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石头就叫杨老根摇醒了。
“起来。穿衣裳,跟俺走。”
石头一骨碌坐起来,摸黑往身上套那件打满补丁的夹袄。炕早凉透了,窗纸外头灰蒙蒙的,村里的鸡才叫头遍。
“叔,这是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杨老根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记住一条,打今儿起,眼睛是恁自己的,嘴不是。”
石头没听懂,也没敢再问。他到颜村铺半个月,跟着杨老根学下的头一条规矩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两人出了院门。村街上空荡荡的,露水把土路浸得发暗,一脚踩下去一个湿印子。杨老根不走正街,专拣墙根底下的窄巷,走十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石头学着他的样子,把脚步放轻,连大气都不敢出。
村东头有座关帝庙,红漆剥得差不多了,庙门歪歪斜斜。杨老根绕到庙后,钻进一片小树林。林子深处有口枯井,井沿上长满青苔,井口压着几块条石,看着跟废了几十年没两样。
杨老根四下望了望,蹲下身,把条石一块块搬开,又伸手往井壁上一抠。一块看着跟井砖一般无二的石头竟活了,底下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几级土台阶斜着扎下去。
“跟紧。”
石头顺着台阶往下出溜,心口怦怦直跳。下了七八级,脚落了实地,拐过一道土墙,眼前忽然亮堂起来。
好大一个地窖,二十多平方米的敞亮地方,顶上一根根粗木梁架着,梁上铺了高粱秸,高粱秸上压着土,人在底下说话,上头走过牲口也听不真。两盏豆油灯挂在木柱上,火苗豆大,把一圈人脸照得忽明忽暗。
石头瞪着眼看。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图,上头画满了道道和圈;墙根立着几杆长枪,枪身擦得乌亮;几只木箱靠墙码着,箱缝里露出黄澄澄的子弹;角落里堆着粮食口袋和卷好的被服,架子上摆着几排手榴弹,木柄一个挨一个,码得整整齐齐,底下垫着干麦秸。
地窖里坐着四五个人,见杨老根进来,都站了起来。
“老根叔,您来了。”迎上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说话声气却软和。
杨老根把石头往前一推:“这是王石头,俺前阵子在故道上捡的。爹娘都叫日本人的飞机炸没了,要饭要了两年。别看瘦,身上有劲儿,人也机灵。俺寻思让他搭把手,恁们看咋样?”
石头把拳头攥紧,站得笔直。
络腮胡子绕着他转了半圈,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多大了?”
“十五。俺叫王石头。”石头仰起脸,“俺想打鬼子!”
“有这股劲儿就中。”络腮胡子咧嘴笑了,“俺叫李铁柱,是这片的民兵队长。恁要是愿意,先跟着俺跑腿。”
“俺愿意!俺啥都干!”
杨老根摆摆手,让大家都坐下。他蹲在灯影边上,磕了磕烟袋锅,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石头,既然进了这个门,规矩得先给恁说明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地窖,是咱的秘密交通站。藏粮、藏枪、藏药,来往的人在这儿歇脚、碰头、递信。濮县、范县、观城,方圆几十里的消息,都打这儿过。”
石头屏住气听。
“头一条,这地方,除了眼下这几个人,谁也不能说。爹娘不能说,兄弟不能说,往后娶了媳妇也不能说。”
“俺没爹没娘没兄弟。”石头说,“俺就是烂在肚里,也不说。”
“二一条,出了这个门,咱谁也不认识谁。街上碰见了,恁是个讨饭的娃,俺是个编筐的老头,擦肩而过,眼皮都不兴抬一下。”
“三一条,”李铁柱接过去,“让恁送啥,恁送啥,不许问里头是啥,不许拆开看。信比命重,人在信在。”
“恁要是嘴不严,”旁边一个黑脸汉子闷声补了一句,“可别怪俺们的枪不认人。”
石头打了个激灵,脖子一梗:“恁们放心。俺这条命是杨叔捡的,俺要是卖了大伙儿,天打雷劈。”
杨老根盯了他半晌,点了点头:“中。记下了就好。”
他领着石头在地窖里转了一圈,一样东西一样东西地指给他看。
“这粮食,是各家各户夜里一斗半升背进来的,白天谁也不许动。真到了鬼子进村、大伙跑反的时候,这就是救命粮。枪是队伍上存的,拿猪油擦了,拿油纸裹了,一年不动也不带锈的。这箱手榴弹,底下垫麦秸,怕潮,也怕磕。进出的口子不只这一个,西头苇子坑还有一个,真出了事,人从那边走。”
“那……鬼子要是搜林子呢?”
