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〇年夏天,黄河故道的日头毒得冒烟。
十五岁的王石头蹲在土崖子底下的阴凉里,把那件露着棉絮的破褂子往紧里裹了裹。不是冷,是饿——人一饿,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故道里静得很。老河槽早就没了正流,只剩一洼一洼的死水,水面上漂着绿沫子,青蛙趴在苇根底下,有气无力地叫两声。滩地上的豆子苗稀稀拉拉,叫前阵子的蚂蚱啃去了半边叶。道沟边的土被人踩得发白——这条道,这两年不知走过多少逃荒的、逃难的、逃兵的,脚印摞着脚印,风一刮,啥也剩不下。
石头原是濮县柳河湾村的人。
前年冬天,日本人的飞机炸了村子。爹死在渡口往家跑的路上,娘把他按进红薯窖,自己没能下来。邻居赵四爷从土里扒出他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娘给他缝的干粮袋,袋口拿麻绳扎了三道。
那以后,远房三叔领了他。三叔是厚道人,厚道人也有厚道人的难处:家里五张嘴,全靠三亩盐碱地。今年春上又遭了“维持”——鬼子要粮,维持会要款,圈里那头半大的猪都叫牵走了。四月里的一天,三叔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烟,天亮时红着眼开口:“石头,不是叔心狠……”
“叔,俺懂。”石头把话头截住了,“俺十五了,能养活自个儿。”
他卷起破铺盖卷,给三叔三婶磕了个头,出了门。走出二里地,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叔还在村口站着,瘦得像根秫秸。
这两个月,他在滩区里漂着:给牲口贩子赶过脚,帮麦客家割过三天麦子,换了半袋麸皮,麸皮吃完了,就沿村讨饭。遇到好心人,给口稀汤;遇到凶的狗,被追着咬出二里地。有一回在观城地界,他讨到一家门口,那家媳妇隔着门缝看他半天,塞出来两个糠菜团子,小声说:“娃,快吃,别让俺婆婆看见。”他蹲在墙根,三口两口咽下去,噎得直抻脖子,眼泪都噎出来了。
有一回,他路过一个叫不出名的村子,村子叫鬼子烧了半个月,断墙黑洞洞地张着口,场院里的石磙烧裂成三瓣。井台上坐着个白胡子老汉,守着两间焦房,不走。石头讨不到水,老汉反倒把自己瓦罐里最后一口水倒给他,说:“娃,往东去。俺儿子在东边,跟着八路。”
“八路是啥?”石头问。
“是给咱报仇的人。”老汉说。
打那以后,“东边”两个字就在石头心里生了根。
命硬,硬是撑到了这会儿。
石头站起身,捶了捶蹲麻的腿,望向东边。日头底下,一群白鹭从苇子地里惊起来,贴着水面飞了一段,又落下去。
“鹭鸶都有个落脚的苇子窝,俺咋就剩自个儿?”他自言自语。眼眶子一热,又赶紧憋了回去,“中!哭顶啥用?俺要活下去,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讨饭的人嘴里,都传一个话:往东走,濮县、范县、观城连成一片,如今是八路军的根据地。日本人在县城里蹲着不敢轻易出来,乡下是咱中国人的天下,村里有农救会、妇救会,还办识字班。
石头不懂啥叫根据地。他只知道,日本兵炸死了他爹娘,他要找一条活路;更要紧的,他要找一伙能跟日本鬼子干的人。
他捡起那根歪歪扭扭的柳木打狗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走。
日头偏西的时候,石头实在走不动了。他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肚子早不叫了,叫不动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疼。
就在这时,西边大堤上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石头一激灵,赶紧趴到土坎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只见一队人影沿着大堤走来,十来个人,拖家带口,中间夹着几个穿黄衣裳的,端着枪。一个老太太走得慢,被身后的日本兵一枪托砸在背上,踉跄着栽倒。
“八嘎!走快点!”
