的春天,温婉而繁华;而我们也有属于自己的春天,豪迈而质朴。”我说道,“文字的魅力就在于,它能记录不同的美,也能让我们从不同的美中感受到相同的情感——对春天的喜爱,对生命的赞美。以后的语文课,我会带着大家走进黄土塬的沟沟壑壑,走进我们的乡土,从我们身边的事物中,读懂文字的力量,感受文学的魅力。”

学生们认真地听着,眼里充满了期待。我知道,我的语文课堂,从这一刻起,有了新的方向。

从那以后,我的语文课堂变得格外生动。我不再局限于课本上的内容,而是把黄土塬的塬、沟、峁写进教案,把陕北的民歌、传说、民俗融入教学,让语文课堂充满了乡土气息。

讲《黄河颂》时,我提前和李校长商量,带着学生们来到了黄河边。黄河水奔腾不息,浑浊的河水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咆哮着向前奔涌,撞击着岸边的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站在黄河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水汽和磅礴的气势,学生们都被震撼住了,一个个屏住了呼吸,眼神里满是敬畏。

“同学们,这就是黄河,我们的母亲河。”我指着奔腾的黄河水,大声说道,“它养育了我们中华民族,也养育了我们黄土塬上的儿女。课文里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现在你们感受到这种豪迈的气势了吗?”

学生们齐声回答:“感受到了!”声音洪亮而坚定。

“那我们一起朗读《黄河颂》,把我们对黄河的敬畏和热爱读出来!”我说道。

“我站在高山之巅,望黄河滚滚,奔向东南。惊涛澎湃,掀起万丈狂澜;浊流宛转,结成九曲连环……”学生们的朗读声回荡在黄河岸边,与黄河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力量。王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朗读得格外投入,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把《黄河颂》里的豪迈与激昂表现得淋漓尽致。

讲《背影》时,我没有直接讲解课文,而是先让学生们回忆自己父母的背影。“同学们,你们的父母可能常年在外打工,可能一直在黄土坡上劳作。你们有没有仔细观察过他们的背影?在你们的记忆里,父母的背影是怎样的?”我问道。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学生们都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有学生开始发言。“我爸爸的背影很宽厚,他每次从外地打工回来,都会背着一个大大的行李包,背影看起来很沉重。”“我妈妈的背影很瘦小,她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干活,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单薄。”“我爷爷的背影有点驼,他经常扛着锄头去山上种地,背影在黄土坡上拉得很长。”

学生们的发言很朴实,却充满了真情实感。有的学生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哭了出来。王强也红了眼眶,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声说道:“我爸爸每年过年才回来一次,他走的时候,我都会站在村口送他。他背着行李包,一步步走上山梁,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我每次都会哭,我想让他多陪我几天。”

他的声音很沙哑,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心酸。我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王强同学,你的感受很真实,也很动人。父母的背影里,藏着对我们最深的爱和牵挂。就像课文里的父亲一样,虽然不善言辞,却用行动表达着对儿子的爱。现在,我们再读《背影》,相信你们一定能读懂其中的深情。”

这一次,学生们的朗读声里充满了情感,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对父母的思念与感恩。我知道,他们已经真正读懂了这篇课文,读懂了父爱的深沉。

讲文言文时,我会用陕北的方言去解释。陕北方言里有很多古汉语的词汇和语法,和文言文有着相通之处。比如“甚”就是“什么”,“咋”就是“怎么”,“乃”就是“那”。用方言解释文言文,不仅能让晦涩的文字变得通俗易懂,还能让学生们感受到方言的魅力,增强对乡土文化的认同。

有一次,我讲《愚公移山》,讲到“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时,用方言说道:“这太行、王屋两座山,方圆七百里,高得没法说。咱们黄土塬上的山虽然没这么高,可也难走得很。以前,咱们村里的人要出去,都得翻好几座山,走大半天才能到乡里。”

学生们都笑了起来,课堂气氛变得很活跃。我趁机问道:“同学们,你们觉得愚公傻吗?他明明可以搬家,为什么非要费力去挖山呢?”

