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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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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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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连载

第二十八章 老屋的雨季

一、檐下的雨丝

梅雨季节的雨是扯不断的线,从灰沉沉的天空垂下来,把弄堂里的青石板浸得发亮。我坐在老屋靠窗的竹椅上,指尖摩挲着窗台上一道裂缝——那是去年冬天冻出来的,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窗外的泡桐树叶子被雨打得发蔫,水珠顺着叶脉滚下来,砸在阶前的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发什么呆?”黄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洗完碗的湿气。我转过头,看见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布围裙,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她的头发还是去年烫的大波浪,如今已经有些毛躁,发梢沾着几片碎菜叶,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灯,盯着我时总让我心慌。

“没什么,看雨呢。”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黄芳上个月给我买的帆布鞋,白色的鞋面上已经沾了不少泥点,像我此刻混乱的心思。

“看雨能看出饭来?”黄芳走过来,一把拽起我的胳膊,力气大得让我趔趄了一下。她的手掌粗糙,带着肥皂的清香,却也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过来,跟我说件事。”

我跟着她走进堂屋,八仙桌上摆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里面泡着半缸浓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那是陈家的全家福,照片里的我还是个青涩的少年,站在父母中间,笑得一脸纯真。现在照片的边角已经卷了,父亲的脸被烟熏得发暗,母亲的眼睛里似乎还留着对我的期许。

黄芳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拿起搪瓷缸,“哐当”一声放在桌上,震得照片晃了晃。“别再看了,陈家早跟你没关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锤子,敲在我心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半年前,陈家父母把我赶出来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天也是个雨天,父亲把我的行李扔在门口,说我是陈家的耻辱,母亲躲在屋里哭,连门都没敢开。是黄芳路过弄堂,把我拉回了这间老屋,给我煮了一碗热汤面,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家人。”

“我知道。”我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纹。

“知道就好。”黄芳在我对面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紧紧盯着我,“今天我想染头发,你给我染。”

“染发?”我愣了一下,她以前从来没提过这个。

“对,染成酒红色。”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盒,上面印着花哨的图案,“我昨天在巷口的供销社看到的,李阿婆说这个颜色显年轻。”她打开纸盒,里面装着两瓶药水和一把梳子,塑料的味道冲得我皱了皱眉。

“我不会染。”我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自从来到这间老屋,我几乎没拒绝过她任何要求。她让我辞掉原来的工作,我就辞了;她让我每天在家做饭打扫,我就每天守着老屋;她让我把陈家的东西都烧掉,我就把那些旧照片旧信件一把火点了,看着火苗吞噬那些回忆时,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不会就学。”黄芳把药水推到我面前,“我教你。你是我男人,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可更多的是命令。我看着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期待,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急切。我叹了口气,拿起梳子,“好吧。”

二、酒红色的欲望

堂屋的光线不好,黄芳搬了一把椅子到窗边,背对着我坐下。窗外的雨还在下,嘀嗒嘀嗒的声音像在敲打着节拍。我拿起梳子,轻轻梳着她的头发,发丝有些干枯,缠在一起,梳起来很费劲。

“轻点。”她嘟囔了一声,头微微后仰,靠在我的腿上。她的发梢蹭着我的膝盖,有点痒。我低头看着她的头顶,能看到几缕白发,像针尖一样扎眼。她才三十多岁,怎么会有这么多白发?

“你以前没染过头发?”我忍不住问。

“以前哪有那个闲钱。”她笑了笑,声音里带着自嘲,“以前我跟着我男人,每天就是做饭带孩子,连买瓶雪花膏都要算计着。后来他走了,孩子也没了,我才觉得,该为自己活几天了。”

我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跟我提她的过去。以前我问起,她总是摆摆手说“别提了,过去的事不值当”。我没想到她也有这样的经历,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对不起。”我说。

“有什么对不起的。”她转过头,冲我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开败了的花,“现在有你陪着我,就够了。”

我避开她的目光,拿起药水,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调配起来。药水的味道越来越浓,刺鼻得让我想打喷嚏。黄芳却好像一点都不在意,闭上眼睛,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小曲,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

