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黄河故道的柳树绿透了,苇芽蹿出一拃高。
天刚麻麻亮,王石头就在院当间练开了。五十斤的青石锁,悠起来,落下去,又悠起来,一口气二十个,脸膛红红的,气不长喘。
墙头上趴着个半大孩子,看直了眼。
“石头哥,俺啥时候能抡动它?”
是铁蛋,十三了,儿童团的团长,查路条、送鸡毛信,都是他的差事。他翻过墙头,围着石锁转了两圈,两手抱住一提,石锁纹丝不动,倒把自个儿带得晃了晃。
“慢慢来。”王石头把石锁扶稳,“俺刚来那年,三十斤的都打晃。铁柱队长说了,劲儿是一天一天攒出来的。”
“那恁如今攒够咧?”
“够不够,上阵才算数。”
这话有来路。去年秋里,他头一回把五十斤举过头顶,兴冲冲跑去找李铁柱,问俺能摸真枪了吧。李铁柱正擦那杆老套筒,眼皮都没抬。
“举得起石锁,只配摸枪。端得稳枪,才配打仗。”
颜村铺民兵队一共三杆枪,两杆老套筒,一杆汉阳造。子弹金贵,一个人摊不上五发。平日练瞄准,端的是空仓,枪口上吊半块砖,一端就是一炷香,胳膊酸得打摆子,谁也不许撂。歇工的晌午,别人歪在墙根打盹,他端着枪瞄远处柳树上的疤疙瘩,一瞄一晌,瞄得眼里冒金星。
到年根底下,李铁柱真叫他打了三发实弹。
靶子立在故道滩上,八十步,一块破门板,当间拿锅底灰画了个圈。他趴在沙坎后头,照队长教的,枪托抵实肩窝,腮帮子贴住枪身,三点成一线,气往下沉。
砰的一声响,肩膀叫撞得生疼,子弹不知飞哪儿去了。
“慌啥。”李铁柱趴在旁边,“枪响之前,恁先眨了眼。人眨眼,枪就跳。再来。”
第二发,子弹啃在门板下沿,崩起一溜土。
第三发,他趴着不动,把一口气匀匀吐出去,指头轻轻一压。门板当间那个灰圈,缺了一块。
“中。”李铁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是块料。可恁记着,打木板跟打人,两码事。木板不还手,人还手。”
他把这句话记下了,记了一冬。
开春以后,李铁柱又给他压了两回担子。一回是叫他领着四个民兵,夜里摸到谢集外头,把区里埋在那儿的二百斤盐背回来,四十里地,来回不许走重样的路。一回是叫他单人到区里送信,赶上伪军的巡逻队,他在苇子坑里趴了半个时辰,硬是把信送到了。两回下来,李铁柱没夸他,只在民兵队开会的时候说了一句:“往后送信带路的活,石头也能顶一个人了。”
就这一句,比啥都中听。
铁蛋总爱缠着他问打枪的事,问了三遍。
“恁先别惦记枪。”王石头从怀里掏出个卷烟盒大的小本,撕下一张纸,拿铅笔头在上头写了仨字,“先认这个。上回路条上就有它,恁不认识,叫人家糊弄了咋整?”
纸上是“通行证”仨字。
铁蛋眯着眼瞅了半天:“通……行……证。”
“明儿俺考恁。”
“石头哥,恁咋认得这么多字?”
“俺杨叔教的。一天认仨,认了一年。”王石头把小本揣回怀里,“多认一个字,就多一分打鬼子的本事。路条、命令、情报,都靠字。恁当儿童团团长,不认字,往后咋看路条?”
