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黄浦江码头售票处人声鼎沸,购票的队伍排得很长。童洪宾带着师侄们也排在队中,前面两位女顾客操着一口苏北腔,高声议论着。
一人说:“冉妹子,他们一夜之间就把我家良田分了,还把我家老头子的貂皮大衣拿走了……”
另一人答道:“隆姐姐,我们三垛也一样!我家五条船、五间大瓦屋,都分给村里那些穷人了,还说我家男人是恶霸地主,谁家新媳妇都要先让他睡一夜。”
隆姐姐又问:“我常听人说你家男人的闲话,想租你家的地,家里媳妇漂亮就给好田,丑就给薄田,真有这事?”
冉妹子叹道:“我家那个死鬼就是个骚狗子,东搭西搭,动不动就想娶小老婆。他怕我娘家人,我不许,他就打租地人家女人的主意。这回共产党来搞土改斗地主,唉,自作孽罢了。”
云绍祖听了两人的话,悄声对童洪宾等人嘀咕:“苏北乡下怎么还有这般乌七八糟的事。”
桂华友道:“我的学生哥,你们一天到晚喊反内战、反饥饿、反压迫,要民主、要自由,其实农村里不平等的事多着呢。”
这时,两个买完票的精壮后生从售票处挤出来,用浓重的上海口音喊道:“甄主席!甄主席!买到了!买到了!”
只见一对肥胖夫妇拎着两只大皮箱,步履蹒跚地走过去,胖妇人念叨着:“老菩萨、老君保佑,总算买到了。”
这时,一名身穿风衣、头戴礼帽、架着金边眼镜的男子持票走来,开口道:“甄主席、甄夫人,你们是去台湾吗?”
胖老头叹道:“吴院长,你好。是啊,就坐这平安号。我们热河省半年前就被共产党占了,如今傅作义司令又把北平城交给了共产党,不去台湾,我也没处可去了。唉,傅作义还算厚道讲义气,我說想跟国府走,他就安排飞机送我回南京。可南京乱得不成样子,没人理我这个沦陷省的主席了。机票弄不到,听说上海有去台湾的客船,托人代买才成。吴院长你也去台湾?”
“是啊,国府教育部安排我们音乐学院迁台,我去看看新校址。咱们真是有缘,百年修得同船渡。”
“甄主席,打扰一下,跑腿费该结了。船票之外,打点费两根小黄鱼。”帮买票的一名精壮汉子开口道。
胖妇人皱眉:“怎么这么贵?一开始不是说二十块大洋辛苦费吗?”
另一汉子瞪眼恶声道:“行情涨了,要不是看在青帮兄弟的面子,人家还不卖。给不给,痛快点!”
甄主席无奈摇头,让夫人拿出两根金条打发了他们。
林树闵看在眼里,低声对童洪宾几人说:“甄主席也有今天。前年还总找师父麻烦,追究师父在热河的事,送了东西才作罢。听说他胆子大到敢卖军用物资给共产党,当省主席捞得盆满钵满,国府高官自己拆国府的台。”
云绍祖道:“报上不是说了吗,很多人仇共、恨共,却又通共。整天怪我们学生游行、不听话,自己却把党国当唐僧肉,个个都要啃一口,啃得只剩骨架子,还跟着骨架跑,真是可笑。”
童洪宾听了这话,心里一凉:这副骨架还能撑多久?自己不也在跟着这骨架跑吗?这般跑去台湾,值得吗?他再次犹豫起来。
队伍排得极长,缓缓向前挪动。桂华友耐不住性子,跑出队伍到前面张望,不一会儿急匆匆跑回来插回队里,对童洪宾说:“师叔,我在前面碰到船上的张厨师了,他是我们一贯道上海堂的。他说排到我们肯定没票了,一人限购一张。他能帮我们弄到一张票,再给管事的打点一下,还能带三个人上船,您看怎么办?”
童洪宾问:“怎么打点?”
