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深秋,黄河故道两岸的风一天比一天硬。
柳河湾村趴在濮县境内的滩区里,离河槽不过二里地。村里百十户人家,多是种滩地的庄稼人:高粱、豆子、红薯,靠天吃饭,也靠河吃饭。河槽里的水瘦得只剩中间一绺浑黄,两边是望不到边的沙地和芦苇。芦苇已经黄透了,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像谁在压低嗓子念叨什么。
王长河起得比鸡早。他是村里有名的艄公,祖传一条摆渡船,闲时下滩翻地,忙时守在渡口。这天他把船缆往腰里一缠,回头冲屋里喊:“石头他娘,晌午别等俺,今儿过河的人多。”
十二岁的王石头正蹲在灶膛前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黑里透红。他往灶里又塞了把豆秸,探头问:“爹,俺跟你去撑船中不?”
“中啥中。”王长河把斗笠往头上一扣,“恁娘纺线缺人搓棉条,在家干活。”
石头娘在里屋笑了声,没言语。纺花车嗡嗡地响,像只不倦的秋虫。
渡口比村里先知道天下事。
这一年,过河的脚客嘴里,消息一个比一个吓人:七月里,北平、天津丢了;八月里,南口丢了;入了秋,沧州、德州也丢了。逃难的人顺着官道往南涌,到了黄河边,挤在渡口,把王长河的船塞得满满当当。有穿长衫的买卖人,有拖家带口的庄稼汉,还有从东北一路逃过来的学生,眼镜片碎了一只,用线绳缠着。
“老哥,快些摇。”一个穿长衫的催他,“日本人的铁甲车,轱辘快,一昼夜能撵一百多里。”
王长河不吭声,竹篙一下一下点进浑水里。船到河心,那长衫客望着两岸的芦苇,忽然叹口气:“黄河要是挡不住,山东就完了。”
满船的人都沉默了。河水拍着船帮,哗啦,哗啦。
晚上回家,王长河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锅接一锅。石头凑过去:“爹,日本人真会来咱这儿?”
“谁知道嘞。”爹吐出一口烟,“咱这儿是山东地界,可隔着黄河。当官的要是守,就能守住;当官的要是跑……”他没往下说,拿烟锅磕了磕鞋底。
没过几天,保长敲着锣挨家派款,说是“救国捐”。村里人嘴上应着,背地里骂:集市上粮价一天三涨,盐快赶上肉的价钱了。有人连夜把粮食灌进缸里埋下地窖,有人把闺女早早许了人家,还有胆大的,天不亮就赶着牲口过了河,投奔南边的亲戚。
逢三逢八,柳河湾人上十里外的大集。往常集上最热闹的是牲口市和粮行,这年秋天,最热闹的却是关帝庙前那片空地——南来北往的人聚在那儿换消息,一袋烟的工夫能听见七八个省的口音。说东北沦陷的,说上海打仗的,说得最多的还是黄河:河防还有多少兵,韩主席到底守不守。
“守?”一个从济南府逃下来的铁匠把锤子往地上一撂,冷笑,“济南的兵工厂连夜拆了装箱,机器往南运。机器都跑了,人还能守?”
旁边卖梨膏糖的老头直摆手:“小声些,小声些。”
“小声顶啥用?”铁匠红了眼,“俺铺子三代传下来的炉子,说扔就扔了。俺倒要问问,朝廷的兵都护不住咱,咱庄稼人指望谁?”
没人答他的话。人群散了些,又聚了些,日头偏西,各自揣着一肚子惶恐回家。王长河那天粜了半袋高粱,换回来的票子比上个月毛了三成。他把票子数了三遍,揣进怀里,一路没言语。
石头娘把家里那点票子缝进裤腰,跟王长河商量:“他爹,要不咱也避避?”
