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在那条泥泞的路上走了多久。那盏昏黄的灯笼,像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象,在风雨中明明灭灭,始终与我保持着一种残忍的距离。最终,是彻骨的寒冷和胃里如火烧般的饥饿,将我那颗试图逃离的心,硬生生地拽回了原点。
我又回到了老屋。
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时,“吱呀”一声长叹,仿佛这老屋已经等了我很久。我没有点灯,只是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像一具游荡的孤魂,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堂屋。我重重地跌坐在那张斑驳的太师椅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像是一层厚重的裹尸布,将这方小小的天地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我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房里的一切。
这是一座古老的三合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处处透着岁月侵蚀的痕迹。那些被烟火熏黑的木柱,那些被脚步磨得凹陷的青砖地面,还有那些雕花窗棂上残缺的图案,都像是一位位沉默的老人,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我这个狼狈的归人。这座老屋太古老了,古老得充满了神秘,仿佛每一块砖瓦里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每一道缝隙里都渗着几代人化不开的愁怨。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我的目光缓缓上移,最终凝固在了堂屋正中的那幅中堂画上。
以前,我从未真正仔细地端详过这幅画。在春娥还在的时候,这堂屋里总是充满了豆香、笑语和灶膛里跳跃的火光。那些鲜活的人间烟火,像是一层温暖的纱,将这幅画笼罩其中,让它仅仅成为一件用来装点门面的旧物。可是现在,当一切都归于死寂,当这老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这幅画便褪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它原本狰狞而神秘的面目。
那是一幅年代久远的绢本水墨画,画轴两端的木头已经发黑开裂。画面上,端坐着一个戴着宋代官帽的老者。那管帽的形状奇特,两侧伸出长长的展角,像是一对僵硬的翅膀,又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封印。老者的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下颌留着一缕稀疏的白须。他穿着一件宽大的宋代圆领袍,双手交叠在腹前,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最让我感到窒息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浓重的、化不开的墨色。它们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盯着堂屋的大门,盯着此刻正坐在椅子上、浑身湿透的我。那眼神是冰冷的,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温度。那不是悲悯,不是愤怒,也不是期盼,而是一种超越了生死的、居高临下的漠然。他仿佛已经在这面墙上端坐了千百年,看透了这世间所有的兴衰荣辱、生离死别,以至于这尘世间的任何苦难,都无法在他的眼底激起哪怕一丝微澜。
老头是谁?他为什么会挂在我家的堂屋当门?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脑海里。我盯着那双冰冷的眼睛,试图从他那奇怪而神秘的表情中寻找答案。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讥讽。他是在嘲笑我吗?嘲笑我这个失去了春娥便活不下去的废物?嘲笑我这个在街头连一块砖都搬不动的懦夫?还是说,他在警告我什么?警告我不要试图逃离这老屋,警告我,这老屋的宿命,就是我最终的归宿?
我在这幅画前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像浓墨一样,从窗棂的缝隙里一点点地渗进来,将堂屋彻底吞没。那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变得更加深邃,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我的灵魂硬生生地吸进去。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被凝视的压迫感。我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逃回了里屋,将自己重重地摔在那张散发着霉味的木床上。我用被子蒙住头,试图将那双眼睛、将这座老屋、将那个让我绝望的世界都挡在外面。可是,那冰冷的目光却像是长了眼睛,穿透了黑暗,穿透了被子,死死地钉在我的脊背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只知道,当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飘浮在一片虚无的、冰冷的黑暗之中。
那是梦,却又比现实还要真实。
我感觉到一阵阴冷的风从我的脚底升起,顺着我的脊背一点点地向上爬。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他。
那个戴着宋代官帽的老头,就站在我的身边。
他不再是画里那个平面的、静止的影像。他变成了一个立体的、真实的、散发着浓重霉味和古老尘土气息的人。他依然穿着那件宽大的圆领袍,双手交叠在腹前。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离我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我张开嘴,想要呼喊,想要质问,可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发不出哪怕一丝声音。我只能死死地盯着他,看着他那清瘦的脸庞,看着他那缕稀疏的白须,看着他那双没有瞳孔的、浓墨般的眼睛。
他看着我,一言不发。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超越了生死的、冰冷的漠然,静静地注视着我。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无形的、冰冷的手术刀,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皮肉,剖开我的胸膛,直视着我那颗千疮百孔、正在滴血的心。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我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那不是对鬼神的恐惧,而是对一种无法抗拒的、宿命的恐惧。我感觉到,他正在用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审判着我这软弱而可悲的一生。他在告诉我,我的痛苦,我的挣扎,我的逃离,在这漫长的、冰冷的岁月面前,不过是尘埃落定前的一阵微不足道的微风。