桂华友道:“除了用银元买一张正常船票,给管事的两根金条,就能带几个人上船,就是没有座位。”
云绍祖一听便急了:“他们怎么不直接去抢?林师兄,我们有金条吗?”
林树闵道:“师叔,我师父只给了我银元,没带金条,我身上的银元也换不到两根啊,这可如何是好?”
童洪宾道:“用银元买一张船票,金条我出。能把你们送走,师兄托付我的事就算完成了,台湾我不想去了。”
说罢,他拿出文忠谷给的两根金条交给桂华友:“小桂子,快去,晚了人多就没机会了。”
桂华友攥着金条犹豫道:“师叔,您不去了?”
林树闵愕然望着童洪宾,云绍祖拉着他的手撒娇:“师叔,您就跟我们走吧!到了台湾,打架我们不怕,可要是有人为难我们,有您在,就连特务头子都得给您面子,我们得有人罩着。您不能不去,我偏要您带我们去!”
童洪宾心一软,看着几人模样,无奈道:“好吧,我也去。”
桂华友顿时喜上眉梢,左手攥紧金条,右手拎着银元包,一溜烟去办票了。
不多时,四人跟着张厨师从运货门进入,经栈桥登上轮船。
张厨师边走边说:“童师父,我们这平安轮,原是美国运输船,现在改成客货轮,船身轻便、速度快,有五百零八个客位,还能装八百吨货物。大副给了我一张亲友票,是三等舱,没窗户,人多空气差,委屈您了。华友他们不用站着,可以去我船员铺位休息。最近去台湾的人太多,趟趟爆满,眼看要过年,这趟肯定又挤得满满当当。”
童洪宾道:“逃难之人,哪有那么多讲究,能上船离开就不错了。”
张厨师又说:“再过一小时正式放客,现在人少,我带你们参观一下船吧?”
童洪宾道:“你带他们几个去吧,他们喜欢开眼界,我先歇歇。”
林树闵、桂华友、云绍祖便好奇地跟着张厨师去了。
童洪宾本就喜欢看新鲜事物,第一次坐海轮,也想四处逛逛。可他骨子里是练武修道之人,师父所传的云盘歌诀里说:练功要寻福地吉地,在那里采气、吸纳日月精华与人文烟火之气。名山大川灵气精妙,文物古迹气场也与寻常地方不同,这些先天灵气、人文气息,对提升功力、调养身体大有裨益。练功还要讲究时辰,顺应天道,天睡人睡,天醒人醒,不可逆天而行。
在家乡河北文安县鹿町龙潭边,水面宽阔,传说那是通海的龙眼,他曾在那里练功;在河北献县舅舅家那座明代千年古桥上,他也练过拳,桥面坑洼的车辙里,藏着无数先人的痕迹。
今日海轮所处,正是黄浦江与大海的交汇之地。空气中既有内河的水汽味道,也夹杂着些许淡淡的、咸涩的海水味。此时正值正午,一天中阳气最旺,占尽了天时;三等舱内尚无来人,空旷得很,又得了地利与人和,这练功场所太好了。
云盘七十二歌诀里有两个水形功法,一个是鼍形之功,一个是蹬萍渡海。在海岛、水中或是舟船之上演练会更有收益,这地利很难巧遇。他准备在三等舱修炼鼍形之功,再到二等舱、头等舱外修炼蹬萍渡海之诀。
心意已定,先修行混元之诀,收敛自己杂乱的思绪。双眼一闭,鼻孔吸纳着黄浦江的水湿气息,口中吐出肺内的污浊之气,谷道一提,肚腹随之一瘪;全身随着缓缓吐气,头松、颈松、肩松、双腿松、双足松,脚趾抓地……然后肚腹张开,缓慢悠长地吸纳,心中若有若无地留意着自己的神意,一吐一吸为一节拍。一百节拍后双眼睁开,神清气爽、心无旁骛,开始修炼鼍形之法。双手放在膝盖之上,身形如钟端坐于客座,全身和这条船融为一体,随着江水荡漾,腰部微微旋转,心中应和着船体的浮动,体会翻江拨水、轻浮水面之灵。此时内息绵绵悠长,行了三百多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咚咚传来,他晓得旅客开始正式上船了。童洪宾双眼睁开,做了一个八卦掌的收势,再加一段八段锦的“背后七颠百病消”,收了功。