那日本兵又踢了两脚。老太太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想扶,也被枪托搡到一边,怀里的包袱散了,滚出来半块黑饼子。女人顾不上捡,先去搀老太太。日本兵叽里咕噜骂着,枪栓拉得哗啦响。
石头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掌心。他只有一根柳木棍,冲出去就是送死。可眼睁睁看着同胞被欺负,他心里像被刀剜一样。
那队人走远了,影子缩成大堤上几个小黑点。石头才从土坎子后面爬出来,浑身是泥,眼眶发红。他朝着日本兵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操他娘的!早晚有一天,俺要把恁这些狗杂碎都杀光!”
这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杀日本鬼子?凭啥?凭这根打狗棍?
可他就是不服。爹娘的仇,乡亲们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又往前走,腿软心慌,脚步却更坚定了。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石头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知道,再不吃点东西,今儿就撑不到东边了。路边有一片萝卜地,绿缨子露在外面,水灵灵的。他心里头挣扎得厉害。偷?爹活着的时候最恨偷东西的,常说“人穷不能志短”。可不偷,今儿就要饿死在这儿了。
他蹲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手指头都碰到萝卜缨子了,又缩回来。
正拉扯着,远处传来吱呀吱呀的车轮声。一辆独轮车沿着大堤缓缓推来。推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灰布褂子上打着补丁,腰里系着草绳,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的筋一条一条的。他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有股子劲儿,车把上挂着个搭裢,搭裢口露出半截秤杆。
石头赶紧缩回路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这副叫花子模样。
可那男人偏偏看见了他。没有嫌弃,也没有躲,反而把独轮车支稳,朝他招了招手:“后生,过来。”
石头没动。逃荒这一路,他被人骗过——有回一个贩子说管饭,哄他扛了三天盐包,末了只扔给他一把烂豆子。他不敢轻易信人了。
男人见他不动,也不恼,从车上的筐子里摸出一个萝卜,朝他晃了晃:“饿了吧?过来吃口东西。”
石头咽了口唾沫。那萝卜白白净净,带着湿泥,看着就水灵。他慢慢蹭过去,接过萝卜,却不敢吃,只盯着男人看。
男人笑了:“吃啊,没下药。俺叫杨老根,前面颜村铺的。”
石头这才狠狠咬了一口。萝卜水水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五脏六腑都像被唤醒了。他一边吃,眼泪一边往下掉,自己也顾不上擦。
“哭啥?”杨老根问。
“没哭。”石头抹了把脸,“俺就是……好久没吃到甜东西了。”
杨老根上下打量他:破褂子露着棉花,脚上的鞋开了口,脚指头在外头晒太阳,脸上黄瘦黄瘦,一双眼睛倒亮。“恁多大了?叫啥?”
“十五。俺叫王石头。”
“王石头,好名字。石头硬实,禁得起摔打。”杨老根点点头,“恁从哪儿来?”
“河西柳河湾。俺爹俺娘……都没了。”石头的声音低下去,“前年冬天,鬼子的飞机炸的。”
杨老根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这年头,这样的后生他见得太多了。光他们颜村铺,这两年就收留过四个没爹没娘的娃。他伸手拍了拍石头肩膀上的灰:“先跟俺走一段。晌午饭俺还没吃,车上带着干粮,到前头树荫底下,垫垫再说。”
石头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杨老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股子正气,让人心里踏实。
“大叔,俺能跟着恁?”
“先跟俺走,别恁多话。”杨老根推起车,“饿过头的人,不能一口气吃太多,伤胃。萝卜先垫着,干粮待会儿再分恁一半。”
两人沿着大堤往东走。杨老根推车,石头跟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半根萝卜,走几步咬一口,舍不得吃完。
“大叔,恁这是打集上回来?”石头没话找话。
“嗯,观城集。粜了两筐萝卜,换了点盐和火柴。”杨老根答得平平常常,末了补一句,“顺道看了个老亲戚。”
石头“哦”了一声。他不懂,这年头走亲戚为啥要推着大半车萝卜走三十里地。他只知道,这个大叔说话的时候,眼睛会时不时扫一眼大堤两头,扫得很轻,像随手那么一看。
走了一段,杨老根忽然问:“后生,恁说恁爹是艄公。那俺考考恁——这季节,河槽里的水浅,渡船走哪儿才不搁浅?”
