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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绣彩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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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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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范观大捷》连载

第五章 秀英的抉择

一九四一年开春,黄河故道上的柳枝刚冒芽。

下午,杨老根推开院门,冲着正在劈柴的王石头喊:“石头,把斧头放下,跟俺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杨老根不多话,转身就走。

王石头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拍拍手上的土,跟了上去。他今年十六了,在杨老根家住了快一年,个头蹿了一截,脸上还是娃娃相。出门时,他顺手把靠在墙根的木枪背上了。

“背那玩意儿干啥?又不是去打仗。”

“背着踏实。”

杨老根瞥他一眼,没再言语,闷头往北走。

两个人沿着黄河故道走。故道里积着厚厚的沙土,一脚踩下去,鞋帮就埋进去半截。两岸的柳树稀稀拉拉,芦苇荡一眼望不到边,风一吹,苇叶子哗哗地响。这条路王石头跟着杨老根走熟了,知道哪儿有沙坎,哪儿有道沟,哪儿的苇子最深。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前头出现一个大村子。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着两个背枪的民兵,是真枪,斜挎在肩上,枪管擦得发亮。

“老根叔,您来了!”年轻的民兵笑着迎上来。

“俺找曾政委。”

“在村西头小学校里呢,恁去吧。”

王石头跟着杨老根进了村。这村子比颜村铺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有背枪的,有挑担的,还有骑马的通讯员一阵风似的卷过去。这地方他跑熟了——单拐村,八路军的队伍常在这一带驻扎。

村西头的小学校是几间土屋,院墙上刷着大字标语:“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红土写的,叫雨水冲过,颜色洇下来一道一道。校门半掩着,里头传出娃娃们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

“恁在这儿等着。”杨老根整了整衣裳,进去了。

王石头站在门外,从门缝往里瞅。教室的窗户纸破了好几处,拿旧布头堵着。十几个娃娃坐在土坯台子前头,跟着先生摇头晃脑地念,有几个还没讲台高。

不一会儿,杨老根出来了,后头跟着一个人。

这人三十来岁,中等个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打着绑腿,腰里别着一把匣子枪。脸膛晒得黢黑,跟常年下地的庄稼人没两样,就是一双眼睛亮得扎眼。

王石头一眼就认出来了——曾思玉。

“哟。”那人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这不是石头吗?”

“曾政委!”王石头心里咚咚直跳,把腰一挺。

“是这小子。”杨老根把王石头往前一推,“又长高了。这娃机灵,胆大,是块料。”

曾思玉蹲下来,跟王石头平视,先瞅见他胸前衣襟上别着的那支钢笔——黑杆,铜帽,帽上刻着朵小花。

“还留着呢?”他笑问。

“留着哩!”王石头把胸脯一挺,“俺照着您说的,白天跑腿,夜里学认字,如今能认好几百个字了!”

“好小子。”曾思玉伸出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巴掌,拍得他晃了晃,“没叫那支笔闲着,就中。”

去岁那个夜晚,破院里的油灯,夜袭八里店的枪声,还有眼前这个人塞给他的那支笔,一下子全涌到王石头眼前。他原以为再见到这样的大人物,会怯得说不出话,没想到心里头先热了起来。

“首、首长……”他话都说不利索了,“俺想当八路!俺爹娘都叫鬼子害死了,俺要报仇,俺要把他们赶出中国去!”

曾思玉没急着答话,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好,有骨气。不过恁现在还小,先在民兵里锻炼。跟着杨老根同志,学咋抗日,学咋做群众工作。等恁再大一点,俺亲自来接恁当兵。”

“中!俺听首长的!”王石头使劲点头,“俺好好练,不给首长丢脸!”