“避啥?”王长河把烟锅往桌上一放,“跑了,地咋办?船咋办?柳河湾是咱的根。”
娘不说话了。纺花车又嗡嗡响起来,响了半宿。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守不守黄河、守不守鲁西北,这千斤的担子,会压在一个五十六岁的老头儿肩上。
老头儿姓范,叫范筑先。
聊城在柳河湾东北方向,相距百把里。城里有座光岳楼,六百多年了,四根通天柱撑起层层叠叠的飞檐,方圆几十里的庄稼人都认得它。山东省第六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就设在离楼不远的老街上。
第六区管着聊城、濮县、范县、观城、朝城十二个县,黄河从辖区中间斜着劈过去。专署里那位专员范筑先,河北馆陶人,行伍出身,打过半辈子仗,头发花白了,腰板还挺得笔直,下乡查案,一抬脚就是几十里,年轻的随员都撵不上。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坏消息砸进聊城:山东省主席韩复榘把大军撤过黄河,炸断了泺口黄河铁桥,自己带着家私细软一路南逃。撤退的命令跟着下到了第六区专员公署——命范筑先率部南撤。
那晚专署的灯亮到后半夜。
“专员,走吧。”有幕僚劝,“韩主席都走了,咱这几千条杂牌枪,凭啥跟日本人的坦克硬碰?留得性命,才好图后事。”
范筑先坐在太师椅上,半天没动。案上摊着一幅辖区地图,黄河、运河、一座座县城,墨线勾得密密麻麻。他的手指从聊城往下划,划过朝城、观城、范县、濮县,一直划到黄河边。
“俺十六岁出来当兵。”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打过辫子军,打过北伐,如今五十六了。半辈子就记住四个字——守土有责。”
他站起身,一巴掌按在地图上:“这十二个县,几百万百姓,上头一张纸说丢就丢了?俺范筑先把话放这儿——俺不走。”
幕僚还要再劝,他摆摆手:“要走的,俺不拦,发盘缠。不走的,跟俺留下。”
几天后,一篇通电从聊城发往全国。电文不长,有两句很快传遍了鲁西北:
“筑先忝督是区,守土有责,裂眦北视,决不南渡。”
“决不南渡”四个字,像一根桩子,钉进了黄河故道的沙土里。
不走的,不止他一个。从济南和延安来的青年学生、共产党人姚第鸿、张郁光,先后来到聊城,帮他办训练班、编队伍、印报纸。乡下的民团、护院的枪班、拉杆子的绿林好汉,听说范专员不跑,陆陆续续扛着枪来投。有个绰号“黑旋风”的杆子头,进门先把盒子炮拍在桌上:“范专员,俺这百十条枪,往后听你调遣。就一条——俺手下弟兄都是穷棒子出身,你得管饭。”
范筑先笑了:“管饭。可俺也有一条——往后不许抢老百姓一粒米,谁犯,俺砍谁的脑袋。”
“中!”黑旋风把胸脯拍得山响。
到一九三八年夏天,第六区拉起了三十多个支队、五六万人的武装。番号杂得很,衣裳杂得很,枪的成色更杂,可枪口都朝着一个方向——北。
队伍杂,范筑先立规矩却立得死。头一条: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有个支队长纵兵抢了老乡两只鸡,被他在校场上当众捆了,打了四十军棍,撸了差事。打完他对着黑压压的队伍说:“咱吃老百姓的,穿老百姓的,再抢老百姓,那跟鬼子还有啥分别?”第二条:官兵一个灶。他五十七岁的人了,跟士兵蹲一个场院喝糊糊,窝头掰开,里头也是黑面掺糠。底下人劝他单做,他把碗一推:“弟兄们咽得下去,俺就咽得下去。”
训练班办在万寿观的破大殿里,菩萨金身落了灰,墙上贴满了“抗日救国”的标语。青年学生教认字、教唱歌,也教为啥要打日本。新收编的庄稼汉们起初坐不住,听了三天,有人半夜爬起来擦枪,说:“原来俺不是给谁卖命,是给自个儿的爹娘孩子守命。”
一九三八年春,徐州那边大会战,炮声隔着几百里都能隐隐听见。范筑先奉令牵制,带着队伍在津浦路西侧连番出手:破铁路、割电线、袭击辎重队,有一仗在濮县地界截住日军一个运输队,缴获的大车在官道上排了二里地。那些日子,捷报贴着集市上的墙,一张没干透,新的一张又糊上去。老百姓不识字,就围着念报的学生听,听完扛起锄头下地,脚步都比往日利索。
誓师那天,校场上挤满了人。范筑先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打着土布绑腿,站在土台子上。台下是扛枪的庄稼汉、背大刀的后生、捋着袖子的学生,还有闻讯赶来的四乡百姓,墙头上、树杈上都坐着人。
“弟兄们!”他嗓门沙哑,“俺知道,恁里头好多人,枪是昨儿才摸着的。俺也晓得,日本人的枪好、炮好、飞机多。可俺问恁一句——咱身后是啥?”
