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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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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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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连载

第一十六章 流水的席与不死的魂

父亲的一周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荒诞而盛大的风暴,席卷了这座沉寂已久的江南小镇。

那几天的天气,阴郁得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黛瓦之上,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棉絮,沉甸甸地捂在小镇的头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初冬寒意与人间烟火的味道。然而,在这压抑的天色下,小镇的长街却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喧嚣与奢靡点燃了。

哥哥不知是攀上了什么高枝,还是掏空了半辈子的积蓄,竟将父亲的周年祭办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盛典。他不知用了什么通天手段,竟让镇长亲自出面,将那条贯穿小镇南北的青石板长街,整整封锁了三天。

大街上,流水席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长龙,从镇东头的老槐树下,一直蜿蜒到镇西头的石拱桥头。几十张八仙桌首尾相连,铺着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平整的红布。桌上,不再是寻常百姓家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粗茶淡饭,而是堆满了冒着热气的红烧肉、清蒸鱼、整鸡整鸭,还有那一碗碗浓油赤酱、闪烁着诱人光泽的扣肉。

省里的剧团也来了。戏台搭在长街正中央的空地上,红绸绿幔,金碧辉煌。锣鼓喧天,丝竹声震耳欲聋。那些穿着华丽戏服的角儿们,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才子佳人、悲欢离合。他们的唱腔婉转而凄厉,穿透了阴沉的云层,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愁苦都唱进人的骨髓里。

更有甚者,不知从哪里请来了道士和和尚。他们穿着色彩斑斓的法衣,在街的另一头设了道场。木鱼声、铜铃声、诵经声,与戏台上的唱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极其荒诞的交响。那声音在狭窄的街道里来回碰撞,震得人的耳膜发麻,也让人的心,在这极度的喧闹中,生出一种更加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空虚。

我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流浪汉,穿着一件沾满油污、散发着霉味的粗布短褂,瑟缩在这条被喧嚣淹没的长街边缘。我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着灶灰,双手因为长期的劳作而粗糙皲裂。在这群穿着棉袄、戴着毡帽、满脸红光地大声谈笑的小市民中间,我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就像是一滴落在了锦缎上的、洗不掉的墨渍。

我不敢靠近那些八仙桌,不敢直视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我只能像一个幽灵,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在桌腿的阴影里徘徊。我偷偷地蹲在街角,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望向设在街口的那张礼桌。

那里坐着几位穿着长衫、戴着老花镜的记账先生。他们手里的毛笔在砚台里蘸得饱饱的,在红纸上飞快地舞动着。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属于读书人的矜持与世故。

“王家大少爷,大洋五十!”

“李记布庄,大洋三十,外加两匹绸缎!”

“镇长,大洋一百,贺词一篇!”

那一声声高亢的唱报,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那些数字,那些大洋,那些绸缎,像是一座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将我死死地压在了这泥泞的尘埃里。

送礼的人特别多。那些穿着体面、满面春风的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手里拿着用红纸包着的礼金,脸上挂着虚伪而又热络的笑容。他们互相寒暄着,打听着,攀附着。他们谈论的不是对死者的哀思,而是谁家的儿子在省里当了官,谁家的女儿嫁进了城里的富商,谁家的豆腐坊又换成了洋机器。

在这极度的喧嚣与奢靡中,我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悲凉。

父亲生前,是一个多么克制、朴素、沉默如石的人啊。他一生从未穿过锦缎,从未为自己铺张过一分一毫。他就像是一头老黄牛,在这老屋里,在这口铁锅前,默默地耕耘,默默地忍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发出一声抱怨。

可是现在,他死后,却被穿上了五层崭新的寿衣,被供奉在香火缭绕的神龛上,被这满街的流水席、满台的戏文、满街的纸钱,隆重地,甚至是夸张地送别。

这种反差,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将我的心绞得粉碎。我终于明白,这场盛大的葬礼,这场阔气的周年祭,根本不是为了父亲。它是为了活着的人。它是哥哥用来证明自己“体面”的筹码,是那些小市民们用来攀附权贵、互相炫耀的舞台,是这庸常而残酷的市井生活中,一场心照不宣的狂欢。

父亲并未离开,他只是走入了我们再也无法直视的地方。而这场葬礼,不过是活着的人们,用一种极其虚伪的方式,为他举行的一场谢幕仪式。

我像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场荒诞的戏剧。我的胃里空空如也,饥饿像是一把火,在我的五脏六腑里燃烧。可是,我却没有任何食欲。我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红烧肉,看着那些油光水滑的整鸡整鸭,只觉得一阵恶心。