曾思玉站起身,对杨老根说:“老根,这娃眼睛里有光。在民兵里头好好带,别荒废了。”

“俺记下了。”

回村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王石头一路没言语,心里头翻江倒海。

“叔,曾政委是个啥样的人?”走到故道边上,他忍不住问。

杨老根想了想:“三八年,他带着八路军到濮范观。那时候这一带乱得没边,鬼子、汉奸、土匪,啥都有。是他带着人一村一村地发动,一仗一仗地打,才有了咱这块根据地。村里老人都说,只要曾政委在,鬼子就别想在濮范观站稳脚。”

“俺以后也要当曾政委那样的人。”

“中啊。”杨老根笑了,“不过饭得一口一口吃。恁现在还是民兵,先把民兵当好。会跑了,才能会飞。”

王石头把这句话记下了。

回到颜村铺,天已经擦黑。杨老根没回家,径直把王石头带到村西头的秀英家。

秀英正在院子里择红薯叶,木盆里泡着一盆绿水。她男人铁头去年没了,撇下她和一个四岁的娃娃狗蛋。日子过得紧巴,可她家的院子永远是村里最干净的。

“杨叔,恁来了!”秀英直起身,在围裙上擦擦手,“石头兄弟也来了。”

“中。”杨老根往院里扫了一眼,压低声音,“秀英,俺跟恁说个事。区里来了消息,鬼子最近动静不对,估摸着要扫荡。恁这几天把粮食藏严实,通知妇救会的姐妹们,军鞋抓紧做,做完就藏。有啥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给俺。”

秀英脸上的笑意收了:“俺明白。俺这就去通知。”

“恁自己也当心。”杨老根顿了顿,“恁带着狗蛋,万一有个好歹……”

“杨叔,恁放心。”秀英把湿手往围裙上一抹,“俺这条命是捡回来的。鬼子来了,俺跟他们拼。只要俺还有一口气,狗蛋就饿不着,军鞋就断不了。”

杨老根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走了。

秀英回身从锅里掏出两个热红薯,塞给王石头:“拿着,恁正长个儿呢。”

“嫂子,俺不饿……”

“拿着!”秀英不由分说,把红薯摁进他手里,“别跟嫂子客气。”

红薯烫手。王石头捧着,鼻子忽然一酸。他娘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锅里有啥,先紧着他。

“谢谢嫂子。”

秀英站在门口看他走远,才回屋。狗蛋已经在炕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半块窝头。

她坐到灯下,接着纳鞋底。锥子扎进千层底,麻绳拽出来,嗤啦一声响。纳着纳着,她停下手,望着灯苗出神。

去年麦收,铁头在地里割麦,鬼子的飞机来了。村里人都往道沟里跑,铁头跑得慢了一步。炸弹落下来,土掀起几丈高。等烟散了,人找不着了,只在麦茬地里寻见一只鞋。

那只鞋她留着,包在红布里,压在箱子底。

“铁头,”她轻声说,“恁看着。俺秀英不是软骨头。俺要把狗蛋养大,要把鬼子赶走。恁在天上等着,那一天不远。”

第二天一早,秀英抱着一摞鞋样,去了村东头的赵大娘家。那是妇救会的据点,三间土屋,院墙高,门一关,外头啥也瞧不见。

屋里已经来了七八个妇女。张大嫂坐在炕沿上理布头,把各色碎布按大小分成几摞;李小妹才二十出头,坐在门槛上搓麻绳,腿肚子上搁着一块搓板;刘翠花四十多了,眼神不济,剪鞋样的活计却最细,一把剪刀使得又快又稳。

“姐妹们,”秀英把杨老根的话学了一遍,“杨叔说了,鬼子估摸着要扫荡。咱的军鞋得抓紧,做完了赶紧藏,一双都不能落到鬼子手里。”

“俺这几天加夜班,五天能再出两双。”张大嫂说。

“俺多搓麻绳,管够。”李小妹应道。

赵大娘盘腿坐在炕上,戴着老花镜纳鞋底,头也不抬:“姐妹们,咱得对得起良心。前线的娃们穿着咱做的鞋跟鬼子拼命,咱要是在后头偷懒,那还叫人吗?”