“搜林子?”杨老根指了指井口,“条石压上,青苔一抹,神仙也看不出来。再说了,井台上要撂双破鞋,就是外头有人的记号,底下听见了,一丝动静不出。”
石头这才明白,这看着不起眼的穷村子,地底下竟藏着这么一副筋骨。
李铁柱又领着他认了人。守地窖的是个闷葫芦老汉,姓关,大伙儿背后叫他关二爷,白日里在关帝庙门口摆个修鞋摊,一针一线地绱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来往的信分三等:平信装竹筒,急信插鸡毛,火急的绑红布条。红布条一出,接力的人歇人不歇信,昼夜不停。
“上月就有一回。”李铁柱压低声音,“南边送来个红布条,说鬼子要合围单拐村。信是后半夜到的,关二爷砸开俺家的门,俺爬起来就跑,跑到单拐村,天刚亮。队伍前脚撤出去,鬼子后脚就进了村。石头,恁说说,那一封信,值多少条命?”
石头张着嘴,半天才合上:“俺……俺往后要是送红布条,跑死也送到。”
“呸,不许说死。”李铁柱照他后脑勺轻拍了一巴掌,“得活着送到。人死了,信就断了。”
这时候,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汉开了腔。老汉五十来岁,留一撮山羊胡子,手指头黄黄的,是常年抽旱烟熏的。
“老根,俺家小三子昨儿从城里回来了。”老汉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他在濮县城里当差,说日本人这些日子往城里运东西,汽车一趟一趟的,粮食、子弹、洋油,堆了好几个院子。兵也添了,城门口盘查得紧,进出都要搜身。”
地窖里静了静。
杨老根的眉头拧起来:“小三子还说了啥?”
“说那些当官的日本人天天开会,地图铺一桌子。他听伺候人的伙计嚼舌头,说是要有大动作,方向嘛……像是冲咱这边。”
“老张叔,这消息要紧。”杨老根站起身,“俺今儿就往上报。恁回去跟小三子说,让他多长个耳朵,有啥动静,想法子递出来。也让他自己当心,宁可信断了,人不能折。”
“中。”老张叔叹口气,“他虽说在日本人衙门里当差,心还是热乎的。俺跟他说,咱这颗心,得给咱中国人留着。”
散了会,李铁柱把石头拉到一边,又交代了几句跑腿的规矩:出门看天,走路看地,进村子先看狗,狗叫人躲,狗不叫再进。
石头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从地窖里上来,天已大亮。日头出来了,林子外头有卖豆腐的吆喝声,村里跟平常一模一样。杨老根把条石照原样压好,青苔抹匀,又在井台上端详了一眼,这才带着石头往回走。
“上午带恁去见个人。”杨老根说,“妇救会的。”
秀英家在村子当中,一个小院,土坯墙,木栅栏门上挂着一串红辣椒,红得扎眼。
还没进门,杨老根先开了口:“秀英是咱村的妇救会主任。她男人是咱队伍上的人,前年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就埋在河堤外头。她一个人拉扯个孩子,按说日子最难,可她头一个找上俺,说要给队伍上做事。村里的军鞋、军袜,伤员换药,都是她领着一帮媳妇婆姨张罗。”
石头听得心里一沉。又是叫飞机炸死的。他爹娘也是。
杨老根喊了一声,门帘一挑,出来个年轻媳妇。二十五六岁,穿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抿得一丝不乱,眼睛很亮,亮得像井台上的露水。
“杨叔,您来了。”她一眼看见石头,“咦,这不是前阵子在村口要饭的那个娃吗?”