很多学生都说“傻”,认为愚公太固执了,搬家多简单啊。只有王强低着头,小声说道:“不傻,愚公是为了后代能走出大山,他很坚持。”

我眼前一亮,连忙让他站起来说说自己的想法。王强犹豫了一下,慢慢站起身,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我爷爷说,以前我们村里没有路,出去要翻好几座山,运点东西都得靠人背马驮。后来,村里的人一起商量,要修一条路。那时候条件苦,没有机器,全靠人工挖、人工抬。很多人都累病了,还有人受伤了,可大家都没有放弃。修了好几年,路才修通。他们就像愚公一样,虽然辛苦,但坚持下来了,我们现在才能方便地出去上学、办事。”

“说得太好了!”我忍不住为他鼓掌,学生们也跟着鼓起了掌。“王强同学说得对,愚公的‘傻’,不是真的傻,而是一种坚持,一种为了梦想、为了后代不懈努力的精神。我们黄土塬的人,骨子里就有这种愚公精神。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不会退缩,都会坚持到底。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

从那以后,王强渐渐变得开朗起来。上课的时候,他会主动举手发言,虽然有时候说得不是很完整,但眼神里充满了自信。课后,他也会经常找我讨论问题,从课文内容到学习方法,从人生理想到未来规划,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我知道,是文字的力量,是乡土的力量,让这个孤僻的少年慢慢打开了心扉。

除了语文课,我还兼任着全校的音乐代课老师。乡中的音乐教室很简陋,只有一架破旧的风琴,琴键有些已经失灵,弹奏起来断断续续的,还会发出刺耳的杂音。但这已经比村小的搪瓷缸强多了——在村小的时候,我就是用搪瓷缸当乐器,教孩子们唱歌的。我把我的竹笛带到学校,成了音乐课上最常用的乐器。

第一次上音乐课,我走进教室,看到学生们都坐得整整齐齐,眼里充满了期待。他们大多没有接触过正规的音乐教育,对音乐充满了好奇。我笑着说道:“同学们,今天是我们的第一堂音乐课。我不会教大家太复杂的乐理知识,我想先教大家一首我们陕北的经典民歌——《走西口》。”

学生们听到“《走西口》”三个字,都露出了好奇的表情。他们大多听过这首歌,却不知道具体的歌词和旋律,更不知道这首歌背后的故事。

我拿出竹笛,放在嘴边,轻轻吹响。笛声清亮而苍凉,带着西北民歌特有的悲壮与豪迈,从音乐教室飘出去,回荡在山梁之间。刚开始,学生们还在小声议论,可随着笛声的流淌,他们渐渐安静了下来,一个个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满是痴迷。有的学生跟着笛声轻轻晃动着身体,有的学生则闭上眼睛,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

笛声落下,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老师,真好听!”“老师,再吹一遍吧!”学生们兴奋地喊道。

我笑了笑,说道:“这首《走西口》,是陕北的经典民歌。它讲述了以前陕北人为了生活,背井离乡去西口谋生的故事。那时候,陕北地区土地贫瘠,灾荒连年,很多人为了活下去,不得不离开家乡,去遥远的西口打拼。他们一路上风餐露宿,历经艰辛,心里充满了对家乡的思念和对未来的迷茫。这首歌里,藏着太多的辛酸与牵挂,藏着我们陕北人的坚韧与不屈。”

学生们静静地听着,眼神里充满了感慨。他们虽然没有经历过那样的岁月,却能从我的讲述中,感受到那份艰辛与不易。

“音乐是有灵魂的,它能表达我们的情感,也能传承我们的文化。”我放下竹笛,说道,“今天,我们就一起学习这首《走西口》,把我们黄土塬的声音唱出来,把我们陕北人的精神唱出来。”