台下静了静,有人喊:“是家!”
“对,是家!”范筑先一拳砸在台子沿上,“是爹娘,是老婆孩子,是几辈人攒下的三间土房,是埋着祖宗的坟地!日本人来了,烧咱的房,杀咱的人,糟蹋咱的姐妹。咱往哪儿退?退到黄河里喂王八吗?!”
“不退!”校场上吼声雷动。
“俺范筑先把话撂这儿——有俺在,聊城就在;聊城要是没了,俺就埋在聊城!”
枪举起来了,刀举起来了,锄头把子也举起来了。吼声滚过校场,惊起城墙上一群老鸹,黑压压地盘了三圈。
那阵子,是鲁西北最提气的日子。队伍在濮县、范县、观城一带打伏击、端炮楼,有一回还真把范县城从日本人手里夺了回来,回身又把濮县城围了几十天。集市上重新有了笑声,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范专员梁水镇截鬼子”,讲到热闹处,听客把铜板扔得叮当响。柳河湾的渡口上,王长河摇着船,破天荒跟客人多说了两句:“看见没?咱中国人里头,有硬骨头。”
只有一件事,范筑先从没对人细说。
一九三八年八月,他的二儿子范树民带着青年挺进大队,在齐河坡赵庄跟日军遭遇。十九岁的后生领着弟兄们冲在最前头,再没能回来。
消息送到聊城那晚,范筑先一个人在光岳楼上坐了半宿。楼下打更的听见,楼上没有一点动静,只有一盏灯,亮到鸡叫。第二天清早他下楼来,眼睛红着,腰板照旧挺直。秘书姚第鸿轻声劝他节哀,他摆摆手,说了六个字:
“民儿死得其所。”
说完转身去批公文。底下人看见,那支毛笔在纸上停了很久,洇开一团墨,谁也没敢吭声。
一九三八年五月,徐州丢了。熬到秋深,武汉也丢了。日本人腾出手来,回头收拾敌后。
十一月十四日,天刚蒙蒙亮,一千多日军带着坦克、汽车,分两路扑向聊城。城北的炮声,不到半个时辰就响到了城根底下。
城里的主力早已转移到城外打游击——这是事先定好的章程,队伍撒到乡下,才好跟鬼子周旋。范筑先本可以一起走。张郁光、姚第鸿都劝他:“专员,留得青山在。”
“俺说过,有俺在,聊城就在。”他把佩枪往腰里一别,“俺若走了,鲁西北的人心就散了。恁们出城,把队伍带好,把百姓看好。”
“那俺们也留下。”姚第鸿说。
范筑先看了他半晌,伸手重重按了按他的肩膀,什么也没再说。
跟他留下的,是七百个不肯走的弟兄。
十四日夜里,范筑先提着马灯上城墙巡了一圈。城外的旷野上,日军的篝火一堆一堆,从东门一直连到北门,像给聊城套了条火链子。守城的士兵抱着枪缩在垛口后头,有人啃着冻硬的窝头,有人借着火光给家里写短信,写了撕,撕了又写。
“怕不怕?”范筑先在一个小兵身边站住。
小兵不过十七八岁,嘴硬:“不怕。”
“怕就说怕。”范筑先把马灯往垛口上一搁,“俺也怕。俺怕守不住,对不起城里人。”他望着城外的火堆,声音放缓,“可怕归怕,脚不能软。明天鬼子攻上来,能打死一个是一个,能拖一天是一天。咱多拖一天,城外的队伍就多一天整顿,老百姓就多跑出去一片。”
小兵把冻硬的窝头揣回怀里,哑着嗓子说:“专员,俺懂了。俺这条命,明儿就押在这城墙上。”
范筑先伸手替他紧了紧领口,没再言语。马灯的火苗被风吹得直晃,把一老一少两个影子投在城砖上,投得很长。
战斗从十五日清早打到晌午。东门的城墙被坦克撞开一个豁口,日军涌进来,守军一条街一条街地挡。子弹打光了上刺刀,刺刀弯了抡枪托。十字街口,一个班长抱着最后一颗手榴弹,从门楼里滚进敌人的机枪火力点,轰的一声,机枪哑了,人也没了。有个才十六岁的号兵,腮帮子被子弹穿了,含不住号嘴,就抱着枪趴在墙根放冷枪,打到最后一颗子弹。
姚第鸿是在县府街的巷子里倒下的。他本来管的是笔杆子,枪拿起来也一样打。腹部中弹后,他靠着墙坐了,还把最后两粒子弹推上了膛。张郁光带着几个学生兵守一座小院,院墙被炮火轰塌,人被埋了半截,日军冲进来时,他手里还攥着没拉响的手榴弹。
范筑先带着残部,从县府街且战且退,退到光岳楼附近。他的左臂挂了彩,血顺着袖子往下淌,卫生员要给他裹,被他一把推开:“省着布,给能打的裹。”
下午,枪声渐渐稀了。光岳楼下,站着的人已经不多。
日军围上来,翻译官扯着嗓子喊:“范筑先!皇军敬重你是条汉子!投降,给你高官做!”