“赵大娘说得对!”

一屋子针头线脑,忙活开了。锥子扎透鞋底的声音,麻绳拽紧的声音,剪刀铰布的声音,混在一处,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正忙着,外头有人喊:“杨司令员来了!”

秀英一抬头,看见三个人跟着杨老根进了院门。走在前头的身材魁梧,方脸盘,浓眉,正是冀鲁豫军区司令员杨得志。旁边是曾思玉,还有一个戴眼镜的,斯斯文文,是军区政治部主任唐亮。

三个人都穿灰布军装,膝盖上打着补丁,跟普通战士没两样。

杨得志站在当院,看妇女们做活。他拿起一只纳好的鞋底,翻来覆去地看,拿大拇指使劲按了按:“好,结实。这针脚,机器都纳不了这么密。”

秀英放下针线站起来:“司令员好!”

杨老根在旁边介绍:“这是俺们村妇救会主任,秀英。她男人去年叫鬼子飞机炸死了,她一个人拉扯着娃,还带着全村妇女做军鞋、救伤员,是俺们村的好同志。”

杨得志听完,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右手,郑重地给秀英敬了个军礼。

“秀英同志,恁辛苦了。”

秀英一下子愣在那儿,眼圈刷地红了:“司令员……俺不辛苦。俺就是做了该做的事。前线的战士才辛苦,俺这点事算啥……”

“不对。”杨得志放下手,一字一句地说,“恁做的事,跟前线打仗一样要紧。队伍一天走八十里,鞋不行,脚就烂了;脚烂了,仗咋打?没有恁们在后头撑着,前线撑不住。恁们是队伍的底气。”

曾思玉接着说:“秀英同志,俺代表教三旅的指战员谢恁。战士们穿着恁做的鞋,脚底板暖,心里更暖。”

唐亮蹲下身子,拿起一只鞋端详:“这鞋底纳了八层吧?恁们的手艺,中!”

“唐主任过奖了。”赵大娘笑呵呵地说,“俺们就是庄稼人,没啥本事,就是心诚。鞋做结实点,娃们少受点罪。”

唐亮推了推眼镜,问秀英:“妇救会多少人?一个月能出多少双?”

秀英心里早有一本账:“会员四十七个,常来做活的三十来个。麻绳自家搓,布是军区拨的,再搭上各家捐的碎布。眼下一个月能出一百二十双。要是麻和布供得上,一百五十双也出得来。”

“好一本明白账。”唐亮扭头对杨得志说,“司令员,这位主任,心里有数。”

杨得志点点头:“一百二十双,够一个营穿一个月。秀英同志,恁记住,战士们脚上这副鞋底,就是咱队伍的腿。鞋底结实,腿就有劲。”

“俺记住了。”秀英把这句话掂了掂,沉甸甸的。

杨得志在当院站定,对妇女们说:“姐妹们,队伍在前头打,恁们在后头做。鬼子说咱根据地三个月就垮,咱偏不垮。他打他的,咱做咱的,看谁熬得过谁!”

“对!看谁熬得过谁!”一屋子的声音撞在一起,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杨得志临走的时候,对杨老根说:“老根,恁这群众工作做得扎实,军区要表扬。”

杨老根挠挠头:“都是大家伙儿干的,俺就是跑跑腿。”

曾思玉走到门口,又回过身:“秀英同志,好好干。等把鬼子赶走了,俺亲自登门谢恁。”

秀英使劲点头:“曾政委,俺等着那一天!”