石头脸一红:“嫂子,俺不是要饭的……俺叫王石头。”
“中中中,石头兄弟。”秀英笑了,眼角弯下去,“快进屋。”
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炕上摊着一摞鞋底子,麻线穿了一半,针插在鞋底上。里屋门口挂着布帘,帘子后头有孩子咳嗽的声音。
杨老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摊在炕桌上:“这是恁要的布,黑土布,耐磨。恁看看,够做十双鞋不?”
秀英把布抖开,用手一拃一拃地量,又凑到窗前的亮里照了照:“够了,紧着点裁,十双富余。俺跟姐妹们说好了,五天内交活。”
“中。还有个事。”杨老根朝石头努努嘴,“这娃往后给恁跑腿。送信、搬东西、给各家捎话,恁只管使唤。”
秀英把石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中。打今儿起,恁就是俺的小帮手。俺让恁上东,恁别往西;俺让恁赶狗,恁别撵鸡。”
“听明白了!”石头把胸脯一挺,“恁让俺上东,俺绝不往西;恁让俺赶狗,俺绝不撵鸡!”
秀英笑得直不起腰,炕上纳鞋底的针线都抖掉了。笑完了,她抹抹眼角,忽然又正色道:“石头兄弟,跟着俺们做事,有一样——脚要快,嘴要严,心要细。俺让恁送的东西,比恁的命金贵。”
“俺懂。李队长刚跟俺说过,人在信在。”
秀英点点头,从笸箩里翻出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塞到他怀里:“恁脚上那双都张嘴了。这双先穿着,不合脚言语一声。”
石头抱着那双鞋,喉咙里堵得慌。他要饭要了两年,头一回有人给他新鞋。
这时候,布帘一挑,钻出来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瘦瘦的,怯生生地躲在秀英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看他。
“狗蛋,叫石头叔。”
“石头叔。”小孩声儿细得像蚊子哼。
石头咧开嘴笑了,把手伸进兜里,摸出半块早上省下的玉米饼,掰了一块递过去。狗蛋看看娘,秀英点了头,他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
出了秀英家,日头已经偏到了头顶。杨老根蹲在墙根抽了袋烟,忽然说:“下午,带恁去见个大人物。”
“啥大人物?”
“见了就知道了。”
下午,两人出村往北,沿着黄河故道走。故道里没水,河床干得裂了缝,两侧的土堤上长满野草和灌木,一丛一丛的柳棵子。走了约莫一刻钟,前头出现一座破院子,院墙塌了半边,门口却站着两个挎枪的战士,枪上的刺刀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老杨,恁来了。”
“曾司令员在不?”
“在,进去吧。”
石头心里咯噔一下。司令员。
屋里点着油灯。一个三十来岁的人正俯在桌上看地图,方脸,浓眉,灰布军装洗得发白,胳膊肘上还打着补丁。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来,像锥子一样,一下子扎到石头脸上。
“报告,曾司令员,俺把人带来了。”
“老杨,这就是恁说的那个娃?”
“对。”
曾思玉绕过桌子走过来,围着石头转了半圈,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巴掌,拍得石头晃了晃。
“叫啥名?”
“石头。”
“没有大名?”
“没有。爹娘没来得及给俺起。”
“那就还叫石头。名字不要紧,要紧的是骨头硬不硬。”曾思玉回到桌边,往地图上一指,“恁知道这是哪儿不?”