石头想都没想:“走水色深的地方。浑水发黄的是浅滩,发暗发青的是深槽。再就是瞅水纹,起细鳞纹的地方底下有沙坎,得绕着走。”
“要是夜里摆渡呢?”
“听水声。水拍沙坎,声脆;拍深槽,声闷。”石头顿了顿,“俺爹说,干摆渡这一行,眼、耳、手,都得是尺子。”
杨老根“嘿”了一声:“好记性,也好耳朵。”他朝东边努了努嘴,“那恁再听听,前头是啥动静?”
石头凝神听了听:“有人吵嚷,还有娃哭。……像个嫂子,嗓门劈了。”
杨老根点点头,推车快了两步。他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这后生,眼毒、耳灵、心也正,是个能教出来的苗子。
前头路边的吵闹声,越来越清楚了。
“站住!恁这叫花子,偷俺的萝卜!”
“俺没偷!恁冤枉人!”
石头加快脚步,绕过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看见那片萝卜地里,一个年轻妇人正叉着腰,指着路边一个逃荒汉子骂。妇人二十七八岁,蓝布衣裳,手里握着挖菜铲子,眼眶发青,身后还领着个四五岁的女娃,女娃抱着她的腿直往后缩。
那逃荒汉子急了:“大嫂,俺就打这儿过,弯腰系个鞋带!”
“系鞋带?俺明明看见恁的手往萝卜缨子上去了!”妇人把铲子往地上一杵,“这一带就俺家这一片萝卜,叫恁们这些过路的薅了多少回了?前儿夜里又少了十几个!俺男人叫鬼子抓夫抓走了,仨月没音信,俺就指着这点萝卜给娃换口粮……”
她说着说着,声音劈了,赶紧别过脸去。
那汉子涨红了脸,赌咒发誓,围观的两三个路人各说各的理,乱成一团。
石头挤进去,围着萝卜地边上转了一圈,蹲下身看了看,又站起来,开口了:“大嫂,俺说句公道话——萝卜不是他薅的。”
妇人瞪他:“恁又是哪儿冒出来的?跟他一伙的?”
“俺不是。俺就是个讨饭的,刚打西边过来。”石头指着地边,“恁看,他鞋上的泥是道沟里的胶泥,发黑;恁这地里的土是滩沙土,发白。他要是下过恁的地,鞋帮子上准沾着白土。再一个,薅萝卜得留坑,缨子得扔在地里,恁这地里一个新坑都没有。恁丢萝卜,是夜里丢的,偷萝卜的八成是熟路,还敢再来的。”
妇人不吭声了,弯腰看了看汉子的鞋,又看了看自家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石头又说:“大嫂要是信得过,夜里在地边埋几个空罐头盒,拴上绳,绳头牵到恁窗台上。谁来薅,一响就知道。”
“这法子中。”杨老根不知啥时候也走了过来,接了一句,“俺们村护秋,就这么干的。”
妇人臊得不行,从篮子里摸出两个糠菜团子,硬塞进那逃荒汉子手里一个,又塞给石头一个:“拿着!俺不是可怜恁……俺是怕恁饿死在这儿,脏了俺的地头!”
说完,她拉着女娃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后生,恁叫啥?”
“王石头。”
“石头兄弟,俺对不住恁,也谢恁。”妇人的声音软下来,“恁往东边去,过了颜村铺,就是八路的地界,比这边安生。”
石头捧着那个还带着温乎气的菜团子,半天没说出话。这两年,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心里那点“人都坏了”的念头,松动了一下。
杨老根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重新上路,杨老根问:“后生,刚才那套‘看土看坑’,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石头挠挠头,“俺爹是艄公,打小教俺看水、看天、看脚印。他说撑船的眼要毒,眼毒才不出事。”
“恁爹教得好。”杨老根点点头,“眼毒,心也正。方才恁完全能不管那档子闲事。”
“俺管了,是因为俺知道被冤枉是啥滋味。”石头低着头走,“在李家集,有人丢了只鸡,硬说是俺偷的,把俺吊在树上抽。后来鸡叫他家狗叼回来了,他们也没跟俺说一句对不住。”
杨老根嗯了一声,没接话。他把独轮车掉了个方向,避开大堤上一段塌方的土,才慢慢开口:“后生,往后有啥打算?”