司令员走后没两天,半夜里,秀英家的门被敲响了。三下,停一停,又三下——是自己人的暗号。

秀英披衣开门。杨老根站在门口,身后两个交通员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个人,左腿的裤管叫血浸透了,黑乎乎的一片。

“抬进里屋。”秀英二话没说,侧身让开,回身把院门闩上。

伤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高个,脸白得像纸,咬着牙一声不吭。左腿肚子上一个枪眼,血还在渗。

“通讯班的,送信路上叫伪军打了黑枪。”杨老根说,“队伍转移了,他跟不上,得在咱村养几天。秀英,交给恁了。”

“中。”秀英卷起了袖子。

她先把赵大娘和几个妇救会的骨干悄悄叫来,分了工:赵大娘烧水,张大嫂回家拿鸡蛋,李小妹去请懂医的刘先生,刘翠花把家里的白被里撕成条,搁滚水里煮了当绷带。秀英自己烧了一大锅盐水,晾温了,给伤员洗伤口。

伤员疼得满头是汗,还咧嘴笑:“大嫂,恁轻点……俺这条腿,还得留着送信呢。”

“闭嘴。”秀英手上不停,“再贫嘴,俺拿锥子扎恁。”

一屋子人都笑了。

王石头也来了,杨老根叫他来烧水望风。他蹲在灶膛前,一把一把添柴,耳朵支棱着听外头的动静。

伤口洗净了,刘先生敷上草药,拿布条缠好,忙完已是后半夜。秀英熬了小米粥,卧了两个鸡蛋,端到炕前。

“大嫂,俺有手。”伤员要撑起来。

“躺着。”秀英把碗塞到他手里,“在俺这儿,恁就听俺的。”

伤员捧着碗,眼圈忽然红了:“大嫂,俺叫李虎,河北人。俺娘也跟恁一样,会给俺卧鸡蛋。”

“那恁就把这儿当家。”秀英说,“伤养好了,多打几个鬼子,比啥都强。”

打这天起,李虎白天藏在地窖里,秀英一天三顿送饭;夜里人静了,再把他搀上来换药。王石头天天往秀英家跑,帮着烧水、倒药渣、在村口望风,一来二去,跟李虎混熟了。

第三天晌午,王石头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望风,看见大路上腾起一股黄尘——两个穿黑褂子的汉奸,领着十几个伪军,直奔村子来了,一边走一边喊:“挨家搜!搜八路的伤兵!”

王石头扭头就往回跑。他不敢走大街,钻进窄胡同,翻墙头,抄近道,一口气撞进秀英家院子。

“嫂子!搜村的来了!快进街了!”

院里的人脸色都变了。李虎撑着要起来:“俺走,不能连累恁们!”

“躺下!”秀英一把按住他,“这会儿出去,正好撞枪口上。下地窖!”

她早预备下了。灶屋墙角一口红薯窖,窖口拿荆条筐扣着。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李虎顺下去,筐子复位,上头撒了干土,又泼了半盆刷锅水,扔了两把烂菜叶。秀英把李虎那身血衣塞进灶膛,一把火点了,烟顺着烟囱冒出去,混在做饭的烟里,瞧不出半点异样。

刚收拾停当,街门就叫砸响了。

“开门开门!搜查!”

秀英把狗蛋往腰上一抱,开了门。两个汉奸领着四五个伪军闯进来,翻箱倒柜,米缸搅了三遍,炕席掀了两回,刺刀往秫秸堆里乱戳。

一个伪军走到灶屋,拿枪托敲了敲荆条筐:“这底下是啥?”

“红薯窖。”秀英抱着狗蛋,胳膊不松不紧,“恁要下去看看?里头黑,俺给恁点灯。”

那伪军探头闻了闻,一股烂菜叶的馊味,捂着鼻子退开了:“娘的,晦气!”