不一会儿,汹涌的人流挤进三等舱,一个个背箩挎裹。巧得很,那两个苏北地主婆拿着船票找到了座位,童洪宾的座号正好在她们中间,便和她们换了座。其中姓隆的大嫂说:“大哥您真有办法啊,老早就上船了。我们是每人花了两根金条托黄牛才搞到船票的,唉。”童洪宾淡淡笑着,没说什么。一盏茶的工夫,三等舱就坐满了,走道上、座位间到处都是人和物,整个舱内空气渐渐污浊。
童洪宾戴好礼帽,拎起随身的小皮箱,下意识地含胸、实腹、颈项竖直、下颚回收,稳如坐轿、行如趟泥,穿过人流和各种包裹,走出三等舱,登上舷梯来到二等舱。透过半身高的干舷,看到栈桥上旅客还在上船;另一条栈桥上,码头工人两人一组,吃力地抬着一个个绿色军用物品箱往船上搬,旁边还有国军宪兵在站岗。不远的岸边,一台独臂吊机吊着一捆钢筋,缓慢伸向货舱。
童洪宾继续向上走,想去头等舱的高处演练蹬萍渡海功法,那个地方肯定是好去处。刚来到头等舱第一层台阶旁,守卫的船员就喊道:“先生,这是头等舱,请出示您的船票。”童洪宾说:“我就上去走走看看,一会儿就下来。”船员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态:“要有头等舱船票才行,没有不能上去。”
童洪宾看了他一眼,正欲转身离开,这时头等舱上出来一个人喊道:“童先生请上来!喂,伙计记住了,童先生是我们的人,不要打扰他。”守卫船员连声说:“是,是。”
童洪宾一看,原来是火车上文忠谷的一个随从。来到头等舱走道,随从热情说道:“童先生,就您一个人?”童洪宾道:“我的三个师侄也在船上。”随从问:“他们在哪?”童洪宾说:“在船员宿舍,这船的一个厨师和我们有些交情。”随从道:“哦,那太好了,有人照应就好,一会儿我请你们到餐厅吃饭。”童洪宾说:“不必客气了。”
随从自我介绍:“童先生,我姓丁,您叫我小丁好了。”童洪宾问:“小丁,你们文长官也在这船上?”小丁说:“文长官坐飞机钓大鱼去了。”童洪宾哈哈一笑:“鱼飞到天上了吗?”小丁道:“不是,共党的大头目钱晓材有线索了,文长官循线索追着呢。给我的任务是盯着他的两个跟班,喏,就在二等舱左船舷那两个人。”说完用手一指。
童洪宾一看,其中一个正是钱晓材在火车上的同伴。童洪宾说:“小丁,这么机密的事和我说不太好吧,我又不是你们保密局的人。”小丁说:“童先生,文长官可是对你信任得很,说您就像《三国演义》里的关二爷,极重信义;更像《水浒》里的鲁提辖,重情义。您虽然交游甚广,但做事很有分寸,值得信任。火车上和你分手后,他就跟我们说,之所以把钱晓材的事告诉你,是因为抗战时您帮过共产党,肯定认识钱晓材。像您这样的人,共产党也会极力拉拢,所以他明明白白告诉你,钱晓材是我们的敌人,您重情义,肯定会作壁上观。”
童洪宾笑道:“这文老弟可真精呢。”小丁说:“文长官为党国可是很尽力的,可我觉得不值,这世道没救了。童先生,我是镇江桃花坞人,抗战时全家逃到四川,重庆大轰炸时,我父亲、姐姐都没了,母亲受了重伤,落下病根。我在学校防空洞逃过一劫,当时国家号召‘十万青年十万军,一寸山河一寸血’,我就投军了。在印度兰姆伽跟美国人学开坦克、开汽车,远征军里有军统的人,看上我,把我拉了进去。我对特权部门有兴趣,鬼子投降后,我就被调到文长官的华北区……”
童洪宾静静地听着。这时,热河省的甄主席夫妇、音乐学院的吴院长从二等舱舷梯走了上来。小丁一拉童洪宾:“童先生,舱道狭窄,请您到驾驶室看看,那地方视野开阔,看着舒服。”童洪宾问:“你买的是头等舱的票?”小丁嘿嘿一笑:“文长官是给了我点盘缠当路费,可我体谅保密局经费紧张,就自己用两个道具化缘开路了。”