石头凑过去看。地图上画着弯弯曲曲的河,密密麻麻的圈,他一个也不认得,老老实实摇头。
“这是濮县,这是范县,这是观城。”曾思玉的手指头在图上画了个圈,“这一大片,都是咱的地盘。日本人占着县城,咱占着乡村。他想把咱挤出去,咱偏不。”
他直起身,看着石头:“恁为啥要抗日?”
“俺爹俺娘都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了。”石头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俺要报仇。”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有战士换岗的脚步声。
“报仇,应该。”曾思玉点点头,“可俺跟恁说,咱抗日,不光是报恁一家的仇。恁想想,这滩区里多少家跟恁一样?多少人没了爹娘,没了房子,没了地?咱打仗,是为了让往后再没有娃去要饭,让咱老百姓都能直着腰过日子。”
石头仰着头听,胸口里像有一团火,一点一点烧起来。
“恁想当兵,俺知道。”曾思玉话锋一转,“可恁才十五,枪比恁高,部队不能收。这样,恁先跟着杨老根,跑交通,送情报。别小看这活儿——队伍的眼睛和耳朵,就是恁们这些跑腿的。哪天恁年满十七,枪法练出来了,俺亲自收恁。”
“中!”石头扯着嗓子喊,“俺跑!俺跑得比谁都快!”
曾思玉笑了,摆摆手:“去吧。记住,嘴严,眼亮,腿长。”
从破院子出来,日头已经往西斜了。故道里的风一阵一阵,吹得柳棵子哗哗响。石头一路走,一路把“曾司令员”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石头白天跟着李铁柱认路、跑腿,帮秀英给各家捎话送东西,夜里睡在地窖外头的耳房里,帮着看守。村里人只当他是杨老根收留的远房侄子,谁也不知道他怀里揣过交通站的信。
出事是在七八天以后。
那天一早,秀英把一个小包袱交到他手上。包袱不大,巴掌厚,用蓝布裹得方方正正。
“送到单拐村联络站。药,还有一封信。”秀英盯着他的眼睛,“老规矩,避开大路,走故道。信不能离身,不能沾水,不能让第二个人瞧见。”
“恁放心。”
石头把包袱贴身揣好,出了村。故道里静得很,只有野兔子从草丛里蹿出来,又倏地没了影。他记着杨老根教的,走一段,停下来听一段,眼睛不停地扫两边堤上的动静。
走到半道,前头忽然传来说话声。
石头一闪身,猫进一丛柳棵子后头,扒着枝缝往外看。
两个穿便衣的男人顺着故道走过来,一高一矮,走得不紧不慢,眼珠子却四下里乱转,不像赶路的,倒像寻东西的。
“……看准了?就是那个小院?”
“错不了。门上挂红辣椒的。妇救会的就是她,做军鞋、藏伤号,都是她领头。弟兄们蹲了三天了。”
“那明儿一早动手?”
“明儿一早,趁她去东头送鞋,半道上拿人。干净利落。”
两人说着话,从石头藏身的柳棵子前头走过去,靴底子踩在干土上,咔嚓咔嚓。
石头趴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手心里全是汗。怀里的包袱贴着心口,像揣了块烧红的炭。
等那两个人的背影彻底没了,他又数了一百个数,才从柳棵子里钻出来,撒开腿往单拐村跑。
联络站在单拐村西头,门脸是个豆腐坊,幌子都叫油烟熏黄了。石头在门口把暗号对上,里头才开门放他进去。站上的文书三十来岁,戴副圆眼镜,接过包袱先掂了掂,又举到灯底下照了照封口,这才拆开验看。看完信,他从锅台边摸出个粗瓷碗,舀了碗温热的豆腐脑塞给石头:“跑了一晌午吧?先垫垫。”
石头捧着碗,三两口就扒拉完了,烫得直哈气。他把路上听到的一五一十学给文书听,连那两个人靴底子踩土的声响都没落下。
文书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眼镜片后头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让石头坐着别动,自己进屋铺开纸,刷刷写了张字条,叠成指甲盖大的方块,拿蜡封了口,回来交到他手里:“贴身藏好。回去交给杨老根,让他立时找曾司令员。恁腿脚快,跑!”