铁蛋把那张纸叠成小方块,学他的样,揣进怀里,按了按。
王石头看着他,想起一年前的自个儿。那时候他刚到颜村铺,大字不识一个,人黄瘦黄瘦的,一双鞋露着脚指头,进村的时候叫儿童团拿红缨枪拦在村口,盘问了半天。如今他的个头蹿到了大人肩膀,肩膀宽了,脚上的鞋是秀英嫂子做的千层底,怀里揣着交通站的信,一天一百里不带喘的。
村里人见了他,再不叫“那个逃荒的后生”,都喊,石头,石头兄弟。
送信这营生,他如今做熟了。
颜村铺的交通线,头一站是关帝庙门口。关二爷的修鞋摊支在那儿,老头儿闷着头绱鞋,眼观六路。来往的信分三等:平信装竹筒,急信插鸡毛,火急的绑红布条。红布条一出,接力的人歇人不歇信,昼夜不停。
上月就有一回,后半夜,关二爷砸门。区里来的红布条,要送到单拐村去。王石头爬起来就跑,裤腰带都没系利索。
出村三里,他贴着道沟走,不走大路。这是他自个儿攒下的规矩:大路省劲,可大路上有眼睛。道沟弯,苇子深,脚踩在沙土上没声。
过封锁沟的时候,天还黑着。沟是鬼子逼着各村挖的,一丈多深,沟底埋着削尖的枣木橛子。他下去之前,先捡了块土坷垃扔下去听声。坷垃落地,闷闷的,没动静,他才贴着沟帮溜下去,手指头抠着土缝,一步一步挪。爬到一半,头顶上炮楼的灯转过来了。他把身子贴进沟壁的凹处,连呼吸都压细了。
灯过去了。
他翻上沟沿,接着跑。一口气十五里,到单拐村的时候,天刚泛白。接信的交通员对完暗号,抽出信一看,跳起来就往村里跑。
单拐村大,队伍常在这儿驻。他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啃干粮,看队伍出早操。灰布军装,绑腿,草鞋,一二一的号子喊得震天。有个小战士比他也大不了两岁,扛着一杆比人还高的步枪,胸脯挺得笔直。他瞅着,心里头那个念头又拱上来了——俺啥时候能穿上那身衣裳?
回来的路上,他绕道区里歇脚。区里的交通员递给他一瓢凉水,顺带捎了个口信。
“恁们村那个石头,李虎记得他。”交通员说,“李虎如今在教三旅通讯班,带过话来,说那娃认路,记性好,脚板硬,是把送信的好手。”
王石头捧着瓢,没言语,心里头热了一下。
开春那阵儿,李虎在秀英嫂子家养伤,腿不能动,嘴不闲着,教了他半个月。咋藏信——鞋帮夹层、秫秸瓤子、粪筐底子;咋跑路——不跑直线,跑一段换一个向,该钻苇子钻苇子,该过道沟过道沟;最要紧的一条,命可以丢,信不能丢。真到了跑不脱的时候,信塞进嘴里嚼烂,咽下去,也不能落到敌人手里。
“纸是软的,命是硬的。”李虎说,“信没了还能再写,情报落到鬼子手里,死的是几百口子人。”
他把这些话拆开了,揉碎了,一趟一趟地跑,都跑进了脚底板里。
送信的空当,他还给儿童团上课。杨老根交代的,说孩子们光会站岗放哨不中,得会看,会听,会报。
他把铁蛋他们带到故道边上,一人发一根秫秸。
“看汽车,先听声。”他教他们,“汽车的声是嗡嗡的,匀;铁王八——就是装甲车,声是咣当咣当的,沉,地皮都颤。听见咣当声,先趴下,再数。数啥?数车,数炮,数人。数完了,撒腿回去报,报数不许加,也不许减。多报一辆,咱的人就得白紧张;少报一辆,兴许就要出人命。”
“石头哥,咋分清鬼子跟二鬼子?”铁蛋问。
“看帽子,看衣裳,看枪。”王石头说,“鬼子是黄呢子,钢盔;二鬼子是灰布,大盖帽。可最要紧的是看枪。鬼子的枪,刺刀长,举得齐;二鬼子的枪,大背着,走得稀稀拉拉。还有一条——”
他顿了顿。
“看见队伍,先别慌着跑。慌啥?他们离恁还有二里地呢。恁一慌,就数错了。记住,恁们的眼睛,就是咱全村的眼睛。”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直,一个个把秫秸攥得紧紧的。
晌午,村东头训练场上热闹起来。
李铁柱领着民兵练投弹。手榴弹是木头把的教练弹,一人三枚,投完捡回来再投。赵大柱胳膊粗,一甩手,木弹飞出去四十多步,砸起一蓬土。
“傻劲。”李铁柱说,“投弹不是扔砖头。得往前上方送,胳膊抡圆,手腕子最后抖一下。石头,给大柱做个样。”
王石头接过木弹,掂了掂。他如今投不了赵大柱那么远,可准头好。前头三十步外立了半截秫秸捆,他助跑两步,木弹出手的瞬间手腕一压——正砸在秫秸捆上。
“中!”铁蛋领着一群儿童团的小子在场边起哄。他们人手一杆红缨枪,枪头的红缨叫太阳晒得发亮。
练完投弹练大刀。民兵队统共五口大刀,轮着使。王石头把刀接过来,劈、撩、抹、扫,一趟走下来,额头见了汗。赵大柱不服,要跟他过招。两个人拿木刀对了十几个回合,王石头步法活,绕到他侧面,木刀轻轻一点他后腰。
“俺输了。”赵大柱把木刀一撂,咧开嘴笑,“石头,恁这身法,跟狸猫似的。”
“恁力气大,真拼起来,俺架不住恁三刀。”王石头把木刀还回去,“各人有各人的长项。”
李铁柱蹲在一边看,末了点点头。
“刀是练熟了。”他说,“可恁们记着,真到了拼刀的时候,没恁们耍把式的空当。就三招,劈、挡、抹,一招换一招,谁先眨眼谁死。”
“俺知道。”
“恁不知道。”李铁柱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恁没拼过。不过也快了。鬼子年年开春要闹腾,今年动静邪乎。真到了那天,恁们跟在俺后头,别贪功,别落单。”
赵大柱凑过来,拿胳膊肘捣了捣王石头:“石头,听说恁前儿夜里又跑单拐村了?来回小一百里?”