童洪宾一怔:“什么道具?”小丁从后腰掏出一把手枪,从夹克内兜掏出一个保密局证件,说道:“我在码头直接找到船务公司的周董事,明明白白跟他讲,你这船上有共党,我奉令行事,你必须配合我。周董事说船票都订好了,没有座位,只能挤挤。我告诉他:‘周先生,你有没有座位是你的事,如果我在这船上不开心,咱们就谈谈你当年给伍豪先生手下送信的事。伍豪他们要打回来了,你想为他们继续服务吗?真拿国民党保密局不当一回事吗?’这话一说,他吓得冷汗直流,连说好办好办。”
童洪宾问:“伍豪是谁?”小丁说:“共党大人物周恩来。”童洪宾又问:“你怎么知道周董事这档子事?”小丁道:“保密局对上海有头有脸的人很关注,这周董事以前是共党,后来写过自首书经商,就怕别人提他这事。”
二人边走边聊,小丁说:“我在这船上带了几包电讯器材,下船的时候,想请你三个师侄帮我送到基隆港附近的仓库,好吗?”童洪宾说:“没问题。怎么,你还做生意?”小丁说:“童先生,乱世不赚点钱,到了台湾以后怎么生存?你看,”他透过头等舱舷窗指着,“那个胖胖的热河省主席,在任上什么都卖,还跟共产党做生意,赚足了就往台湾跑。
他旁边那个穿西装的,曾经代表盟国在越南接受日寇投降,却把一个军在定陶糊里糊涂丢给了共产党。他那个军名义下辖两个师,实际人马只有一个师,剩下的军饷,他吃了好几年……”
“那个穿长袍马褂的。”童洪宾插话道,“那人我认识,天津的古董商姓常。日伪横行的时候,他就埋头做古董生意,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喜欢找姨太太。他身边的美人,应该是最新的姨太太。常老板有什么不妥吗?”小丁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丰满标致、白里透红、明眸善睐的姨太太,喉头一翻,咽了一口唾沫:“他也有罪。”童洪宾诧异:“什么罪?”小丁说:“怀璧之罪。天津完了,他不带原配大老婆跑,却带着小老婆流窜,肯定是无情无义的家伙。他随身皮箱里,肯定是古董店的镇店之宝。天下财富是众人创造的,就该是大家的。”
童洪宾笑道:“都说你们国民党人喊三民主义涵盖共产主义,你们也喜欢打土豪分田地,搞土改吗?”小丁说:“童先生,有个外国人说,大家祖先都一样,都是光屁股猴子变来的。我读书时最喜欢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在北平查抄共党学生的书籍,看了看,还是有些道理的。他们《国际歌》里说,那些毒蛇猛兽吃尽我们的血肉,要创造人类幸福全靠自己,要夺回劳动果实,让思想冲破牢笼。”
童洪宾哈哈笑道:“小丁,你真是这么想的吗?你算无产阶级吗?”小丁说:“我是啊。镇江的家业让小鬼子烧光了,家里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现在皇粮吃得有上顿没下顿,再不找点钱,以后怎么办?在远征军打日本人,我挺来劲,以为鬼子完了就能和平建国。战后跟着文长官在平津肃贪惩奸,我觉得活得太不值了。那些权贵,房子、票子、女子……五子登科。我抗日为国家做了贡献,凭什么他们有我没有?你看常老板那糟老头子,跟那姨太太根本不配,跟我倒挺般配吧?”童洪宾哈哈大笑。小丁更来劲了:“我真恨不得找个僻静地方,一枪毙了那老头,把他的珠宝美女都收了!”