石头揣着字条又往回跑。二十里路,他一口气跑下来,进颜村铺的时候,日头已经压到了房脊上。
可还是晚了一步。
杨老根正在村口张望,一把薅住他,脸色铁青:“石头,出事了。晌午过后,秀英叫便衣抓走了。还有妇救会的两个姐妹。”
石头脑袋里嗡的一声:“狗蛋呢?”
“狗蛋叫邻居藏起来了,没事。人押去了城东八里店的据点。俺已经打发人去给曾司令员送信了。”
石头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双新布鞋还在他脚上,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天擦黑的时候,曾思玉带人赶到了颜村铺。破院子里点起油灯,地图摊在桌上,四周围了一圈人。
“摸清楚了。”一个侦察员打扮的战士压着嗓子汇报,“八里店据点里三十来个敌人,一个班的鬼子,剩下是伪军。抓去的人关在据点西跨院,门口一个岗。城里鬼子主力一个多时辰能赶到。”
曾思玉盯着地图,手指在八里店的位置点了点,半晌没说话。
“不能硬打。”他抬起头来,“硬打,城里的鬼子就压过来了,人救不出来,还得搭上更多。得巧打——趁夜里摸进去,快救快走,赶在天亮前出故道。”
“俺带路。”杨老根站出来,“走故道,八里店后墙外头就是苇子地,能摸进去。”
“还有俺!”石头从人缝里挤出来,嗓子都劈了,“俺跑得快,故道的路俺闭着眼都认识!”
曾思玉皱眉:“恁才十五。”
“俺不怕!”石头眼睛红了,“秀英嫂子是叫俺听见信儿的,俺要是跑快半个时辰,她就抓不走!俺得去!”
曾思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摆手:“中。恁跟着,走最前头探路。可有一条——只许带路,不许沾枪,俺让恁停,恁就趴下。”
“是!”
三更天,队伍悄悄出了村。
二十几个人,一人一条白毛巾扎在左胳膊上,跟着杨老根钻进故道。天上没有月亮,星星稀稀拉拉。石头走在最前头,猫着腰,一步一探。哪段河床有深坑,哪段堤上有缺口,哪片苇子能藏人,他这些日子用脚一步步量过,熟得跟自家的院子一样。
走了两个时辰,前头黑压压现出一片村寨的轮廓。
队伍在苇子地边上停下了。曾思玉蹲下身,把大家拢到一块儿,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过了前头那片苇子地,就是八里店后墙。周大勇,恁带两个人,先把后墙的岗哨摸掉。老杨带人守西口,防伪军增援。石头,恁跟俺在这儿等信号。”
黑暗里,几个人影像狸猫一样蹿了出去。
石头趴在苇子丛里,眼皮都不敢眨。夜露打湿了衣裳,凉飕飕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疼。
一袋烟的工夫,后墙那边传来两声蛐蛐叫,一短一长。
“走。”
队伍贴着墙根摸进村子。据点是个大地主的院子,后墙早叫战士扒开了个豁口。院里静悄悄的,东屋还传出呼噜声。周大勇他们已经结果了门口的岗哨,正朝这边招手。
曾思玉一挥手,战士们分头扑向东屋、南屋。石头跟着曾思玉直奔西跨院。西跨院的门上挂着大锁,一个战士抡起枪托,两下砸开。
“别怕!咱是八路!”曾思玉低喝,“秀英在不在?”
“在!俺在这儿!”
黑屋里传出秀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石头冲进去。屋里一股霉味,墙角蹲着三个人,手脚都捆着。他摸到秀英跟前,掏出杨老根给他的小刀,三下两下割断绳子。秀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石头?恁咋来了?”
“嫂子,俺来救恁!”