狗蛋吓得直往秀英怀里钻,小嘴一瘪要哭。秀英颠了颠他,嗓门不高不低:“哭啥,饿了是不是?娘这就给恁熬糊糊。”一句话,把娃的抽噎盖了过去。

汉奸在院里转了两圈,没搜出名堂,临走顺手抄走了绳上晾的两只老母鸡,骂骂咧咧地去了下一家。

脚步声远了,秀英还抱着狗蛋站在当院,一动不动。直到王石头从门外探进头来,压着嗓子说“走远了”,她才把娃放下。旁人这才看见,她扶着门框的手,抖得半天攥不成拳。

李虎从地窖里爬出来,满头烂菜叶,咧嘴还想逗笑:“大嫂,俺在下面都听见了。恁这胆子,比俺们的枪还硬。”

“少贫。”秀英瞪他一眼,回身给狗蛋擦脸,声音缓下来,“往后都警醒着点。鬼子越是搜得紧,越说明咱的人伤在咱村,值。”

当天夜里,杨老根来了,听说了晌午的事,拍着王石头的肩膀:“这娃,报信报得及时。跑得快,脑子也快。”

王石头嘿嘿一笑,没言语。他心里有数:这不算啥,真格的还在后头呢。

李虎话多,腿不能动,嘴不闲着,给他讲队伍上的事:咋送信,咋认路,咋躲巡逻队。

“石头,记住喽,”李虎拍着炕沿说,“通讯兵头一条规矩——命可以丢,信不能丢。信在人在,信没了,拿命都换不回来。”

“信能比命还金贵?”

“那可不。”李虎收了笑,“一封信,兴许连着几百口子人的命。恁说金贵不金贵?”

王石头把这句话嚼了好几遍,记在了心里。

十几天后,队伍派人来接。李虎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上了担架。临走,他回头冲秀英咧嘴一笑:“大嫂,等俺腿好了,回来吃恁卧的鸡蛋!”

“滚吧!”秀英笑骂,“鸡蛋给恁留着!”

入了夏,妇救会更忙了。上头拨下来几匹粗布,王石头跟着民兵从区里领回来,给秀英送去。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赵大娘在说话,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楚。

“秀英,张大壮又托他三婶来提亲了。这是第三回了。”

“俺不嫁。”秀英的声音平平的,手里的活计都没停。

“恁别急着回。”赵大娘叹气,“大壮这人不赖,家里有十几亩好地,两头骡子,人也老实。恁嫁过去,狗蛋也有个爹疼。恁一个女人家,拉扯着娃,日子过成啥样,大伙儿都看着呢。”

“赵大娘,俺知道恁是好心。”

“那恁倒是松松口啊。铁头走了一年多了,恁才二十六,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屋里静了一会儿。王石头抱着布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大娘,”秀英开口了,声音还是平平的,“恁听俺说。俺不嫁,不是跟自个儿过不去,也不是要守啥牌坊。俺心里装着铁头,装不下旁人,这是一。再一说,俺如今是妇救会主任,成天给队伍做鞋、藏伤员、跑情报,干的都是掉脑袋的营生。俺嫁了人,就是人家屋里的人了,这些营生还咋干?张大壮是个老实庄稼人,俺不能耽误他,更不能把这一摊子事带进他家门。”

“恁这女子,犟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犟有犟的用处。”秀英笑了一声,“俺要是不犟,铁头一走,俺早改了嫁,如今兴许正给人家做饭喂猪呢。可俺没有。俺知道俺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干。狗蛋他爹叫鬼子害死了,这个仇不报,俺嫁到哪家都睡不踏实。”

赵大娘半天没言语,末了长长叹了口气:“罢,罢。俺往后不提了。”

王石头这才咳了一声,敲门:“秀英嫂子,俺送布来了!”

秀英开门接过布,转身从锅里掏了个热红薯塞给他:“给。”

“嫂子,”王石头小声说,“俺刚才……听见了。恁做得对。换俺是恁,俺也不嫁。”

秀英一愣,抬手作势要打:“好恁个小石头,敢扒着门缝听墙根!”

