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已经浸着刺骨的凉,风卷着法桐落叶在巷子里打旋,像一群无家可归的游魂。我攥着半块凉透的烧饼,刚从巷口的修车铺出来,油污还嵌在指甲缝里。下午给张叔补自行车胎时,他还念叨着“你爸要是在,这活轮不到你干”,一句话堵得我半天喘不过气。
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正想着要不要绕路去买瓶二锅头,两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突然从墙根闪出来,一左一右堵住了路。左边那个腮帮子上有道刀疤,眼神像钩子似的钩着我:“陈默,黄姐找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烧饼掉在地上。黄芳?那个瘫在轮椅上、半年前还靠着父亲救济的黄芳?我往后退了半步,攥紧了修车铺老板给的扳手:“我不认识什么黄姐,你们找错人了。”
右边的男人没说话,直接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像铁钳,捏得我骨头疼。我挣扎着骂:“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抢人啊?”巷子里的老槐树哗哗响,像是在帮我喊冤,可路过的阿婆只是低着头快步走,连个眼神都不敢给。
刀疤脸冷笑一声:“少废话,黄姐说了,跟我们走一趟,不然对你不客气。”他们架着我往巷子深处走,脚步踉跄间,我看见墙上的寻人启事还贴着,那是我哥哥陈磊贴的,上面写着“寻弟陈默,如有线索重谢”——鬼才信他的话,自从父亲倒下后,他连家门都不让我进。
老屋就在巷子尽头,朱红的大门掉了漆,铜环上锈迹斑斑。我小时候总趴在门槛上看父亲摆弄他的算盘,黄芳那时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天天来家里帮着记账。后来父亲说她腿坏了,再看见她时,她已经坐在轮椅上,瘦得像根芦苇。
男人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的石榴树枯了,枝丫歪歪扭扭地指着天。堂屋的灯是昏黄的煤油灯,我恍惚间以为回到了十年前,父亲坐在八仙桌旁,黄芳在旁边拨算盘,噼啪声清脆响亮。
黄芳就坐在八仙桌后面,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她抬头看见我,眼神里没波澜,像一潭死水:“来了?坐吧。”
那两个男人把我按在凳子上,站在门口守着。我盯着黄芳的腿,盖着厚厚的棉毯,看不出动静。“你找我干什么?”我声音发颤,“我哥要是知道你把我带到这,饶不了你。”
黄芳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沙哑:“饶不了我?陈磊他现在自身难保。”她从桌下拿出一个包裹,粗布缝的,针脚很密,像是父亲的手艺。“你爸生前托我保管的,说等你回来给你。”
我的心猛地跳起来。父亲?他已经走了半年多了,医院说他是心衰,可我总觉得不对劲。他走前半个月还能推着我妈留下的竹椅晒太阳,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黄芳慢慢解开包裹,动作很慢,手指枯瘦,关节突出。粗布里面是个牛皮信封,封口用蜡封着,上面写着“陈默亲启”,是父亲的字,遒劲有力,和他年轻时写的春联一样。
我伸手去拿,手指抖得厉害。信封很厚,里面好像装了好几张信纸。我撕开蜡封,第一张纸就掉了出来,上面写着“吾儿陈默,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爹已经不在了”,字里行间透着疲惫,还有点绝望。
我坐在凳子上,慢慢读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父亲说,陈磊从三年前就开始算计他的厂子,先是把老伙计们都赶走,然后篡改账本,把他架空。他想反抗,可陈磊拿着他的把柄——年轻时为了给我妈治病,他借过高利贷,陈磊把借条攥在手里,威胁他要是不听话,就把这事抖出去,让我们全家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
“爹对不起你,”父亲的字变得潦草,“爹没守住你妈留下的厂子,没给你留条活路。陈磊那畜生,他给我下了毒,每天在我的药里放一点点,让我慢慢垮掉。我知道,可我没办法,我怕他对你下手……”
我攥着信纸,指节发白。难怪父亲最后那段时间总说肚子疼,吃不下饭,陈磊却说是老毛病,不让我带他去大医院。我当时怎么就信了他的话?怎么就没多问一句?