范筑先靠在一堵断墙上,往四下看了一眼。
六百年的城楼立在那儿,檐角的铁马在硝烟里叮当轻响。再往北,隔着烟尘看不见的地方,是黄河,是他守了一年多的十二个县,是柳河湾那样千百个趴在滩区里的村子。
他抬起右手,枪管顶住下颌。
“俺是中国人。”他说。
枪响了。
同一天,姚第鸿、张郁光,和七百个守城的弟兄,相继倒在聊城的街巷里。将军殉国这年,五十七岁。
城破那天落了冬雨,冷得钻骨头。聊城的百姓冒着刺刀,把范筑先的遗体抬出城,擦净血污,换上干净衣裳。给他换衣裳的老裁缝手直哆嗦,一边换一边哭:“专员啊,恁说不南渡,真就没南渡啊……”
消息传出去,鲁西北的天,塌了一角。
后来,重庆为他下半旗,延安开了追悼会,朱德、彭德怀送了挽联。老百姓认不全那些字,老百姓只记住一句话——
范专员,说到做到。
范筑先一死,鲁西北撑了一年多的那口气,散了。
十一月下旬起,聊城、茌平、博平相继沦陷,太阳旗插上一座座城头。各县冒出了维持会,见着日军点头哈腰,回头就朝乡亲们伸手:要粮,要夫,要捐。逃难的人流重新塞满官道。往南逃的推车挑担;没处逃的,把门板卸下来顶住院门,男人躲进地窖,女人往脸上抹锅灰。
那年冬天格外冷。进了腊月,滩区的夜长得没有边。村里人家天不黑就顶了门,灯油舍不得点,一家人摸黑坐着,听外头的风声。风声里夹着狗叫,狗叫声一急,人心就提到嗓子眼——不知是过路的溃兵,是抢粮的土匪,还是下乡“扫荡”的鬼子。有娃的人家,夜里睡觉不敢脱衣裳,包袱皮就搁在炕头,一有动静,背起娃就能跑。
黄河渡口,王长河的船一天摆十几趟,船板被踩得吱呀作响。有人跪在船上哭,有人抱着孩子发呆。有个老秀才一路念叨:“完了,完了,中国完了……”
王长河把篙往水里一点,闷声顶回去:“完啥完?人还在,地还在,完不了。”
老秀才抬起浑浊的眼:“就凭咱这些庄稼人?”
“庄稼人咋了?”王长河说,“范专员没了,可他手底下那些队伍,还在。”
这话不假。范筑先的队伍散了架,番号却没灭,人还在乡下转悠,三五十人一伙,昼伏夜出。还有传言说,从山西那边过来一支八路军的队伍,已经过了平汉路,正往冀鲁豫地界来。
传言走走停停。对柳河湾这样的滩区小村来说,比传言先到一步的,是炸弹。
十一月二十八,晌午前。
那天的日头惨白,风把芦苇压得一伏一伏。石头帮娘在院里翻晒红薯干,王长河在渡口修船——船帮叫逃难的人踩裂了一道缝,他念叨着修好了,开春还指望它吃饭。
先响的是锣。村东头瞭望哨的铜锣,咣咣咣,敲得又急又乱。
“飞机!日本人的飞机!”瞭望的汉子扯着嗓子喊。
石头娘手里的簸箕啪嗒掉在地上。她一把拽住石头:“快,下地窖!”
村里顿时炸了锅。鸡飞狗跳,大人喊孩子,孩子哭,都往村外的道沟、苇子地里跑。石头娘推着儿子往院角的红薯窖去。那窖口窄,里头黑黢黢的,一股土腥气。
“娘,恁也下!”石头扒着窖口。
“俺去喊恁爹!”娘把他往下一按,“不管听见啥,别出来!”