“四十一里。”
“俺的娘。”赵大柱咋舌,“俺这体格,跑十里就喘。恁这腿是咋长的?”
“讨饭那年练的。”王石头说,“一天讨不到俩窝头,就得跑下一个村。跑慢了,天就黑了,连讨饭的村都进不去。”
赵大柱不吭声了。他娘张婶守寡把他拉扯大,他自小没出过村,不知道外头逃荒是啥滋味。
四月初二,杨老根领着王石头,帮张婶家倒腾粮食。
张婶家的粮食藏在灶屋后头的夹壁墙里,墙后头挖了个藏粮洞,洞口拿秫秸箔一挡,箔后头堆着柴火,外头一点看不出来。王石头钻进去,把一囤一囤的谷子、高粱往外倒腾,腾出地方,再把新收的麦种用瓦罐封了,埋到最里头。
“石头,恁说,真能把鬼子坚壁在外头?”张婶站在洞口,搓着围裙角。
“能。”王石头从洞里探出头,满脸是土,“婶,粮食埋得深,鬼子刨不出来。刨不出来,他就站不住脚。”
“俺就怕大柱……”张婶的声音低下去,“他当民兵,真要跑反,他得在后头掩护。”
“大柱哥有铁柱队长带着,出不了事。”王石头从洞里钻出来,拍拍手上的土,“婶,恁放心,真有那天,俺跟大柱哥在一块儿。”
从张婶家出来,又去了孙老贵家。老汉七十多了,一个人过,家里就两口缸。杨老根舀了半升谷子,又拎了半升高粱,搁在他家缸沿上。
“老贵叔,粮食进了洞,真跑反,恁跟着妇救会走。”
“俺不走。”孙老贵蹲在门槛上,抱着他的旱烟袋,“俺这把老骨头,还能走几步?俺就守着这院子。鬼子来了,要杀要剐,随他。”
“恁这是啥话。”杨老根蹲下来,跟他平视,“恁活着,就是咱村的念想。恁叫鬼子杀了,鬼子不多啥,咱村少一个老人。不值当。”
老汉吧嗒吧嗒抽烟,不言语。
“真到了那天,”王石头说,“爷爷,俺来背恁。俺背得动。”
孙老贵抬起眼皮瞅他,瞅了半天,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中。那俺就等着恁背。”
回的路上,杨老根跟他说:“石头,看见没,这就是群众工作。不是喊口号,是把各家的难处搁在自个儿心上。张婶怕儿子,老贵叔舍不得家,恁都得知道,都得替他们想到前头。”
“俺记下了。”
“咱八路军跟别的队伍不一样,就在这儿。”杨老根说,“别的队伍来了,要粮要款,老百姓见了就躲。咱来了,帮着挑水、扫院、藏粮食,老百姓把咱当自家人。恁往后不管当啥兵,这条不能忘。”
四月初四,区小队的周大勇进村找杨老根,说要借个带路的。
“濮县出来的伪军,抢了两个村的麦种,明儿一早往城里运。”周大勇摊开一张草图,“五辆大车,二十来个伪军,一挺机枪。俺们想在官道边上截他一家伙。这一带的地形,恁们村的人熟。”
杨老根把王石头叫来了。
“官道边上有片苇子,再往前是道沟,沟沿上能伏人。”王石头看着图说,“就是机枪得有人看住,多半在头一辆车上。”
周大勇打量他一眼:“恁咋知道机枪在头一辆?”