我把药水抹在她的头发上,一点点揉搓着。她的头发很软,在我的指尖滑过,像丝绸一样。我看着那些黑色的发丝渐渐变成酒红色,心里突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个女人,像一团火,把我包围在里面,让我喘不过气,可偶尔又会露出一丝温柔,让我舍不得离开。

“你在想什么?”她突然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我。

“没什么,”我赶紧收回思绪,“快好了,再等一会儿就能洗了。”

她没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可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蹲在弄堂口哭,像个没家的孩子。那时候我就想,我要把你带回家,让你再也不用受委屈。”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天我被陈家赶出来,确实蹲在弄堂口哭了很久,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我以为没人看见,没想到她都看在眼里。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乱糟糟的。

“别说了。”她打断我,“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但是你也要记住,你只能是我的人,不能想着陈家,不能想着别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像窗外的雨水。我看着镜子里她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占有欲,像一只护食的母狼。我突然觉得后背发凉,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知道。”我低声说。

洗头发的时候,水顺着她的脖子流下来,打湿了她的衣领。我用毛巾轻轻擦着她的头发,酒红色的发丝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她转过身,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的胸口,“谢谢你,阿明。”

我僵硬地站着,感受着她的体温,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以前她抱我的时候,我会心跳加速,会觉得温暖,可现在,我只觉得压抑,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无法挣脱。

那天晚上,她格外热情。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她的呼吸声,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像一个木偶,任由她摆布,心里没有一点欲望,只有麻木。以前我觉得她的身体是美丽的,像一件艺术品,可现在,那美丽的躯壳在我眼里,只是一个无法填满的黑洞,吞噬着我的精力,我的情感,我的一切。

她趴在我身上,喘着气,问我:“你喜欢吗?”

我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我怕一开口,就会说出真心话。

她笑了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喜欢。以后我每天都陪你,好不好?”

我闭上眼睛,没有回答。窗外的雨还在下,嘀嗒嘀嗒的声音,像在为我哭泣。

三、弄堂里的流言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弄堂里的积水照得闪闪发光。黄芳穿着一件新做的花布衫,酒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她拉着我去巷口的供销社买东西,一路上,邻居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

“看那两人,黄芳最近打扮得越来越花哨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男的是她捡来的,以前是陈家的少爷,被赶出来了。”

“啧啧,这黄芳也真是,一把年纪了还折腾。”

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想挣脱黄芳的手,她却握得更紧了。她转过头,冲那些议论的人瞪了一眼,“嚼什么舌根?吃饱了撑的?”

那些人立刻闭上嘴,低着头走开了。黄芳拉着我继续往前走,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看到没,以后谁再敢说你坏话,我就骂死他们。”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觉得更加难受。我不想被人当成怪物,不想被人指指点点。我怀念以前在陈家的日子,虽然父母对我严格,可至少我有尊严,有朋友,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而现在,我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只能围着黄芳转,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自我。

买完东西回家的路上,碰到了张阿婆。张阿婆是弄堂里最热心的人,以前我还在陈家的时候,她经常给我塞糖吃。

“阿明啊,好久没见你了,最近还好吗?”张阿婆拉着我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关切。

“我……还好。”我看着张阿婆,鼻子有点酸。

黄芳在旁边冷笑了一声,“阿婆,他好得很,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张阿婆看了黄芳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塞给我,“阿明,要是受了委屈,就跟阿婆说,阿婆帮你。”

“谢谢阿婆。”我接过糖,攥在手里,手心出汗了。

黄芳拉着我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瞪了张阿婆一眼,“多管闲事。”

回到老屋,黄芳把东西扔在桌上,转身看着我,“以后少跟张阿婆来往,她那嘴碎得很,到处乱说。”

“张阿婆是好人。”我忍不住反驳。

“好人?”黄芳冷笑一声,“她就是想看我们笑话。你以为她真的关心你?她只是觉得你可怜,觉得我配不上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睛里充满了愤怒,“我告诉你,阿明,你现在是我的人,不许跟别的女人说话,不许跟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来往。”

“我没有。”我低着头,心里委屈极了。

“没有?”黄芳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刚才你跟张阿婆说话的时候,眼睛都红了,是不是想回陈家?是不是觉得跟着我委屈你了?”