我一句一句地教学生们唱,纠正他们的发音和调子。学生们学得很认真,一个个睁大眼睛,跟着我学唱。教室里回荡着整齐而深情的歌声,虽然有些地方唱得不够标准,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

王强的嗓音很独特,低沉而有磁性,唱起《走西口》来格外有味道。他刚开始有些害羞,不敢大声唱,我鼓励他说:“王强,你的嗓音很适合唱这首歌,大胆一点,把心里的情感唱出来。”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同学们,然后深吸一口气,大声唱了起来。他的歌声很有感染力,把《走西口》里的辛酸与豪迈表现得淋漓尽致,同学们都被他的歌声打动了,跟着他一起大声唱了起来。

我让王强担任领唱,他没有拒绝,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在他的带领下,学生们的歌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深情。歌声从音乐教室飘出去,飘过山梁,飘向远方的黄土塬,与塬风交织在一起,成了大山里最动人的旋律。

从那以后,每当上音乐课,山梁上就会飘起悠扬的歌声。《东方红》《山丹丹花开红艳艳》《信天游》……一首首陕北民歌,在学生们的口中传唱。我还教他们唱一些经典的红色歌曲和抒情歌曲,拓宽他们的音乐视野。有的学生对笛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经常在课后找我学吹笛子。虽然条件有限,只有少数几个学生有笛子,但他们学得格外认真,课余时间总能看到他们在校园里练习的身影。王强就是其中最认真的一个,他每天都会抽出时间练习笛子,进步得很快。

日子在忙碌而充实中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适应了乡中的教学节奏,也和学生们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每天早上,我都会早早地来到学校,看着学生们陆续走进教室;白天,我忙着上课、备课、批改作业;晚上,我会在宿舍里看书、写教学心得,或者吹一会儿笛子。虽然辛苦,却很快乐。

初一年级的语文课程难度不小,知识点比小学多了很多,要求也更高。为了让学生们更好地掌握知识,我每天都会花费大量的时间备课,把复杂的知识点简单化、通俗化,结合黄土塬的实际情况进行讲解。批改作业时,我也格外认真,不仅要指出学生们的错误,还要耐心地讲解正确的做法,鼓励他们不断进步。

全校的音乐课也不轻松。每个年级、每个班级都要上音乐课,一周下来,我要上十几节音乐课。有时候,一节课刚结束,我就要匆匆赶到另一个教室上课,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虽然累,但每当看到学生们在音乐课上开心的笑容,听到他们悠扬的歌声,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有时候,我会在深夜批改完作业后,坐在宿舍里,拿出竹笛吹上一曲。夜深人静,校园里一片寂静,只有塬风刮过窗户的声响。笛声穿过寂静的夜晚,消散在黄土沟壑中,带着我的思念,也带着我的憧憬。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烦恼,都随着笛声烟消云散。

教学之余,我没有放弃学习。我知道,要想给学生们一杯水,自己必须有一桶水。我从乡图书馆借来大量的书籍,有教育理论、文学名著、音乐方面的书籍,还有关于陕北历史、民俗的书籍。我每天都会抽出时间阅读,丰富自己的知识储备。

我还坚持写教学心得。每上完一堂课,我都会把课堂上的成功与失败、学生们的反应与进步,都详细地记录下来,然后进行反思,思考如何改进自己的教学方法,让课堂变得更加生动、有效。我还会把自己的教学心得整理成文章,寄给县里的教育期刊,希望能和更多的教育工作者交流经验。

我也坚持练琴,每天都会抽出时间练习笛子。我不仅练习传统的陕北民歌,还会学习一些新的歌曲,比如《梁祝》《茉莉花》等经典曲目,丰富自己的教学内容。有时候,我还会自己创作一些简单的曲子,用笛子吹给学生们听,学生们都很喜欢。