我偷偷地走到一张无人的桌子旁,像是一个偷食的贼,拿起桌上的一块已经冷透了的糕点,塞进嘴里。那糕点很甜,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哭。它在我的嘴里,化作了一股冰冷的、苦涩的液体,顺着我的喉咙,流进了我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三天的。我只记得,每当夜幕降临,每当戏台上的锣鼓声渐渐停歇,每当流水席上的残羹冷炙被收走,我都会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地走回老屋。

我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灶膛前,点燃一堆柴火。火光明明灭灭,映照着我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我坐在灶膛前,看着那些木柴在火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灰烬。我感觉到自己的心,也像那些木柴一样,在一种无形的火焰中,慢慢地燃烧,慢慢地枯萎。

三天后,流水席散了,戏台拆了,道士和和尚也走了。长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那满地的鞭炮屑和纸钱,像是一层厚厚的、肮脏的伤疤,贴在这条青石板路上,诉说着这场狂欢的荒诞与虚无。

哥哥也走了。他在这场盛大的仪式中,耗尽了自己的精力,也耗尽了对这老屋最后的一丝眷恋。他走的时候,没有看我一眼,只是用一种极其疲惫、极其空洞的眼神,最后看了一眼堂屋里那幅中堂画。

老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走到堂屋门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我站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望着那口幽深的古井。

阳光终于穿透了灰暗的云层,洒在了院子里。可是,那阳光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它照在老槐树的枝桠上,照在古井的青苔上,照在我的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苍白的纱,将我与这尘世的烟火,彻底地隔绝开来。

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是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死死地勒住了我的脖子。

是继续留在这里,在这冰冷的凝视中,慢慢地枯萎,慢慢地腐烂,最终成为这老屋的一部分?

还是……跟着哥哥,走进那个大院?走进那个充满了“体面”、充满了春娥的脂粉香,也充满了未知与绝望的世界?

我不知道,那个大院,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春娥是不是也在那个大院里,穿着那件剪裁得体的呢子大衣,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过着那种所谓的“体面”的生活。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会像哥哥一样,在那个大院里,被生活的鞭子狠狠地抽打,被命运的齿轮无情地碾压,最终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就这么待下去。我不能让这老屋的阴冷、那幅画的凝视,成为我生命的终点。我必须找到答案。我必须弄清楚,那个戴着宋代官帽的老者,究竟是谁。他为什么会挂在我家的堂屋当门?他那个奇怪的、神秘的、冰冷的表情,究竟隐藏着什么?

也许,在那个大院里,在这老屋的深处,在这被岁月掩埋的历史里,藏着一个能够拯救我,或者彻底毁灭我的真相。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块还没有吃完的糕点,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那糕点的甜味,在我的掌心里,化作了一股冰冷的、苦涩的液体,顺着我的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了青砖铺就的院子里。

我转过身,再次看向堂屋里那幅被黑暗笼罩的中堂画。

我不知道,当我真正揭开那个隐藏在画背后的秘密时,我会看到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会像春娥一样,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某个我不认识的、所谓的“真相”面前,头也不回地,走进另一片,更深的、永远也无法走出的黑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走下去。

因为,除了走下去,我已经无路可退。

而那幅挂在堂屋当门的中堂画,在那片被阳光笼罩着的、却依然深沉的黑暗里,静静地、却又永恒地,矗立着。

那个戴着宋代官帽的老者,用他那双冰冷的、没有瞳孔的眼睛,穿透了阳光,穿透了黑暗,死死地、却又充满神秘地,注视着我。

像一个无解的谜。

像一个永恒的诅咒。

像一个,在等待着我的、最终的归宿。

我该怎么办?

我望着堂屋里那团深沉的黑暗,在心里,最后一次,默默地,问自己。

然后,我迈开了步子。

向着那幅画。

向着那个隐藏在画背后的、未知的、或许藏着更大绝望的真相。

走了过去。

而那扇被我推开的、吱呀作响的木门,在我的身后,在那片被阳光笼罩着的、却依然深沉的黑暗里,静静地、却又永恒地,矗立着。

像是一座无字的墓碑。

埋葬着我所有的过去。

和我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关于“留下”的,绝望的祈求。

我不知道,当我走到那幅画前,当我终于看清那个隐藏在画背后的秘密时,我会不会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真相,而只是一个更大的、更深的、永远也无法走出的黑夜。

但我必须走下去。

因为,除了走下去,我已经无路可退。

而那棵老槐树,那口古井,那座三合院,都在我的身后,在那片被阳光笼罩着的、却依然深沉的黑暗里,静静地、却又永恒地,矗立着。

像是一群沉默的、冰冷的看客。

注视着我,走向那个未知的、或许藏着更大绝望的深渊。

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走下去。

因为,除了走下去,我已经无路可退。

而那幅挂在堂屋当门的中堂画,在我的前方,在阳光与黑暗的交界处,静静地、却又永恒地,矗立着。

像一个无解的谜。

像一个永恒的诅咒。

像一个,在等待着我的、最终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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