童洪宾笑得合不拢嘴,说:“你离打家劫舍不远了。”小丁说:“打家劫舍那是梁山一百零八将干的事,我喜欢的是《三侠五义》里蒋平的手段,特别喜欢他和柳青斗智盗簪子那段,那才叫高明。”
两人谈兴正浓,货舱附近忽然传来一阵吵闹,越吵越凶。二人好奇,凑了过去。货舱在平安轮前半段,从头等舱向下望去,只见一个穿海军蓝短大衣、戴水手帽的人,一个叉腰的国民党宪兵军官,还有一对年轻的、扎长围巾、戴眼镜的夫妇正在争执,旁边围了不少旅客。
只听那宪兵军官喊道:“谁要是敢往我们的箱子上放东西,我这个朋友可不答应!”说罢,他从武装带上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在手里掂来掂去。他所指的货物堆在货舱左角,贴着封条,几名宪兵端着加兰德步枪看守,方方正正竖成四小堆。几个码头工人正吃力地抬着两箱往上摆放,宪兵军官又道:“就这两箱,没别的了,上面不许压东西。”
扎围巾、戴眼镜的女子说:“我们是交通大学专门研究造船的。你不让放东西,那些钢材只能堆在货舱右边,船现在已经倾斜了,再这么装,倾斜得会更厉害。超过一定角度,这船开起来多危险?你们当兵的不要命,我们坐船的还要命呢!还有,你们轮船公司就不能少装些钢筋吗?你看看,现在都跟吃水线持平了。你是船上的二副,危险性不知道吗?”
宪兵军官伸头看了看,说:“不能少装点儿吗?还往上吊?”那穿海军蓝的二副说:“我们这是正常装货,只要装得平整均匀就没事。你那国军箱子里装的什么宝贝?往上放点儿怎么就不行?”
宪兵军官道:“就是不行!”
二副说:“要不你的货我们给你卸下去,你找别的船运?”
宪兵军官喝道:“你敢!你想造反?我的货就放这儿,既然上来了,动都不许动!”
“放这儿,舱盖都盖不严,一出海,雨水海水灌进来怎么办?”
几人越吵越凶,旁边旅客也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突然,一阵“咔嚓咔嚓”的相机闪光灯亮起。童洪宾一看,小丁正举着相机在人群外拍照。众人一回头,小丁已挤到争执中心,朝几人喊道:“都别吵了,听我说几句!”
“我是《大公报》的记者。宪兵不让往上放钢材,是有道理的。你们知道贴着封条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宪兵军官一听,眼睛一瞪,举枪对准小丁脑门,喝道:“你瞎说,我毙了你!”
小丁毫不在意,继续说道:“这些是运往台湾的药品。二副先生,这位先生,这位女士,我们都是要去台湾的。现在西药多珍贵?到了台湾有个病痛,没有药怎么行?这些药箱子上不能压钢材,压坏了怎么办?”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盘尼西林这些可难搞了……”
宪兵军官顿时眉开眼笑,收起手枪:“你这话说得对!药品箱子上哪能放东西?那一捆捆钢材压上去,到海上一晃,还不给压碎了?”
二副吃惊地看着小丁:“你不是……”
小丁大声打断他:“我就是一个为民请命的记者!你们船家别太贪心,不要再装钢材了,大家安全要紧!”
扎围巾的青年男子说:“现在船身已经倾斜,没有找平,你们还往右后货舱装,这船我们不坐了,给我们退票!”