有一次,我在宿舍里练习刚学的笛子曲《梁祝》。这首曲子的旋律婉转悠扬,充满了深情,讲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之间凄美的爱情故事。我吹得很投入,完全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就在我吹完最后一个音符时,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打开门,看到王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语文课本。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眼神里满是兴奋。

“王强,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我问道,把他让进了宿舍。

“老师,我路过这里,听到你吹笛子,就停下了。”王强低着头,小声说道,“你吹得真好听,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这首曲子叫《梁祝》,是一个很动人的爱情故事。”我笑着说,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教你。”

王强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期待,用力地点了点头:“真的吗?老师,太好了!我想学习这首曲子。”

“当然是真的。”我说道,“不过这首曲子有点难,需要好好练习。你有信心吗?”

“有!”王强坚定地说道,“我会好好练习的。”

从那以后,王强经常在课后找我学吹笛子。他很有天赋,也很刻苦,学得很快。我先教他熟悉笛子的指法,然后教他练习简单的旋律,再一点点地教他整首曲子。他每天都会抽出好几个小时练习,有时候甚至会练到天黑。手指磨破了,他就用创可贴包一下,继续练习。

功夫不负有心人,没过多久,王强就能够完整地吹奏《梁祝》了。虽然还有一些地方不够熟练,但已经吹得很有味道了。他还把这首曲子带到了音乐课上,吹给同学们听。当悠扬的笛声在音乐教室里响起时,同学们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静静地听着,眼里满是痴迷。吹完后,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王强的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如此灿烂。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三年的时间就过去了。我带的第一届初三年级学生就要毕业了。这三年里,我看着他们从青涩懵懂的初一新生,长成了成熟稳重的毕业生;看着他们从对知识一无所知,到掌握了丰富的知识;看着他们从性格孤僻、胆小害羞,到变得开朗自信、勇敢坚强。心里满是欣慰,也满是不舍。

这三年里,学生们的学习成绩都有了很大的进步。尤其是语文和音乐,在乡里的统考中,我们班多次取得了优异的成绩,稳居全乡前列。很多学生的语文写作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他们能够用文字描绘黄土塬的美景,讲述身边的故事,表达自己的情感。在音乐方面,很多学生不仅学会了唱很多歌曲,还学会了吹笛子、吹口琴等简单的乐器。

王强的进步更是明显。他的语文成绩从刚入学时的中等水平,提升到了全班前列,还多次在乡里的作文比赛中获奖。他的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开朗,不仅能够主动和老师、同学交流,还担任了班级的学习委员,帮助学习有困难的同学。他的笛子也吹得越来越好了,成了学校里小有名气的“小笛手”。

中考前的最后一堂语文课,我没有讲课本,也没有复习知识点,而是和学生们聊起了未来。我把教室的窗户打开,让塬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黄土的气息,也带着离别的伤感。

“同学们,三年的时光,转瞬即逝。”我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脸庞,眼神里满是不舍,“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你们一个个青涩懵懂,带着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我。而现在,你们已经长成了一个个有理想、有担当的少年。这三年里,我们一起在黄土塬上读书、唱歌、成长;一起走进黄河边,感受母亲河的豪迈;一起登上山梁,欣赏黄土塬的春天;一起在文字的世界里遨游,在音乐的海洋里徜徉。”

学生们静静地听着,眼里闪烁着泪光。有的学生低下头,用袖子偷偷地擦眼泪;有的学生则抬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马上,你们就要踏上中考的考场,去追逐自己的梦想。”我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期待,“不管将来你们走到哪里,不管你们将来从事什么样的工作,都不要忘记这片养育我们的黄土塬,不要忘记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人。不要忘记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不要忘记我们在语文课上读过的每一篇课文,不要忘记我们在音乐课上唱过的每一首歌。”