“俺想到东边去。”石头说,“听说那边是八路军的根据地。俺想……俺想找打日本的人。”
“找着以后呢?”
“跟着他们干。”石头把菜团子往怀里一揣,挺了挺瘦得见棱的胸,“俺爹娘的仇,不能白搁着。”
杨老根看了他一眼,没夸他,也没泼他冷水,只说:“先把饭吃饱,把身子骨养起来。枪杆子不是烧火棍,没把子力气,扛不动。”
日头快落山的时候,两人进了颜村铺。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三人合抱,枝丫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把半个场院都罩在阴凉里。树下站着两个拿红缨枪的民兵,枪头子在暮色里闪着光。看见杨老根,都打招呼。
“杨主任,回来啦?”
“今儿咋回来这么晚?”
“路上遇着点事,耽搁了。”杨老根笑着应。
石头小声问:“叔,恁是主任?”
“村农救会主任。”杨老根说得轻描淡写,“管乡亲们种地、借粮、躲鬼子这些事。”
村口的石碾子旁边,还戳着两个半大孩子,一人红缨枪,一人木刀,拦住了要进村的一老一少两个生人:“站住!路条!”
那老者陪笑:“小同志,俺是走亲戚的……”
“走亲戚也得有路条。区里发的,盖戳的。”红缨枪一横,丝毫不通融。
杨老根走上前:“铁蛋,是恁三舅姥爷家村的,俺认得。回头俺给村部补个保。”
“杨主任作证,中!”叫铁蛋的孩子把红缨枪一收,又冲石头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同志,进村吧!”
石头被这一声“同志”喊得愣住了。长这么大,有人喊他“娃”,有人喊他“叫花子”,头一回有人喊他“同志”。他挺直了腰,学着大人的样子,朝铁蛋点了点头。
进了村,石头才发现这村子跟别处不一样。墙上刷着白石灰标语,字大得隔半条街都认得:“有人出人,有枪出枪,有钱出钱!”“抗日救国,保家卫国!”街角立着块小黑板,上头用粉笔写着字,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个戴眼镜的后生,跟着他念:“中、国、人——”
再往前走,一家院门敞着,里头传出嗡嗡的纺车声和纳鞋底的锥子声。七八个妇女坐在当院,脚边堆着一摞摞军鞋底子。领头的一个二十五六岁,齐耳短发,蓝布衫洗得发白,手底下的锥子使得飞快。她抬头看见杨老根,扬声打招呼:“杨主任,集上的盐换着没?妇救会这边纳鞋底,麻线快断了。”
“换着了,明儿让俺娘给恁送去。”杨老根应着,回头给石头介绍,“这是恁秀英嫂子,村妇救会主任。手巧,心更热。这一院子的军鞋,都是她们赶出来送队伍的。”
秀英打量石头一眼:“哪来的娃,瘦成这样?”
“柳河湾的,爹娘没了,俺领回来的。”
“造孽。”秀英放下锥子,冲石头招招手,“娃,别怕,到这村就到了家了。赶明儿嫂子给恁絮双鞋,看恁那脚,都没个鞋样了。”
石头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谢谢嫂子。”
“谢啥。”秀英已经重新拿起了鞋底,“快跟恁叔家去吃饭吧,看他娘晌午给他留的贴饼子,还在锅里捂着呢。”
石头跟着杨老根往前走,小声问:“叔,这村里的人,咋都不怕事?”
“怕过。”杨老根的语气沉下来,“前年秋里,鬼子来烧过一回。那天也是傍黑,马队进的村,见房就点,见人就开枪。烧了二十多间房,杀了七口人——东头磨豆腐的老孙头,叫刺刀挑在自家磨盘上,就为护着那两升豆子。”
石头听得手心发凉:“那……后来呢?”
