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道山来到红运小区6栋203室,敲了半天门都没有动静,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又听屋子里好像有细微的声响,他便加大力度一边拍门一边大喊:“姐,你在家不?”
很快门内传来一阵拖鞋踢踏声,胡道山透过老式猫眼看见屋内的光点骤然暗下去,“咔喳”一声门轴裂开了一道缝,接着一个浮肿通圆的脸模子便露了出来。
“你是——小毛子?”开门的一瞬间胡道山看到这张脸有些发懵,仔细瞧了之后才确认这就是自己的外甥。周东磊像个发胀的湿面团卡在门缝里,黑红浮肿的脸上泛着油光,头发蓬作一团,身上起球的睡衣绷在肚子上,露出肚脐边上暗红的胎记。
“几个月没见你养胖了,我都不敢认了。”
“小、小舅……”
“你妈呢?没在家?”胡道山刚进门就闻到一股子酸臭味儿,顺着味道他看见垃圾桶内外堆满了吃剩的餐盒,漫出的汤汁已经凝成一道道油渍印在瓷砖上。
“不知道,估计在老家。”
“那她什么时候过来?”
“不知道,没问她。”
“你外婆呢?你妈一起接回老家去了?”
“应该接回去了,反正没见着人。”周东磊瞄着电脑屏幕直搓手。
胡道山看出周东磊急着开游戏便不再多说,他卷起垃圾袋就准备带走,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又停住了:“你今天不上班吗?你妈不是说你最近一直加班吗?”
“这几天有点感冒,请了两天假,明天就去上班。”周东磊对胡道山撒了谎,事实上他已经窝在家里三个多月了,连周候德跟胡广萍都不知道他早就从毛笔厂离职。
这三个多月的时间里他的生活作息很规律,玩游戏跟刷视频占据了他醒着的大部分时间,其余时间留给了看黄片跟吃饭,每当周候德跟胡广萍来这儿的时候他就出门找个网吧呆着假装上班,等他们回了老家再回去,就这样周东磊一直在家里呆了十个月之久。
周东磊高中毕业之后去了外省一家大专学校学建筑工程,本来周候德指望他毕业之后在老家县里找个建筑公司踏实干着就行,但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周东磊都没能实现。
大一学期期末考试结束六个小时之后辅导员才联系上正泡在网吧里的周东磊,辅导员告诉他,由于他缺课时间超过学院的规定而且期末考试缺考,学院决定让他留一级,明年重新参加考试。
这本是学校的正常规定,但周东磊却觉得学校故意刁难他,这么大个学校缺课的人多了去了,凭啥就逮着自己不放,让我留级不就是想多收我点儿钱吗?那好,你们想收谁钱就去收吧,反正你们别想再收我钱。
回到学校后,周东磊赶着放假前一天办好了退学手续,第二天便带着行囊回了老家。
周候德在接到学校电话后,老早便拿着扁担守在门口,等周东磊一出现就举起扁担冲了出去,一边打一边骂:“你这没出息的东西,高中混日子不好好学,上个大专让你学个手艺你还背着老子退学,老子脸都被你丢没了,天天打游戏,让你看个书跟要你命一样,老子让你打、让你打。”
周东磊扭动肥胖的身躯到处躲闪,一边躲一边还不忘反驳:“你自己大字不识几个,还怪我丢你脸,你能天天打牌喝酒凭什么我就不能打游戏?”
听闻这话周候德更是气得双目圆瞪,他追着周东磊满场转,扁担砸在地上当当作响:“老子好歹有门手艺捧了铁饭碗,你个败家玩意儿会个啥?老子花钱供你读书,你倒好,给老子玩这一出。”
“上这破学有啥用?毕业出来也就是个大专,你看后庄那小五子,初中没毕业现在不照样开公司开大奔。”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周候德的火更压不住了,他抄着扁担劈头盖脸砸下来:“你还有脸看人家?人分房的时候大老远从南京赶回来天天往村里跑,完全没要他爹操心,你倒好,屁事儿没有天天窝在屋子里连脸都不露,反而是老子三天两头往村上跑,你知道这房子以后为谁跑的不?你就不看别人,你就看看你姐,看看你妹,同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咋就生出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分房分房,分不到大房子还不是你自己不行,关我什么事?你要是觉得她们好那你老了跟她们过去,到时候有什么事别找我。”周东磊跳着脚往后退,话音未落屁股上就挨了一扁担,疼得他嚎啕大喊。
“你这个兔崽子,反了你了,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周候德青筋暴起,满脸发红,仿佛一头暴怒的狮子。胡广萍听到动静冲了出来,她一把攥住扁担:“别打了,小毛子刚回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周候德抓住扁担不肯撒手:“他就是被你给惯坏了,这次我要是不给他长点记性他这辈子就改不掉了。”
“你要打也别在这儿打,在这儿打不是给别人看笑话吗?”周候德是个要面子的人,听到这话他才停了下来,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便出了门。
周东磊梗着脖子盯着墙角一声不吭,胡广萍转身看向儿子,眼眶有些发红:“小毛子啊,你爸他脾气急,最近又遇上分房这事儿心里烦,你别跟他犟嘴。”她发红的眼睛里又似乎闪过了一丝无奈:“不过你退学这事儿确实应该跟我们提前说一声,你爸把你们三个供这么大也不容易,把你送过去就指望你学个手艺回来好歹能有个活儿干,你看看梅子,她上了南大,回来就考上了编,这对我们农村人来说就是跃龙门了,你再看看小丫头,她考上县一中,年年都是班上前几,你爸每次开家长会都乐得合不拢嘴。”
周东磊脸上已经露出些许厌烦,胡广萍停顿了一下又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俩毕竟是女娃,以后迟早是别人家的,你爸说到底以后只能指望你,这次分房还不是为了你?你说这房子以后是谁的?房子的事儿你一点也不上心,这会儿又退学跑回来,你爸能不发火吗?”
“上那学没用,学的根本用不上,在那儿混文凭还不如早几年出来赚钱。”
“唉!你要是实在不想上,妈也不强求,你自己考虑好就行。”胡广萍长叹一口气,“你表舅在县里开毛笔厂,实在不行你就先在他那儿干着,学点东西总比混日子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