“希望你们能带着黄土塬的坚韧与善良,带着在这里学到的知识与勇气,去面对未来的挑战,去创造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如果将来你们有了成就,希望你们能记得回来看看,看看这片土地,看看这里的老师和同学。如果你们遇到了困难,也不要害怕,不要退缩,想想我们黄土塬人的愚公精神,想想我们一起在黄河边许下的誓言。老师会永远在这里,为你们祝福,为你们加油。”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只能听到塬风刮过窗户的声响和学生们压抑的抽泣声。王强突然站了起来,他的眼睛通红,声音有些哽咽:“老师,谢谢你这三年来的教导。是你让我们知道,黄土塬的孩子也能有梦想,也能走出大山。是你让我们感受到了文字的魅力,感受到了音乐的快乐。我们会永远记得你,记得你教我们的课文,记得你吹的笛子,记得你带我们去黄河边,记得你对我们说的每一句话。”

“老师,我们会想你的!”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真情实感。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我站起身,向学生们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三年来的陪伴与信任。老师也会想你们的。”

中考的日子很快就到了。我和其他老师一起,送学生们去县城参加考试。考试前,我一一叮嘱他们要放松心态,认真答题,注意审题。看着学生们走进考场的背影,我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希望他们都能取得好成绩,实现自己的梦想。

中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乡中一片欢腾。我们班有五名学生考上了县城的重点中学,其中就包括王强。这是乡中近年来最好的成绩,不仅李校长高兴,全乡的人都为之振奋。李校长激动地握着我的手,眼眶都红了:“冯老师,谢谢你!你为学校立了大功!你是我们乡中的功臣啊!”

我笑着说道:“李校长,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是学校给了我这个平台,是学生们努力学习的结果,也是各位老师支持的结果。”

学生们得知自己的成绩后,都兴奋地跑到学校来,向我报喜。王强跑得最快,他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老师,我考上重点中学了!我考上了!”

“恭喜你,王强!”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师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这是你努力的结果,你值得这份荣誉。”

其他考上重点中学的学生也围了过来,一个个兴奋地向我分享着自己的喜悦。看着他们开心的笑容,我心里比自己考上大学还要高兴。

学生们离开学校那天,特意来到我的宿舍。他们手里拿着一个用酸枣枝编的笛子,笛子上还系着红色的流苏,流苏上绣着“师恩难忘”四个字,针脚细密,看得出来是他们精心制作的。

王强把笛子递给我,眼神里满是不舍:“老师,这是我们几个一起编的,用的是山梁上最坚韧的酸枣枝。我们找了好几天,才找到这么合适的枝子。然后我们一起削皮、打磨、钻孔,用了整整一个星期才编好。笛子上的流苏是我们几个女生一起绣的。希望你能喜欢。”

我接过笛子,触手粗糙而坚硬,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笛子虽然简单,却凝聚着学生们的深情厚谊。我把笛子紧紧握在手里,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谢谢你们,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老师会一直珍藏着它。”

“老师,我们会经常来看你的,也会给你写信。”学生们齐声说道。

“好,老师等着你们。”我哽咽着说道,“你们在新的学校里,要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不要忘记初心,不要辜负老师的期望。”

学生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挥了挥手,然后才慢慢转过身,沿着山梁上的小路走去。我站在宿舍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梁的尽头,心里既不舍又骄傲。

我拿着酸枣枝编的笛子,来到学校后面的山梁上。夕阳西下,把黄土塬染成了一片金色。远处的黄河水波光粼粼,像一条金色的带子。我把笛子放在嘴边,吹起了《走西口》。笛声依旧清亮,却多了几分思念与牵挂,回荡在黄土塬上,与山风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从那以后,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会坐在宿舍里,拿出学生们送的酸枣枝笛子,吹上一曲。笛声穿过黄土沟壑,在大山里回荡,成为独有的旋律。有时候,我会收到学生们寄来的信,信里写着他们在新学校的学习和生活,写着他们对我的思念,写着他们的梦想和规划。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