二副不耐烦道:“退就退,多的是人想上船!走,跟我退钱去!”说着拽起青年男子就走。
年轻女子急道:“记者先生,这船装得真危险,我们是学船舶的,不能这么蛮干,一定要找平,千万不要再装了,超载太多!”
二副畏惧地看了小丁一眼,心里暗道:狗特务什么时候变记者了,不好惹。只得不耐烦地对眼镜女子说:“你也不想坐这艘客货轮了?别乱起哄。我们有经验,跑了几十趟了,行船讲究吉利,别乱说话。”
旁边旅客见状,纷纷喊道:“不要再装了!不要再装了!”
小丁怔了怔,没再说话。这时,驾驶舱传来声音:“我是船长,大家不要吵!这批钢筋一共六百吨,现在才装两百吨,再往后面装不到两百吨没事,只装不到两百吨,别害怕!”
“不是说好下午两点开船吗?都三点多了,到底什么时候走?”童洪宾循声望去,说话的是热河省前主席甄某,正在头等舱焦急发问。
船长答道:“快了快了,再装点儿钢筋就开!”
二等舱、头等舱的旅客都不耐烦地议论起来。童洪宾见桂华友、林树闵、云绍祖也在二等舱和货舱附近看热闹,便往下走去。
刚下舷梯到二等舱口,就见钱晓材的同伴朝他走来:“童先生,请来这边借一步说话,好吗?”
童洪宾见他穿着厚黑布长袍马褂,头戴礼帽,穿得不少,脸色冻得煞白,神情却昂扬向上,便问:“你很冷吗?”
那人搓了搓手,哈了口气:“我体质弱,一到冬天就怕冷,穿多了也没用。”他一口闽南腔调。
两人走到僻静角落。
那人道:“童先生,我姓谢,您叫我小谢就好。我们杨主任说,您在抗战时期给过我们很大帮助,您是讲义气的爱国者。我们也知道,您和军统、保密局也很熟络。杨主任说,像您这样的人,值得信赖。”
童洪宾听出他必有求助,淡淡道:“我就是一个练武的,能混口饭吃就行,没什么大奢望。”
小谢说:“我是台湾高雄人,家境还算不错。从小看不惯日本人在台湾作威作福,就来到大陆。”
童洪宾习惯性地扣步环顾四周,见小谢的同伴在两丈开外把风警戒。不远处,小丁正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桂华友、林树闵、云绍祖围在他身边。
小谢望着小丁的背影道:“这几年您没帮我们的忙,我们也知道,您也没管军统、保密局的事。”
童洪宾叹道:“都是中国人内斗,我没兴趣。”
小谢说:“打日本,是为民族的事,我愿意干。现在日本人赶走了,我们的国家不该是四大家族为首的大地主大资本家的国家,应该是人人都能幸福快乐的国家。国民党上上下下烂透了,不推翻他们,大家怎么过上好日子?您去过我们的根据地,不觉得我们的三三制更民主吗?减租减息这些政策,不是为老百姓做得更多吗?”
童洪宾说:“我没读过几年书,只盼国家能尽快安定,不能再折腾了。我只会练武、给人推拿正骨,别的真没什么能耐。”
小谢道:“童先生,刚才那个记者,您或许知道他的底细。说实话,我们知道被他盯上了,说不定他很快就会叫宪兵来找麻烦。我们想请您帮个忙:如果他把我们抓走,不知您是否愿意,把我们放在二等舱116号座位上的东西,带到台北西门町一家药店交给郑先生?如果他不来找事,我们就自己带过去。您能帮我们这个忙吗?”