“俺不是成心的!俺就是来送布的!”王石头抱着红薯就跑,跑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秀英站在门口,胳膊底下夹着那匹布,正望着他笑。

那笑里头有点啥东西,让这个十六岁的娃忽然觉得,秀英嫂子跟村里旁的媳妇们不一样。她像故道边那棵老柳树,叫雷劈去一半,剩下的半边,照样年年发芽。

过了两天,张大壮的三婶亲自登门了。

老婆儿六十来岁,浆洗得板板正正,胳膊上挎个包袱,一进院就笑:“秀英在家哩!三婶子来看恁了!”

王石头正帮着卸布,在院里看得真真的。秀英把她让进屋,倒了碗热水,水花子上漂着两片枣干。

三婶子把包袱往炕上一搁,抖开来——两丈阴丹士林布,蓝得发亮。“恁看,大壮特意托人从集上扯的。他说了,秀英烈害,一个人撑着个家,还要给队伍做活,他佩服。他也不图啥,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人。恁要是点了头,狗蛋他当亲生的待,开春就送学堂。”

屋里静了静。

“三婶子,”秀英把那碗水往她跟前推了推,“恁跑前跑后三回了,俺心里承恁的情。大壮是个厚道人,俺也知道。”

“那恁就——”

“可俺不能应。”秀英把布叠好,双手推了回去,“俺跟恁交个底。俺如今当着妇救会主任,家里三天两头藏人、藏东西,搜村的伪军前晌刚走。恁说,俺要是进了张家的门,这些营生是干,还是不干?干,是连累大壮一家老小掉脑袋;不干,俺对不住铁头,对不住队伍。三婶子,俺不是嫌大壮,是俺这个人,如今已经不是哪一家哪一户的人了。”

三婶子的脸沉下来:“秀英,恁可想好了。恁一个寡妇家,拉扯着个娃,地里的活谁干?冬天来了咋办?恁就不替狗蛋想想?”

“替他想了。”秀英把狗蛋揽到跟前,“俺就是要叫他长大明白,他娘没改嫁,不是没人要,是他娘有更要紧的事。他爹叫鬼子害死了,这个仇,俺得替他还。三婶子,布恁拿回去,情俺领了。往后大壮娶媳妇,俺给他做双千层底贺喜。”

三婶子讨了个没趣,挎着包袱走了,出街门的时候撂下一句:“犟种!”

秀英也不恼,站在门口送她走远。

王石头凑过去:“嫂子,恁不生气?”

“生啥气?”秀英望着三婶子的背影,“人家也是好心。石头,恁记着,这世上多数人是好心,可好心未必办得成事。路得自个儿选,选定了,就甭回头。”

王石头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许多年后他才咂摸出这句话的分量——那年夏天,秀英嫂子把这个家、这条命,还有后半辈子,一并押给了一件事。这件事,比她自个儿的活法大。

又过了几天,杨老根夜里来找秀英。

“秀英,有个事,跟恁商量。”

“杨叔,恁说。”

“上头来了通知,要在咱这一片成立被服厂。”杨老根说,“曾政委亲自批的,说颜村铺的妇女手艺好,鞋做得结实。厂子先设在赵大娘家那个院,往后人多了再扩。厂长——让恁当。”

秀英手里的针线停了:“俺?”

“咋,不敢?”

“不是不敢……”秀英搓着手里的麻绳,“杨叔,俺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当厂长?俺连账都不会算。”

“不会算账,学。军区派人来教。”杨老根看着她,“秀英,俺问恁,恁一个人,一年能做多少双鞋?”

“撑死四五十双。”

“那要是三十个妇女一块儿干呢?三百个呢?”杨老根伸出三根指头,“队伍上几千号人,一人一年两双鞋,恁算算,得多少双?光靠各家各户零打碎敲,供不上。得有人把姐妹们拢到一块儿,有人领料,有人验收,有人藏货,有人跟队伍接头。这个人,曾政委点了恁的名。”

秀英低着头,半天没言语。

“俺知道恁怕啥。”杨老根放缓了声气,“怕干砸了,对不起队伍。可恁想想,恁男人叫鬼子害死了,恁一个寡妇家,把妇救会拉扯得红红火火,全村妇女都服恁。这厂长,恁不当,谁当?”

