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将沭河染成流动的金箔,河淌边麦浪翻涌,热风卷着麦子的清香掠过田埂。
周候德正弓腰割麦子,他干累了,起身用拳头抡抡腰,发现远处周候武家的地里麦子还没割。
周候武家收麦子向来积极,往年这时候,早该收完了,如今却连个人影都没有,他不禁感到一阵疑惑,便喊着胡广萍前往周候武家的地里看个究竟。
周候德踩着干裂的泥缝往田边一路走去,到了地方,他这才发现周候武家的地里不仅麦子没收,而且很久没人打理过了。
胡广萍蹲在地头扒拉了一阵,手里拔起几株带着泥块的杂草:“他家最近在搞什么,连草头子都快枯死了,这地怕是要海了。”
周候德心头一紧,他让胡广萍先回去,自己去哥哥家看看,说罢,便沿着田埂往周候武家走去。
还没到周候武家,周候德远远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叫喊声,这声音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准是周候武跟小亮子又因为什么事杠上了。
周候德透过院墙上的破洞往里看——周候武一颠一坡地扛着铁铲追着小亮子满院子跑,一边追打,一边骂得吐沫星子乱飞:“你个炮崽子,老子真是白养你这个炮崽子,这么多年饭都进了狗肚子。”
大庆想上去拦着却被周候武用身子一把撞开:“你起开!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他个炮崽子。”
周候德见状赶忙冲进院子,他猛地攥住周候武的手把铲子抢下:“我大哥,你这又是干啥子啊?这要是真打下去还不把小亮子打坏了?小亮子头脑本来就不好。”
“他个炮崽子真是昏了头,不打不得好了!”周候武被攥着的手臂还疯狂够着小亮子。
“好了,你先坐下歇歇气。”周候德把周候武拽到石碾旁坐下,接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硬壳烟。
“别跟小亮子动气,先弄根烟歇歇火。”周候德抽出一根烟递给周候武,自己也叼上一根点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烟?”周候武用粗糙黑瘦的手指捏着烟上下瞅。
“你尝尝,这个烟呱呱叫,我昨儿给北边一个板材厂修电,他家老板给了两包。”
周候武猛吸了一口,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烟味道柔和,不仅不辣嗓子,似乎还带着点甜味儿。
烟雾从周候武齿缝间游出来,他抿着嘴细细咂摸,喉结上下滚动,嘴角不自觉地牵起笑纹,他用两根手指反复摩挲滤嘴:“这烟不孬······妈的个巴子,还是这些土老板会享受。”
“到底为啥打小亮子?”周候德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这个炮崽子,老子白养他这么大,胳膊肘子往外拐。”
听了周候武一番模糊不清的讲述后,周候德才大致上理清了事情原委。
下午,周候武跟村里几个人打牌,起了冲突吃了亏,他便喊小亮子过去帮忙,没成想小亮子去了之后,却听信了其他几个人的话,认为周候武理亏,反倒转身劝起了周候武。
打牌的几人见状便转而开始嘲笑起周候武:“连你脑子有毛病的儿子都比你明事理,你还不如你儿子!”
周候武顿时火了,觉得丢了面子,接着便出现了刚才那一幕。
周候德听了之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算啦,小亮子脑子不清楚,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就是再打也没用。”他把烟屁股使劲儿摁灭在地上,“打牌不就是图个乐吗?何必弄得自己不高兴?有时候不用计较这么多。”
周候德又说:“对了,你地里的活儿怎么还没弄?我看不少麦穗子都快海了。”
周候武两腿一摊,拍拍膝盖:“老毛病又犯了,下不来地。”
周候武的烟吸到只剩一截烟屁股,滤嘴都烧得焦黑,却还舍不得扔,他捏着烟头眯起眼睛反复打量:“这烟真不丑,以前从来没抽过这烟。”
他边说边将烟头凑近鼻尖深吸一口,呛出的咳嗽声都带着满足。
周候德瞧见周候武这副样子,他又瞄了一眼手中的烟,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抽出一根烟别在耳后,然后把剩下的大半盒烟推了过去:“这盒你拿过去抽。”
“我要你烟干什么?我又不是没有。”周候武用枯树般的手横挡着,接着便连摆了几回手。
“你拿着抽吧,跟我有什么客气的,我这儿还有。”
“那行吧,反正抽啥都一个样。”话音未落,周候武便拿过烟盒把它整盒塞进褪色的上衣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