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沭河在大地的安抚中舒展成绸缎,河水在古闸口打了个慵懒的弯,隆起层层叠叠的浪脊,又在转瞬间碎成万斛雪沫。岸边的垂柳褪去了初春的鹅黄,新抽的枝条垂落成翡翠帘幕,芦苇荡的茎秆间探出嫩绿的新叶,与浅滩处盛放的野菖蒲织就渐变色的绒毯。
此时沭河北岸的周庄村里周候德正蹲在家门口抽烟,家门口的黑狗突然间一阵狂吠,他抬头看见村主任周扣洪跟村会计周道顺夹着公文包从田埂那头晃过来。
“周候德,你今天赶快把房子选了,就剩你们最后几家还没选,再不选你连挑都没得挑,最后剩啥你就拿啥。”周道顺拉开公文包拉链掏出一大坨材料。
“不是我不选,我老早就说了,差我的三十平要么补我钱,要么再给一套给我,多出来的我按地价买,不占村里便宜,你这三十平就这么给我弄没了到现在还没个说法儿,我没法儿签。”
周道顺还想说什么但被周扣洪挡了下来,周扣洪走到周候德家的大门前,他敲敲门框:“你们家这房子核出来就这么多,这都是有依据的,不是我要为难你······再说了你家就一个儿子,要这么大干什么?屋子小点儿一家人挤一起吃饭都香嘛。”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自己怎么不选小的,这样你家吃饭不更香?”周候德听了这话很不舒服。
“你——哪个告诉你我没选小了?每家多大都是按规定核出来的,难不成还是我们自己定的?”
“我弄不清你们说的那什么规定,反正我就知道你们要把差我的那三十平补给我,要不我签不了。”
“就剩你们最后五家没签,整个村都在等你们······你今天如果还不选那我们也不来了,最后剩哪个你就拿哪个,到时候可别怪我······”周扣洪话还没说完便被屋内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你别老跟俺提依据,你天天说的那什么依据俺不懂,俺只知道西头锁子家房子跟俺们一样大,人头也一样多,凭什么他们就能选一百八的?”胡广萍握着擀面杖走了出来。
周扣洪看见胡广萍从里屋走出来不禁一愣往后退了一步,他知道今天肯定签不成了,如果又闹起来最后难堪的肯定是他,这次只能就此作罢,他撂下一句反正你大哥已经签了,你爱签不签的话就悻悻地离开了。
“他家居然选了?昨儿他可一点儿没提这事儿,之前不说好都不选吗?他居然自己先选了!”听闻这话周候德烟也不抽了,他一把扔掉烟头就跨出家门。
“等等,你干啥去,你难不成还要找他问问?”
“我当然要找他问个明白,看看他到底是真签了还是周扣洪诓我。”
“你去了有啥用?别管他签没签,反正咱们的问题不解决咱就不签。”胡广萍收起刚刚的架势叹了口气,“唉,他家就是真签了也没啥,毕竟像他家这样子还有什么可图的,能有个新房住就好得很了。”
“那凭什么锁子跟海子家就能选大的?这不明摆着针对我们吗?”周候德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
“你说凭什么?看看人家儿子,再看看你儿子,要怪就怪你儿子没出息。”一提到儿子胡广萍举着擀面杖的手无力的垂了下来,她不禁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是1989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周候德拉着板车把胡广萍带到沭河南岸王官村一间早已废弃的砖瓦屋里待产,这间屋子是胡广萍一个远方表舅的老宅,与其说是老宅倒不如说是一个加高加大的窝棚更为合适。屋子的顶已经塌陷,四面墙壁遍布孔洞,玻璃全部碎裂,青砖也被雨水洇出一层黄渍,房梁合角处结满了蛛网,仿佛一阵风刮过就能把它撕成碎片。周候德用纸糊住窗户跟墙壁破损的地方,再把两只方凳绑起来支住板车供胡广萍分娩时躺着,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便抄起锄头默默地守在漏风的木门后面。为了躲计生办的人周候德别无他法,这个孩子是他们老周家的希望,他就是拼了命也得护住,他暗下决心如果他们强行破门那他就只有下狠手了。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周候德从门里的孔洞上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在靠近,夫妻俩的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儿,周候德更是握紧了手上的锄头,直到这个黑影站到门前夫妻俩才放下了心。这个黑影是周候德从隔壁镇上请来的接生婆江明兰,开始的时候周候德只想出三十块钱,但江明兰嫌价钱低死活都不愿意过来,周候德好话说了半天始终谈不下来价钱,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江明兰叫住他:“你找你们自己那儿的就不怕万一走漏点儿消息?你以为你们那儿那些偷摸生孩子的都是怎么被找到的?找我就等于花钱买个安心。”一听这话周候德便僵住了脚步,最后经过一番好说歹说才以四十三块钱外加四两猪肉的价格谈妥,江明兰还提出如果生出男孩儿要另外再包个十块钱红包。江明兰从布兜里掏出缠着红布绳的铜剪子,接着又把艾草灰涂在上面消毒,胡广萍看到铜剪子反射的寒光不禁全身发怵,江明兰压低着声音说:“火我都不敢点,只能用这个,你待会儿忍着点儿别出声,我手快。”破晓时分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寂静,江明兰捧着襁褓笑道:“是个带把儿的。”胡广萍强忍着疼痛和疲倦摸了摸婴儿的胯下,在确认摸到东西的那一刻终于放下了心,她不禁流出眼泪:“周家终于有后代根子了!”
“当初死活要拼个带把儿的,现在看来还不如丫头!”胡广萍又回身继续擀起了面。
“也不是这么个话,以后起码不也能抱孙子吗?”
“抱孙子?你看看他一天天不是打游戏就是躺那儿看那些稀里古怪的东西,都二十多了连个女娃儿都没带回来过,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你上次不是说二娘讲后面口子庄有个女娃儿要谈对象吗?让二娘给他俩搭搭桥。”周候德在左右衣兜里来回掏了半天才摸到一根烟抽了起来。胡广萍白了周候德一眼仿佛憋了口气似的,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也得小毛子愿意去见。”她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像小毛子这样的,人家只要条件稍微好点儿的还不一定看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