灯苗跳了跳。

秀英抬起头:“杨叔,俺干。”

“这就对了!”

“俺把丑话撂在前头。”秀英把针往鞋底上一插,“俺干了,就得干好。往后军鞋出了咱颜村铺的手,要是有一双不结实,恁拿俺是问。”

杨老根笑了:“中!这话,俺原样带给曾政委!”

第二天,秀英把妇救会的骨干都叫到赵大娘家,开了她当厂长后的头一个会。

三十来个妇女把三间土屋坐得满满当当。秀英站在当屋,头一回给这么多人讲话,手心直冒汗。她索性不绕弯子:“姐妹们,上头的意思,杨叔都跟俺说了。咱颜村铺要办被服厂,往后做的不是一双两双,是成百上千双。俺把丑话撂在前头——厂子有厂子的规矩。头一条,验活。针脚稀了、鞋底薄了,返工,谁做的谁返,俺秀英做的也不例外。第二条,藏货。做好的鞋不集中放,分三处窖子藏,一处出了事,另两处还能保住。第三条,接头。领料、交活,都走暗号,生人问起来,就说是妯娌们凑一块儿做针线。”

“秀英,”李小妹举手,“俺纳底子慢,拖后腿咋办?”

“慢不怕,学。”秀英说,“俺当年学的时候,还不如恁呢。张大嫂手快,跟她搭伴。”

“布不够使咋弄?”刘翠花问。

“军区拨一部分,咱自家捐一部分。”秀英环视一圈,“恁们都回去翻翻箱底,陪嫁的布、给老人预备的寿布,能捐的捐。俺带头——铁头留下那件新褂子,俺拆了,能纳六双底子。”

屋里静了一瞬,赵大娘头一个开口:“俺捐两丈白布,给俺老伴儿预备的。老头子说了,先尽着队伍使。”

“俺也捐!”

“俺家还有半匹蓝布!”

一屋子人声搅在一起。秀英站在当屋,看着这一张张脸,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咽了口唾沫,把酸劲压下去,嗓门提起来:“好!那咱就干!叫鬼子看看,咱颜村铺的妇女,做鞋也能做出个天下来!”

散会的时候,日头正高。妇女们仨一群俩一伙地往家走,嘴里都在盘算自家的箱底。王石头在门口帮着点数登记,一笔一笔,拿木炭写在门板上。他不识几个字,画正字总行。

秀英从屋里出来,看见门板上密密麻麻的正字,问他:“石头,恁说,咱这厂子能成不?”

“能成。”王石头头也不抬,“嫂子,恁干啥都能成。”

秀英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像揉自家兄弟。

当天夜里,秀英在灯下坐了许久。

当厂长。她这辈子没想过这三个字能跟自己沾边。她想起铁头活着的时候,两口子最大的念想,是攒几亩地,把狗蛋供到学堂里去。如今念想换了——她要做几千双鞋,几万双鞋,让队伍上的娃们人人都有结实鞋穿,穿着她的鞋,把鬼子赶出中国。

炕上,狗蛋睡得正香,小嘴一张一合。

秀英俯下身,给娃掖了掖被角,轻声说:“狗蛋,恁娘要当厂长了。等把鬼子赶跑了,恁就上学堂,念书,识字,别像恁娘,大字不识一升。”

窗外,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故道的沙滩上,白花花的一片。远处隐隐传来两声狗叫,又没了动静。

秀英吹了灯,和衣躺下。这些天她睡不沉,杨叔说的那场扫荡,像一块黑云彩,压在每个人头顶上。

来就来吧。她攥了攥拳头。鞋藏好了,粮食藏好了,姐妹们也都嘱咐到了。天塌下来,也得先过了她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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