爹,我对不起你……我趴在桌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煤油灯的光晃得眼睛疼,院子里的风呜呜地叫,像是父亲在叹气。
黄芳递过来一块手帕,还是当年那块蓝底白花的。“哭解决不了问题,”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爸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他让我帮他盯着陈磊,等你回来,把真相告诉你。”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黄芳叹了口气:“你爸不让,他怕陈磊对我下手。我腿坏了,就是陈磊干的,他怕我帮你爸,找人把我推下了楼梯。”她掀开棉毯,腿上的疤痕狰狞地爬在皮肤上,像一条蜈蚣。
我愣住了,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黄芳当年多活泼啊,跑起来像一阵风,现在却只能坐在轮椅上。“那你……”
黄芳没等我说完,双手撑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
我惊呆了,看着她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她的腿有点瘸,但稳稳地站着,眼神里全是坚定。“我腿早就好了,”她说,“只是装给陈磊看,让他放松警惕。你爸说,要扳倒陈磊,就得忍。”
我坐在凳子上,一动不敢动。眼前的黄芳像变了个人,不再是那个柔弱的女人,而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你找我来,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黄芳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本,放在我面前:“这是陈磊偷税漏税的证据,还有他挪用公款的记录。你爸生前偷偷记下来的,让我交给你。”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陈默,以后你必须执行我的计划。我们要把陈磊拉下来,为你爸报仇,把厂子夺回来。”
我看着账本,看着黄芳坚定的眼神,心里乱成一团。报仇?夺回厂子?我只是个修车的,我斗得过陈磊吗?他现在有钱有势,身边跟着一群打手,连警察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我该怎么办?我想起父亲临终前抓着我的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现在我终于懂了。他是在盼着我替他讨回公道,盼着我守住这个家。
院子里的石榴树突然掉了一根枯枝,砸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门口的两个男人动了动,眼神警惕地看着外面。黄芳把账本推到我面前:“明天晚上,你拿着这个去税务局,我会安排人帮你。陈磊已经快撑不住了,只要这账本交上去,他就完了。”
我拿起账本,沉甸甸的,像是父亲的期望。“要是失败了呢?”我问,声音很小。
黄芳笑了,这次的笑声里有了点温度:“失败了,大不了跟你爸一样,下辈子再讨回来。但我们不能放弃,你爸说过,人活着,总得有口气。”
我看着她,看着老屋的煤油灯,看着墙上父亲的照片。照片里的父亲笑着,眼神温和,像小时候那样看着我。我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厂子,教我认机器,说“以后这都是你的”,想起他给我买糖葫芦,想起他在我被陈磊欺负时护着我……
我攥紧了账本,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不是难过,是愤怒,是决心。“好,”我说,“我听你的,我帮你。”
黄芳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今晚你就在这住,明天我送你出去。记住,别让陈磊发现。”
我躺在西厢房的床上,床板很硬,还是小时候的那张。窗外的月光透过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父亲的信,全是黄芳的话,全是陈磊那张虚伪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堂屋有声音,轻轻爬起来,从门缝里往外看。黄芳站在八仙桌旁,对着父亲的照片鞠躬,嘴里念叨着什么。然后她拿起算盘,噼噼啪啪地拨着,像是在算账。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和父亲一起在堂屋算账,父亲说“黄芳这丫头,手比男人还快”,她笑着说“那是您教得好”。那时候多好啊,没有算计,没有仇恨,只有院子里的石榴花,和父亲的笑声。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梦里又回到了小时候,父亲牵着我的手,在厂子的院子里走,阳光暖暖的,照在脸上。我想抓住他的手,可他却慢慢消失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醒来的时候,黄芳已经做好了早饭,玉米粥就着咸菜。她坐在轮椅上,又变回了那个柔弱的女人,好像昨晚站起来的人不是她。“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出去。”她说。
我喝着玉米粥,粥很烫,烫得我喉咙疼。“你真的能行吗?”我问她,“陈磊要是发现你骗他,不会放过你的。”
黄芳笑了笑:“我早就不怕死了,自从你爸走后,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你放心,我有分寸。”
吃完早饭,黄芳让那两个男人送我出去。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屋,朱红的大门紧闭着,像一个沉默的老人。我不知道这一走,还能不能再回来,也不知道等待我的,是成功还是毁灭。
巷口的路灯还亮着,天已经蒙蒙亮了。风还是很冷,我攥着怀里的账本,感觉沉甸甸的。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是陈磊的车,他总喜欢开着那辆黑色的奥迪,在巷子里耀武扬威。
我赶紧躲进墙根,看着汽车从面前开过,车窗里露出陈磊的脸,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笑得很得意。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陈磊,等着我。
汽车消失在巷口,我从墙根走出来,朝着税务局的方向走去。阳光慢慢升起,照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我知道,我不能回头,不能让父亲白死,不能让黄芳的苦白受。
风又吹起来了,卷着落叶,像是在为我送行。我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进了越来越亮的晨光里。而老屋的门后,黄芳站在窗户边,看着我的背影,眼神里全是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