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冬梅裹着一身水汽进了门,浅灰色裙子下摆还沾着零星雨渍。她生着一张清水浸润过的脸,眉毛如工笔勾勒的柳叶,虽非惊艳动人,却自有股清秀端庄的气质。
周冬梅刚踏入堂屋,厨房的香气便扑面而来,见到周冬梅回来,胡广萍顿时喜笑颜开,她端着做好的菜快步走出来:“梅子回来拉,今天做了玉米炖排骨,赶快尝尝,肉都炖得烂熟了。”说完胡广萍就往女儿碗里夹了块带脆骨的排骨。
“今天这骨头炖得好不?老早就放锅上炖着了。”
“还是我亲妈实在,肉多,我们单位食堂那排骨汤就没看到几块肉。”周冬梅夹起骨头咬了起来,当她齿尖勾刮到瘦肉的那一刻,肉的香气瞬间激活了她的味蕾,她索性直接上手抓起骨头腮帮子鼓鼓囊囊地用力撕扯起来,油花顿时糊满了嘴角,跟刚刚的清秀模样仿佛判若两人。
“慢慢吃,锅里还有。”
胡广萍看女儿吃得正香便跟女儿聊起了家常,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周冬梅的终身大事上:“上次你二娘介绍的那个隔壁村的小朱你觉得怎么样?人家昨天又托人来问了,想找个时间见个面。”
话音刚落,周冬梅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妈,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想相亲!”
“你是不想相亲还是看不上人小朱?”
“我既不想相亲也看不上他。”
“为啥啊?人家除了学历不如你,其他哪样比你差了?”
“不为什么,这不是学不学历的问题,就是不喜欢。”
“梅子啊,不说我说你,你也快二十四了,要赶紧找人结婚了,你看看后庄那从小跟你一起玩的周倩,人家马上二胎都快生了。”
“我现在没找到合适的就非要结婚吗?别人……”周冬梅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候德打断了。
周候德吧嗒着烟说:“人家小朱不就挺合适的吗?人家里是搞建筑的,县里几个楼盘都是他家搞的,条件没得说,年纪也就大你三岁,人家能看上你······”
周冬梅“啪”的一声把筷子重重磕在碗沿上,碗中的玉米也被溅了出来,她突然没了胃口,这道她从小最爱吃的菜此时却令她如鲠在喉。
“行了,你要愿意见你自己见去,反正我不去。”周冬梅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屋外走去,任凭身后怎么叫喊。
胡广萍跟周候德的态度泛起了周冬梅内心深处记忆的潮水,她太了解她的父母了,她看到他们的表情甚至就能想到他们要做什么。
大学毕业那年周冬梅因为成绩优异获得了南大的研究生保送资格,她满怀欣喜将这个消息告诉胡广萍跟周候德时,却不料他们俩人怎么也不同意她继续读研,她还清晰记得那天晚上胡广萍对她说的话:“梅子啊,在咱这地方你一个女孩子家能考上南大就已经很了不得了,再读书又能有啥用呢?等你读完那什么研究生你都多大了?我跟你爸年纪都不小了,你爸他供你们三个也不容易,我们就希望你早点工作、嫁人,这样我们也就放心了。”
周冬梅磨了两人整整半个月,甚至还找了当大学老师的表姐帮忙劝说,谁曾想表姐劝了之后,周候德的态度更加强硬:“你看看女的书读那么多有什么用!你表姐在大学教书,书读得好吧?现在三十多了,不结婚不生孩子,每年回来穿得那跟什么似的,村里说什么话的都有,弄得你姑在人面前头都抬不起来。”
最终,在周候德跟胡广萍的强烈反对下,她只能心有不甘地放弃了这次读研的机会。
后来,周冬梅在南京一家知名企业找到了工作,本以为这次父母会支持她的选择,但出乎意料的是电话那头胡广萍再一次语露难色,她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梅子啊,你能在大城市工作确实好,但你想过没有,一个女孩子家想在大城市立足多不容易啊!妈当年也是不听劝,非要去上海闯闯,结果呢?天天早出晚归,苦吃了不少,受了气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再说了,女孩子不需要赚多少钱,多少钱都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好,你如果能回来找个好点儿的工作,以后就能嫁个好人家,之后就更没什么好愁的了。你爸那领导家的女儿上的学校还不如你,人家回来就被她爸弄进了供电局,现在跟哪个局的局长家儿子结了婚,小日子过得好着呢。”
时间一晃两年过去了,周冬梅成了父母和同村人眼里那个“体面人”,现在她还差一个体面的婚姻。
时至今日周冬梅才终于明白过去书中读过的那句“每个人其实都与父母毫无关系,父母只是作为载具把孩子带来这个世界,他们只需在童年时期给足孩子所需的爱,以后的路应该由孩子自己走”是什么意思,以前她总念着父母的养育之恩,事事都听父母的,但她自己也是一个独立的人,这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她也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一次,想到这儿,她攥紧拳头默默地下定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