三架飞机,翅膀底下涂着红膏药,贴着树梢压过来。头一颗炸弹落在渡口,水柱腾起两丈高;第二颗落在村中央,不知谁家的房,轰的一声,黄土和椽檩一起飞上天。
石头蜷在窖里,耳朵嗡嗡的,土簌簌地掉。他咬着自己的棉袄袖子,一声不敢吭。
飞机去了又来,来回炸了三趟。等外头彻底静下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石头从窖口爬出来,先闻见的是焦煳味,呛得他直咳嗽。然后他才看清——
家没了。
三间土房塌成了冒烟的土堆,纺花车烧得只剩个铁架子,娘早上刚翻晒的红薯干撒了一地,黑一块红一块。院墙豁着大口子,那棵老枣树拦腰断了,断口白生生的。
“娘——!”他喊,嗓子劈了,“爹——!”
没人应。
他在土堆里扒,十个指头全磨破了,血和着土。邻居赵四爷带着人赶来,把他拽开:“石头!让俺们来!”
天黑透的时候,人找着了。娘在窖口边上,保持着弯腰推人的姿势,背上压着半截房梁。爹是从渡口方向抬回来的——他听见锣声往家跑,没跑到。
十三岁的王石头跪在爹娘中间,没哭出声。赵四爷后来对人说,那娃跪了一宿,谁拉也不起来;天亮时站起来,眼睛干干的,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话:
“四爷,日本人凭啥?”
赵四爷答不上来。全村没人答得上来。
那个冬天,石头被远房三叔领走了。走那天,他回了趟柳河湾,在爹娘坟前磕了三个头。坟是村里人帮忙堆的,两座新土,朝着黄河。
一九三九年开春,黄河凌汛,冰排撞得河槽轰轰响。渡口渐渐又有了人声——不是逃难的,是些陌生面孔:穿灰军装的,背着斗笠的,牵着骡子驮木箱的。他们过河不白坐,帮着拉纤,跟艄公打听道儿,客客气气。
有跑长路的脚客在渡口说:八路军一一五师三四四旅过了黄河,进了冀鲁豫;带队的指挥员叫杨得志,队伍在濮阳一带扎下了,纪律严,买卖公平,是真打日本的。
“真打日本?”有人问。
“真打。”脚客压低声音,“人家不抢粮,不拉夫,驻在哪个村,还帮着老百姓挑水扫院子。”
这话顺着黄河水,一村一村往下传。传到柳河湾,传到颜村铺,传到范县、观城的苇子地和枣林里。
还有更实的信儿:邻村有人亲眼见过那支灰军装的队伍。队伍进村不踹门,先在大街上集合唱歌;借了老乡一口锅,还锅的时候刷得干干净净,锅底还搁了俩鸡蛋。村里闹粮荒,队伍上把自个儿的军粮匀出来,先紧着老人孩子。保长换成了大伙推选的农救会主任,摊派改成了合理负担,谁家有难,真有管事的人登门。
“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兵?”听的人直咂嘴。
“不是兵。”说话的把声音压得更低,“人家自称‘人民子弟兵’。子弟,懂不?就是咱自个儿的娃。”
夜里纳凉的老人掐着指头算:范专员没了,可这火种,好像还没灭。
是还没灭。
黄河呜咽了一冬。到开河的时候,水声还是呜咽的,可滩区的芦苇底下,已经拱出了新芽。
十三岁的王石头在三叔家的磨道里听见这些传言,手里的磨棍停了停。他想起爹娘,想起那个劈了嗓子的黄昏,想起自己问过的那句话——日本人凭啥?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一年多以后,他会重新流落回这片滩区;更不知道,在颜村铺,有个叫杨老根的人,正推着一辆独轮车,走在来寻他的路上。
后来的事,滩区人都亲眼见了:范专员留下的旧部,不少人扛着枪投了八路军,编进了冀鲁豫的队伍。濮县、范县、观城连成一片,成了鬼子拔不掉、吞不下的一块硬骨头根据地。往后的年月里,鬼子一拨接一拨地扑过来,最大的一回,几万人拉成一张大网,叫铁壁合围——那是后话了。
黄河水打着旋儿往东去。呜咽声里,有东西在底下暗暗地淌,不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