“我没有!”我抬起头,看着她,“我只是觉得张阿婆人好,你没必要这么凶。”

她愣了一下,突然松开手,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是个寡妇,没文化,没钱,配不上你这个陈家少爷。可我对你是真心的啊,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心又软了。我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抬起头,泪眼蒙胧地看着我,“只是想离开我,是不是?”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我想起她那天把我从弄堂口带回家,给我煮热汤面的样子,想起她在雨天给我送伞,想起她在我生病时彻夜照顾我。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我想离开”这四个字咽了回去。

“不是,我不会离开你的。”我说,声音有点颤抖。

她笑了,一把抱住我,“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阿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以后我再也不凶你了,再也不限制你了。”

我趴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的肥皂味,心里却一片茫然。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我像一只迷失方向的船,在茫茫大海里漂泊,看不到岸,也看不到希望。

四、尘封的旧物

那天之后,黄芳确实收敛了很多。她不再限制我出门,不再检查我的东西,甚至还让我去巷口的茶馆下棋。可我心里的麻木却越来越深,我像一个行尸走肉,每天机械地吃饭、睡觉、陪着黄芳,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有一天,我在整理老屋的阁楼时,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木箱子。箱子很旧,上面布满了灰尘,锁已经生锈了。我好奇地撬开锁,打开箱子,里面装着一些旧衣服和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女人笑得很灿烂,小男孩抱着一个布娃娃,看起来很可爱。

这应该是黄芳和她的孩子。我拿起照片,仔细看着。照片里的黄芳很年轻,眼睛里充满了温柔,跟现在的她判若两人。小男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跟我小时候有点像。

“你在看什么?”黄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慌张。

我转过头,看见她站在阁楼门口,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我……我在整理东西,发现了这个箱子。”我把照片递给她,“这是你和孩子吧?”

她接过照片,手指微微颤抖,眼泪掉在照片上,模糊了小男孩的脸。“是,这是我儿子,叫小宝。”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悲伤,“他五岁的时候得了肺炎,没钱治,就……就走了。”

我心里一酸,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

“他走了之后,我男人就跟我离婚了,说我克死了孩子。”她擦了擦眼泪,苦笑着说,“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过日子,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直到遇见你,阿明,你跟小宝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她抬起头,看着我,“所以我才把你带回家,我想把对小宝的爱都给你,我想让你陪着我,再也不要离开我。”

我愣住了,原来她对我的好,对我的控制,都是因为她的儿子。我看着她悲伤的脸,心里突然有点同情她。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失去了孩子,失去了丈夫,孤独了这么多年。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说。

“没关系。”她把照片放回箱子里,锁好,“以后别再碰这个箱子了,看到它我就难受。”

“好。”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我,只是静静地躺在我身边,背对着我。我能感觉到她在偷偷流泪,肩膀微微颤抖。我想抱抱她,安慰她,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伸不出手。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哄哄的。我想起了陈家的父母,想起了张阿婆,想起了以前的朋友,想起了黄芳和她的小宝。我突然觉得,我们都是可怜人,被命运捉弄,被生活抛弃。黄芳把我当成她儿子的替代品,而我把她当成逃离陈家的避风港。我们互相依赖,却又互相折磨,像两只被困在笼里的野兽,彼此伤害,却又无法分开。

从那以后,我对黄芳的态度缓和了很多。我会主动帮她做饭,帮她洗衣服,陪她去逛菜市场。她也变得温柔了很多,不再对我发脾气,不再限制我出门。可我心里的麻木却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深。我像一个演员,在她面前扮演着一个好丈夫的角色,可心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我开始偷偷攒钱,把她给我的零花钱一点点存起来。我知道我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我必须离开,必须找回自己的生活。我计划着,等攒够了钱,就偷偷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五、逃跑计划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攒的钱越来越多。我把钱藏在阁楼的一块松动的地板下面,每次放钱的时候,心里都充满了希望。我想象着离开这里后的生活,想象着自己重新找一份工作,认识新的朋友,过上正常的日子。