“快走……”秀英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下去。她挨了打,脸上肿着,嘴角裂了口子。
石头二话不说,把她的胳膊往自己脖子上一架,半背半架就往外走。
院外忽然炸了。
“有人!八路进院了!”不知哪个屋里的伪军醒了,扯着嗓子喊,紧跟着就是一枪。
“撤!”曾思玉断喝。
枪声顿时响成一片。东屋冲出来的战士边打边退,周大勇带两个人死死卡住门口。石头架着秀英,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跑。秀英疼得直抽气,还咬着牙推他:“别管俺,恁先走!”
“不中!”石头咬着后槽牙,硬是把她往前拖,“俺说过,俺护着恁!”
出了后墙豁口,钻进苇子地,身后枪声稀落下来。曾思玉带人交替掩护着撤进故道,队伍贴着河床往北疾走。跑出七八里,前头现出一大片芦苇荡,黑黢黢望不到边。
“进荡子。”曾思玉下令,“苇子密,鬼子不敢进。原地歇脚,清点人。”
救出来的三个人,一个不少。战士们挂了彩的有两个,都不重。周大勇最后一个撤下来,子弹袋都打空了,人却咧着嘴笑:“痛快。”
秀英靠在一丛芦苇根上,借着星光看清了石头的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哭啥。”石头手足无措,“嫂子,恁这不是回来了嘛。”
“傻兄弟……”秀英抹了把脸,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胡噜了一把,“俺这条命,是恁捡回来的。”
天蒙蒙亮,队伍回到颜村铺。村里人早就在村口等着了,狗蛋从人堆里钻出来,一头扎进秀英怀里,娘俩抱头痛哭。围着的人都背过脸去抹眼睛。
石头靠着一堵土墙,慢慢出溜到地上,眼皮直打架。跑了半夜,架了半夜,他这会儿连根手指头都抬不动了。
不知谁往他手里塞了碗热水。他捧着碗,迷迷糊糊听见杨老根的声音:“让他睡,这娃,中。”
石头一觉睡到后半晌。醒来的时候,日头偏西,屋里静悄悄的。他一骨碌爬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摸怀里——小刀还在,字条早交了,心才落回肚里。
他刚出门,就叫人喊住了:“石头,曾司令员找恁。”
破院子里,曾思玉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见他来了,拍拍身边的门槛让他坐。
“昨儿夜里,怕不怕?”
“怕。”石头老实说,“趴苇子里的时候,腿肚子直转筋。”
“怕了还往前跑,这才叫有种。”曾思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一支钢笔。黑杆,铜帽,帽上还刻着朵小花。
“这是俺用津贴买的,本想留着自个儿学文化。”曾思玉把笔塞进他手里,“给恁了。往后跟着杨老根,白天跑腿,夜里学认字。交通员不识字,早晚要吃大亏。”
石头捧着那支笔,手直哆嗦。长这么大,爹娘没来得及给他置过一样东西,这支笔,是他王石头头一份家当。
“司令员,俺……”
“甭谢。”曾思玉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俺跟恁说句实在的。从今儿起,恁就算颜村铺交通站的人了。不是兵——兵,等恁十七了再说。可交通员干的活,一点儿不比兵轻。恁送的一封信,兴许就是几百口人的命。”
“俺明白。”石头把钢笔贴身揣好,攥紧了拳头,“人在信在。”
曾思玉点点头,大步出了院子。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颜村铺家家户户点了灯。秀英家的窗纸上,人影一晃一晃,她在灯下教狗蛋认字,念的正是“中国”两个字。
石头坐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把钢笔掏出来,就着月光看。铜帽上的小花一闪一闪的。
远处,黄河故道静静地卧在夜色里,苇子地、柳棵子、土堤,都沉在暗影中。看不见的地方,一条条小路正醒着,一双双脚板正在路上走,一封封信正在怀里焐着。
这夜里的颜村铺,看着睡了,其实睁着眼。
石头把钢笔揣回怀里,贴着心口。他忽然觉得,自个儿再也不是那个要饭的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