“你是谁……”我在梦里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心底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呐喊。
他依然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地、极其轻微地,低下了头。那动作里,似乎带着一丝悲悯,又似乎带着一丝更加深沉的嘲弄。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像墨汁滴入水中一样,一点点地消散,融化在这无尽的黑暗里。
“啊——”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冷汗浸透了我的粗布短褂,黏糊糊地贴在背上。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个刚从水底挣扎着浮出水面的人。
窗外,雨还在下。那绵密的雨声,像是一首永无止境的挽歌。
我颤抖着伸出手,摸索到床头的火柴。“嚓”的一声,一根火柴划破了黑暗,点燃了桌上那盏昏暗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狭小的屋子里摇曳,将我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扭曲而狰狞。
我提着灯,像是一个被梦魇驱使的疯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里屋,再次来到了堂屋。
那幅中堂画依然静静地挂在墙上。画轴两端的木头依然发黑开裂。那个戴着宋代官帽的老者,依然端坐在太师椅上,用那双冰冷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一切都没有变。仿佛刚才的那个梦,不过是我在这极度的绝望和疲惫中,产生的一场荒诞的幻觉。
可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我走到画前,将煤油灯举高。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绢本上那些细密的裂纹。我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地触摸着画面。指尖传来的,是冰冷而粗糙的触感,还有一丝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古老的凉意。
“你到底是谁?”我对着那张画,用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声音问道,“你为什么要看着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画里的老者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那种冰冷的漠然,继续注视着我。
我颓然地放下手,跌坐在太师椅上。煤油灯的火苗在我的眼前跳跃,将我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我望着那幅画,望着那双冰冷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想要将这一切都彻底毁掉的冲动。我想把这幅画扯下来,撕成碎片,扔进灶膛里烧成灰烬!我想让这该死的、冰冷的凝视,永远地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可是,我没有动。
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跳动的火苗,看着那些在墙上疯狂舞动的、扭曲的影子。我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这老屋、被这幅画、被那个梦里的老者,一点一点地吞噬。我的灵魂,正在脱离这具软弱的躯壳,被吸入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成为这古老而神秘的三合院里,又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是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死死地勒住了我的脖子。
是继续留在这里,在这冰冷的凝视中,慢慢地枯萎,慢慢地腐烂,最终成为这老屋的一部分?
还是再次走出去?可是,连这老屋里的鬼魂都在嘲笑我的无能,外面的世界,又怎么会有我的容身之所?
我提着煤油灯,缓缓地站起身。我没有再看那幅画一眼,而是转过身,走向了那扇半掩的木门。我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
雨丝打在我的脸上,冰冷而清醒。我抬起头,望着那被乌云遮蔽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深沉的黑暗。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让这老屋的阴冷、那幅画的凝视,成为我生命的终点。我必须找到答案。我必须弄清楚,那个戴着宋代官帽的老者,究竟是谁。他为什么会挂在我家的堂屋当门?他那个奇怪的、神秘的、冰冷的表情,究竟隐藏着什么?
也许,在那幅画的背后,在这老屋的深处,在这被岁月掩埋的历史里,藏着一个能够拯救我,或者彻底毁灭我的真相。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煤油灯护在胸前。那微弱的光晕,在风雨中摇曳,像是一颗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不肯熄灭的心。
我转过身,再次看向堂屋里那幅被黑暗笼罩的中堂画。
我不知道,当我真正揭开那个隐藏在画背后的秘密时,我会看到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会像春娥一样,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某个我不认识的、所谓的“真相”面前,头也不回地,走进另一片,更深的、永远也无法走出的黑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走下去。
因为,除了走下去,我已经无路可退。
而那幅挂在堂屋当门的中堂画,在那片被风雨冲刷着的、深沉的黑暗里,静静地、却又永恒地,矗立着。
那个戴着宋代官帽的老者,用他那双冰冷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穿透了雨夜,穿透了黑暗,死死地、却又充满神秘地,注视着我。
像一个无解的谜。
像一个永恒的诅咒。
像一个,在等待着我的、最终的归宿。
雨,还在下。
我该怎么办?
我望着堂屋里那团深沉的黑暗,在心里,最后一次,默默地,问自己。
然后,我提着那盏摇曳的煤油灯,迎着那冰冷的、绵密的雨丝,迎着那无尽的、被雨水冲刷着的黑暗,迈开了步子。
向着那幅画。
向着那个隐藏在画背后的、未知的、或许藏着更大绝望的真相。
走了过去。
而那扇被我推开的、吱呀作响的木门,在我的身后,在那片被雨水冲刷着的、深沉的黑暗里,静静地、却又永恒地,矗立着。
像是一座无字的墓碑。
埋葬着我所有的过去。
和我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关于“留下”的,绝望的祈求。
雨,越下越大了。
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走下去。
因为,除了走下去,我已经无路可退。
而那盏摇曳的煤油灯,在我的手中,在风雨中挣扎着,像是一个充满未知的、充满诱惑的,也充满危险的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