“俺上个月送信,在官道边上趴过一回。伪军的运输队,机枪都搁头一辆车上,押车的坐中间,老弱走在最后。俺瞅过三回,回回如此。这伙人打濮县来,走惯了这条道,队形不会变。”
周大勇跟杨老根对了一眼。
“老杨,这娃借俺使一宿。”
第二天天不亮,区小队二十多号人伏进了道沟。王石头跟周大勇趴在沟沿的柳棵子后头,怀里揣着三颗真手榴弹。这是他头一回上正经阵仗,手心出汗,他把汗抹在裤子上,又把木把子攥紧了些。
沟里静得很,只有苇子叶叫风吹得沙沙响。旁边一个战士嚼着草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周大勇闭着眼,跟睡着了一样。
“班长,恁不紧张?”王石头小声问。
“紧张。”周大勇眼都没睁,“紧张才对。不紧张的是傻子。可手不能抖,心不能慌。等枪一响,恁就顾不上紧张了。”
日头冒红的时候,官道尽头腾起一股黄尘。五辆大车,骡子拉着,伪军稀稀拉拉跟在两旁,枪大背着,有人还哼着小调。
“记住,听俺的枪响。”周大勇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恁们的弹,全往东头那辆车上招呼。”
车队一点一点爬进口袋。王石头听见自个儿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疼。
周大勇的枪响了。
道沟里霎时炸开了锅。枪声,手榴弹声,喊杀声。王石头拉开弦,数了两个数,把弹甩出去——轰的一声,东头那辆大车歪了,骡子惊得直立起来。伪军炸了营,有钻车底的,有跪地举枪的,还有撒腿往回跑的,叫区小队两头一卡,全兜住了。
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仗打完了。二十三个伪军,打死三个,跑了俩,剩下的全举了手。五辆大车,满满当当全是麦种。
王石头跟着人过去收枪。头一辆车旁边,躺着个伪军军官,胸口一个枪眼,眼睛还睁着,血在身底下洇开一大片,叫日头一晒,蒸起一股腥气。
他的胃里猛地一翻。
他扭过头,扶着车轮子,干呕了两口。
“头一回都这样。”周大勇不知啥时候站在他身后,“吐完了,把枪捡起来。枪是拿命换的,不能丢。”
王石头直起腰,把那杆步枪从死人身底下抽出来,背在肩上。
“难受不丢人。”周大勇说,“见了血不难受的,那是畜类。恁记着,咱杀的是拿枪的人,为的是护不拿枪的人。这两样,心里得掰扯清。”
俘虏蹲了一排,耷拉着脑袋。区小队的指导员给他们训话,没打没骂,就说,恁们也是中国人,家里也有爹娘妻儿,替鬼子卖命,图个啥?麦种是老乡的种子,是命,恁们抢回去,鬼子赏恁们几个钱?末了,愿意回家的,发俩窝头放人;愿意留下的,欢迎。
二十来个俘虏,跪了一地,哭了小一半。
王石头帮着打扫战场。子弹一袋一袋收拢,枪支一支一支码齐,数下来,步枪十九支,子弹四百多发,还有一袋子手榴弹。周大勇拍了拍那挺叫手榴弹炸坏的机枪,直咂嘴,说可惜,修修兴许还能使。
押着麦种回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五辆大车吱呀吱呀,车辙在沙土上压出两道深沟。王石头走在车队边上,看着车上鼓鼓囊囊的麻袋,忽然想起那个老汉的手。他头一回觉得,自个儿这两条腿、这副肩膀,真能顶些用处。
当天夜里,五车麦种分还给了被抢的两个村。村里人打着灯笼来领,一个老汉抓着王石头的胳膊,手上的劲大得吓人。
“娃,这麦种要是进了城,俺村今年就得饿死一半人呐。”
王石头叫他抓得生疼,可他没抽手。
回去的路上,李铁柱跟他并排走,忽然说:“石头,恁变了。”
“咋变了?”