可黄芳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她开始变得多疑,经常检查我的口袋,问我零花钱花去哪里了。我总是找各种借口搪塞她,心里越来越紧张。我知道,我必须尽快行动,否则一旦被她发现,我就再也没有机会离开了。

那天,黄芳说要去郊区的亲戚家帮忙,要住一晚才能回来。我心里一阵窃喜,觉得这是逃跑的好机会。她临走前,反复叮嘱我要好好看家,不要乱跑。我点点头,笑着说:“放心吧,我在家等你回来。”

她走后,我立刻回到房间,收拾东西。我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攒的钱,其他东西都没拿。我看着这间老屋,心里五味杂陈。在这里住了半年,有痛苦,有压抑,也有过短暂的温暖。可我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家,我不属于这里。

我锁好门,背着包走出老屋。弄堂里很安静,邻居们都在午睡。我低着头,快步走着,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舍不得,就会放弃逃跑的念头。

走到弄堂口,我看到张阿婆坐在门口晒太阳。她看到我,惊讶地问:“阿明,你要去哪里?黄芳不是去亲戚家了吗?”

“我……我去朋友家玩。”我慌张地说,不敢看她的眼睛。

张阿婆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你背着包干什么?是不是要走?”

我心里一惊,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带几件衣服去朋友家住几天。”

张阿婆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拿着,这里面有几百块钱,是我攒的。你要是真的想走,就拿着这些钱,路上好用。”

我看着布包,心里一阵感动,“阿婆,我不能要你的钱。”

“拿着吧。”张阿婆把布包塞到我手里,“阿明,阿婆知道你在这里受委屈了。要是外面不好过,就回来,阿婆帮你。”

我接过布包,眼泪差点掉下来。“谢谢阿婆。”

“快走吧,别让黄芳回来了看到。”张阿婆催促着我。

我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弄堂。走到大街上,阳光刺眼,我抬起头,看着天空,心里充满了自由的感觉。我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压抑的老屋,离开黄芳,重新开始我的生活了。

我走到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火车还有一个小时才开,我坐在候车室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既兴奋又紧张。我想象着南方的样子,想象着未来的生活,觉得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突然,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阿明!阿明!”

我心里一惊,转过头,看到黄芳站在候车室门口,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愤怒。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去亲戚家了吗?

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要去哪里?你是不是要离开我?”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慌乱,“我……我没有,我只是想去南方找工作。”

“找工作?”她冷笑一声,眼泪掉了下来,“你骗我!你就是想离开我,想回到陈家,是不是?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周围的人都转过头看着我们,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你别在这里闹,我们回去说。”

“不,我不回去!”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去,否则我就死在这里!”

我看着她绝望的眼神,心里一阵纠结。我知道她是真的爱我,真的离不开我。可我也知道,我不能一辈子待在她身边,我必须找回自己的生活。

“黄芳,对不起。”我轻轻推开她的手,“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我需要自由,需要属于自己的生活。”

她愣了一下,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我知道,我知道我留不住你。可是阿明,你走了之后,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活?”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我想转身离开,可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我看着她哭得那么伤心,心里充满了愧疚。她是个可怜的女人,我这样离开她,是不是太残忍了?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广播里传来了检票的声音。“去广州的乘客请注意,现在开始检票了……”

我看着黄芳,又看了看检票口,心里一阵挣扎。最终,我咬了咬牙,转过身,朝着检票口走去。我知道,我必须离开,否则我会后悔一辈子。

“阿明!”黄芳在身后大喊,声音带着哭腔,“你走了,我就去死!”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心软,就会放弃逃跑的念头。

我走进检票口,登上火车。火车缓缓开动,我透过车窗,看到黄芳还站在候车室门口,像一尊雕像。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泪掉了下来。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我只知道,我终于逃离了那个压抑的老屋,逃离了黄芳,可我的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充满了愧疚和迷茫。

火车在铁轨上行驶,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一片茫然。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又是一个孤独的人了,像一片落叶,在风中漂泊,不知道归宿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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