“后来,村里人把尸首埋了,把眼泪擦干,凑到关帝庙里开了半夜会。会开完,村里就多了农救会,多了民兵,多了地道里——不,地窖里藏的头一批公粮。”杨老根拿烟锅指了指脚下,“怕到头了,就不怕了。怕了也是死,不如抱成团儿,跟他干。打那以后,鬼子来过三回,一回比一回占的便宜少,最近这回,叫民兵和区小队堵在道沟里打了一顿,撂下三具尸首跑了。”
杨老根家是个不大的院子,三间土坯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底下码着一排腌菜坛子,墙根立着锄头、铁锨,都擦得没锈。屋里传出咳嗽声,一位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坐在炕上,正借着窗缝的光纳鞋底。
“娘,俺回来啦。”杨老根推门进去。
老太太眯着眼抬起头:“儿啊,今儿咋这么晚?”
“路上遇着个后生,爹娘都没了,俺收留他。”杨老根把石头拉到跟前,“这是王石头,柳河湾的。”
老太太打量石头一番,叹了口气:“瘦成一把骨头了。快,上炕暖和暖和。”
石头扑通跪下:“奶奶,俺会给恁干活。俺不白吃饭。”
老太太赶紧下炕扶他:“快起来,孩子。咱这儿不兴跪。恁爹娘没了,恁就是苦命娃。到这儿,就当自己家。”
石头被扶起来,眼眶又红了。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冷眼,忽然被人当个人看,反倒不知道该说啥。
晚饭是杂粮粥配咸菜,贴饼子,还有一小碟杨老根从集上带回来的腌萝卜。石头一开始还控制着,喝了半碗就放下碗,眼睛却管不住,老往锅台那边瞟。杨老根娘看在眼里,直摇头:“吃,孩子,吃饱。锅里的粥,管够。”
石头看了杨老根一眼。杨老根点点头:“吃吧。到了这家,就没有让客人看锅底的规矩。”
石头这才放开肚子,连喝了三碗粥,吃了两个贴饼子。第三碗喝完,他把碗底的几粒米用筷子刮干净,又犹豫了一下,没好意思舔碗,拿开水把碗涮了涮,连水喝了。
老太太看着他这顿饭,眼圈红了,背过身去抹了把脸,再转回来时笑着说:“这孩子,吃饭跟打仗似的。慢点,没人抢。”
“奶奶,俺两年没吃过囫囵饭了。”石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在三叔家,俺都是等他们吃完了,才盛锅边的。”
“往后不兴这样。”老太太把自个碗里剩下的半碗粥拨给他,“在这家,锅里有多少,碗里就有多少。”
收了碗筷,老太太点上油灯,从柜底翻出一件半旧的褂子,在石头身上比了比:“老根前年穿的,他如今发福了,穿不下。恁试试。”
褂子大了些,袖子长出一截。老太太就着灯,拿针线把袖边绗进去两道,又让石头抬胳膊、转身,前后看了个遍,才点头:“中,像个人样了。”
石头穿着那件带着皂角味的褂子,站在灯影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两年多了,他头一回穿一件不带窟窿的衣裳。
“奶奶……”他张了张嘴。
“啥也甭说。”老太太把换下来的破褂子接过去,叠好,“这破的我也不扔,拆了打袼褙,纳鞋底。庄户人家,没有废物,只有不会过日子的人。”
饭后,杨老根搬了两个草墩子,和石头坐在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村子里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黄河水远远的、闷闷的响。
“叔,恁们这村里,为啥有民兵?”石头问。
“保村子呗。日本鬼子来了,抢粮食、烧房子、杀人。没个防备,咱老百姓就是待宰的羊。”杨老根磕了磕烟袋锅子,“八路军在咱这一带发动了群众,教大家抱成团儿,跟鬼子斗。”
“八路军?”石头眼睛亮了,“就是打日本鬼子的那支队伍?”
“对。咱这一片,濮县、范县、观城,如今都是八路军的根据地。今年开春,县里成立了抗日民主政府;四月里,六个县的代表还在清丰安庄开了大会,成立了专员公署。鬼子想占,占不住;想来扫荡,老百姓和八路军一起,打得他屁滚尿流。”
石头听得血往上涌:“叔,俺也要抗日!俺要打日本鬼子!”
杨老根看了他一眼,没有笑话他,也没有马上答应。他抽了两口旱烟,才慢慢说:“抗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