“刚来那会儿,恁眼里就只有报仇俩字。如今恁眼里,还装着大家伙。”
王石头想了想。
“铁柱哥,报仇不是一个人的事。”他说,“俺原先寻思,俺爹娘没了,俺跟鬼子拼命,拼死了算完。如今俺明白了,俺要是拼死了,谁给张大爷家送信?谁给东节村的老小带路?俺这条命,不光是俺自个儿的。”
李铁柱没言语,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按得很重。
四月初八,王石头去秀英家送区里拨下来的粗布。
院子里晾着一排军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秀英正坐在小马扎上绱鞋,锥子扎进千层底,麻绳拽出来,嗤啦一声响。狗蛋蹲在一边,拿一根苇子秆捅蚂蚁窝。
“嫂子,布俺放屋里了。”
“中。”秀英头也不抬,“石头,恁脚上那双鞋,张嘴了吧?”
王石头低头一看,鞋头果然裂了个口。这双鞋他穿了小半年,送信磨的。
“脱下来,嫂子给恁纳个底。”
“不麻烦了,俺还能凑合——”
“脱下来。”秀英放下活计,不由分说,“恁整天跑腿,鞋就是恁的命。鞋张嘴,脚就要遭殃。”
王石头拗不过,把鞋脱了。秀英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头在那些磨薄的地方按了按,忽然叹了口气。
“恁哥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双鞋俩月就磨穿。”她说,“他那个人,闲不住,天天在地里刨。”
王石头不知道咋接话。铁头哥没了快两年了,鬼子的飞机扔的炸弹,麦收的时候,人没跑到道沟。秀英提过一回,再没提过,可王石头知道,她心里没一天不提。
“石头。”秀英把鞋放到一边,重新拿锥子,“嫂子问恁个事。外头都在传,鬼子要扫荡,是真的不?”
“区里有这个话。”王石头说,“公路上过汽车了,一趟一趟的,拉的都是兵。”
秀英手里的活停了一停。
“来就来吧。”她说,声音平平的,“军鞋都下了窖,粮食也藏了。狗蛋俺看得住。恁放心跑恁的腿,别惦记俺娘儿俩。”
狗蛋听见说他,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喊:“石头叔,打鬼子!”
王石头走过去,把他举起来,举得高高的。狗蛋乐得直蹬腿。
“好,打鬼子。”王石头说,“等恁长大了,鬼子早叫咱赶跑咧,恁就念书,当先生。”
临走,秀英把一双新鞋塞进他怀里。千层底,青布帮,针脚密得跟用尺子量过一样。
“试试。”
王石头换上,走了两步,不松不紧。
“合脚不?”
“合脚。”
“合脚就中。”秀英说,“穿着它,跑快些,也跑稳些。”
夜里,油灯底下,杨老根考他认字。
桌上摊着一张区里来的通知,杨老根指一行,他念一行。念到“坚壁清野”四个字,他卡住了。
“坚——坚啥?”
“坚壁。”杨老根说,“坚壁清野。把粮食藏起来,把能藏的都藏起来,叫鬼子来了,啥也抢不着,啥也吃不上。这是毛主席教的法子。”
“毛主席也懂藏粮食?”
“毛主席懂天下的事。”杨老根拿烟袋锅点了点那张纸,“石头,恁如今会认字了,会打枪了,会送信了。俺问恁,当八路,啥最要紧?”
王石头想了想:“能打?”
杨老根摇头。
“能跑?”
杨老根还是摇头。
“那是啥?”
“心眼好。”杨老根说,“枪法好,不如心眼好。枪是凶器,到了心眼歪的人手里,就是土匪;到了心眼正的人手里,才是保家卫国的家什。恁往后不管走多远,当多大的兵,心里头得始终装着老百姓。装着老百姓,恁的枪就不会指错人。”
王石头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了,咽下去。
“叔,俺记住了。”
“俺年轻时候,也跑交通。”杨老根在灯盏里挑了下灯芯,火苗高了些,“那时候咱这还没有八路军,俺给地下党送信,提着一颗脑袋跑。有一回叫保安团堵在渡口,俺把信塞进鱼肚子里,拎着鱼过的卡子。哨兵拿刺刀把鱼挑起来看了看,又扔给俺。俺冲他点头哈腰,老总,买条鱼吧,新鲜。他骂了句滚,俺就滚了。”
王石头听呆了:“叔,恁那时候怕不?”
“怕。咋不怕。”杨老根说,“可怕也得跑。信比命重,这话不是喊出来的,是一趟一趟跑出来的。恁如今跑的这些路,俺年轻时候都跑过。俺老了,腿不行了,往后这条线,就指望恁们这些年轻腿了。”
“叔,恁放心。”王石头说,“俺这条腿,啥时候都能使唤。”
“嗯。”杨老根又问,“会写几个了?”
“会写名儿,会写路条上那些,好多好多啦。叔,俺想学写战斗小结。”
“学那干啥?”
“往后俺要是打了仗,俺想把仗是咋打的写下来,写给上级看,也写给俺自个儿看。”王石头说,“俺认的每一个字,都是打鬼子的家什。多会一样,就多一样家什。”
杨老根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处。
“中。”老汉说,“有志气。”
王石头把那张通知叠好,忽然又想起一桩事。
“叔,开春在单拐村,曾政委跟俺说,等俺再大一点,他亲自来接俺当兵。”他问,“俺如今,算大了不?”
杨老根拨灯芯的手停了停。
“个子是大了。”老汉说,“本事也长了不少。可石头,当兵不是赶集,不是恁想去就去的。曾政委那句话,是叫恁好好在民兵里摔打。摔打出来了,那一天自然就到;摔打不出来,去了也是给队伍添累赘。”
“俺不添累赘。”
“俺知道恁不添。”杨老根笑了笑,“先把眼前的活干好。鬼子要来了,往后的日子,是磨刀石,磨恁的胆,也磨恁的心。磨出来了,恁就是块好钢。”
王石头把“好钢”俩字搁在心里掂了掂,没再言语。
吹了灯,王石头躺在耳房的土炕上,睡不着。他把怀里的三样东西摸出来,搁在手心里。
一个干粮袋,娘缝的,袋口拿麻绳扎了三道,是他从柳河湾的废墟里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一支钢笔,曾政委给的,黑杆,铜帽,帽上刻着朵小花,笔杆叫他摩挲得发亮。一双新鞋,秀英做的,就摆在炕头。
三样东西,三个亲人。爹娘没了,可他如今又有家了。这个家在颜村铺,在故道边,在一盏油灯底下,在一双千层底的鞋里。
他想,等把鬼子打跑了,他要在这个家里盖三间新瓦房,给杨叔养老,看狗蛋长大成人。
四月十一日,风声紧了。
先是铁蛋晌午跑来报信,说官道上又过汽车了,这回不是一辆两辆,是一长串,绿篷布盖着,车轱辘压起的黄尘,隔二里地都看得见。儿童团的小子趴在苇子里数,数到四十就数乱了。
“还有铁王八。”铁蛋比划着,“铁的车,带炮,走起来咣当咣当的。”
装甲车。王石头心里咯噔一下。
接着,关二爷捎话来:前儿那两个收鸡蛋的,又在谢集露面了,价出得比集上高三成,专往深宅大院门口凑。不收蛋,光看门。
傍黑,区里交通员送来一封信。杨老根在油灯底下看完,半天没言语,把信纸凑到灯苗上烧了。
“石头。”
“到。”
“去把铁柱、大柱、秀英、关二爷,都叫来。”
人到齐了,杨老根把区里的话学了一遍:濮阳、内黄、滑县三个方向的鬼子都在添兵,汽车、装甲车、骑兵,调动得邪乎。区里判断,大扫荡就在眼前,方向是沙区。各家各户,粮食连夜下窖,缸里只留三天口粮;军鞋、物资,全数转移;村口瞭望换双岗,夜里加一班;消息树立起来,村东老柳树,树倒为号。
“哪是沙区?”铁蛋小声问。
“内黄、濮阳、滑县搭界那一片。”李铁柱说,“满地枣林,咱八路军的中心区。曾政委的队伍,常在那儿驻扎。”
“那咱颜村铺呢?”张婶问,“鬼子上咱这儿来不?”
“说不准。”杨老根说,“咱这儿在边儿上。可打仗的事,谁也保不齐。粮食该藏藏,人该备备,宁可备而不用,不能用而无备。”
散会以后,王石头回到耳房,把那杆木枪从墙根拿起来,用袖子擦了一遍。木枪是杨老根头一年给他削的,如今枪身叫他摸得溜光。
他知道,真的要来了。
他把钢笔、干粮袋揣进怀里,新鞋穿上,旧鞋塞进包袱。又把杨老根教他认字的那张纸,叠成方块,压在枕头底下。
夜风从故道上刮过来,呜呜地响。远处不知哪个村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
王石头躺在炕上,眼睛睁着,一直到后半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