闻听此言,童洪宾内心一沉,十分矛盾。帮吧,对不起文忠谷等人,事情败露还可能落个通共罪名;不帮吧,他本是热心肠,别人看得起、信任自己,他便总想鼎力相助。
小谢见他犹豫,便道:“童先生,我们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为了革命胜利,只要那特务来抓,我必定抱着他一起跳海,同归于尽。我们绝不会当俘虏,绝不会出卖朋友。”
童洪宾说:“事情没那么严重吧。国民党大势已去,公职人员若都尽心尽力,也不会落到今天这地步。”
小谢无奈叹道:“但愿如此。真要有意外,台湾的人就和大陆联系不上了。”
童洪宾心里明白,他那东西必定是电台。
“咚咚咚”不远处望风的人用脚踢了三下船帮。小谢立刻背对着他往前走,边走边说:“童先生,如有情况,希望您能帮我们一把。台湾的民众,要过上好日子啊。台北西门町18号,华晟药店,郑先生。台北西门町18号,华晟药店,郑先生。”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去。
寒冬太阳下山早,暮色苍茫中,平安轮微微倾斜,一声长鸣,驶出了黄浦江十六铺码头。
船上,提着篮子的伙计来回穿梭,篮里装着包子、大饼,往二等舱、三等舱走去。二等舱旁的西餐厅灯火通明,播放着悠扬乐曲,两个水手在门口叫嚷:“每人十块大洋,金条也行,美金更好!玛琪琳、咖啡、培根、沙鱼、目鱼、干贝、火腿……过小年了,民国三十八年的小年!西洋大餐、中国美食,应有尽有,等着您品尝!”
童洪宾本想买两个包子对付一下,却被小丁硬拉着,连三个师侄一起带进了自助餐厅。他原以为小丁又要拿保密局特权蹭吃,带上他们师徒四人总归不妥,没想到到了餐厅门口,小丁掏出几张美钞往侍者手里一放,傲气地说:“够吗?”
侍者眉开眼笑:“还得找您零钱呢。”
林树闵说:“小丁哥,太破费了吧。”
云绍祖也说:“我们吃馒头大饼就行。”
小丁笑道:“听哥的。今天是小年夜,我请你们。我以后还想拜童先生为师,要是童先生肯收我,咱们就是师兄弟,你们入门早,都是师兄……”
几个人说说笑笑,走进了餐厅。一进门,小丁就往门口的餐桌一坐,说:“今天人肯定多,我在这儿占座,大家去拿吃的。童先生您请上坐,让他们三个帮咱们拿。”
童洪宾心里一暖,却又有些不安。他其实并不愿意和这些军统特务多来往,反倒更想亲近不远处那位音乐家院长。若是写《科学的内家拳》的章先生在场,他一定会主动上前寒暄。
云绍祖三人陆续端着一盘盘美食回到桌前。小丁挑起话头:“我听说你们八卦门有七十二歌诀,厉害得很。”
云绍祖、桂华友低头闷声吃饭,林树闵连忙迎合:“这七十二歌诀……”
云绍祖带着几分学生气,立刻插话:“我师父不让我们向外人多谈七十二歌诀。”
林树闵瞪了他一眼:“小丁哥可不是外人,他们文先生是师父的大恩人,不信你问师叔。”
童洪宾笑而不语。
小丁哈哈一笑:“现在是飞机大炮原子弹的时代,武艺再高,终究有限吧?”
林树闵便说起七十二歌诀的练法诀、用法诀……
小丁听了半天,说:“我们军统也有格斗术,确实不如你们高明。不过你们传统国术玄乎的东西太多,总遮遮掩掩,让人似懂非懂。童先生,你说是不是?”
童洪宾道:“你说得没错。咱们国家的国术,被附带上了太多东西。前人学会一技不易,靠此谋生,有的甚至上阵杀敌、博取功名,于是太极、易经、阴阳八卦、方言俚语全都掺了进去。比如往前一掌推出去,有的叫推山入海,有的叫推窗望月,人脑子里便生出不同力道,是不是?这现象很有意思。
这些年,我最推崇章乃器先生的《科学的内家拳》,他讲得明明白白:人为什么会累,怎么能不累,传统阴阳五行在拳术上到底有什么用,很值得琢磨。”
正说着,餐厅门口收费的侍者嚷道:“长官,在我们这儿吃饭,少一个大洋都不行,几位可以去吃普通餐。”
另一个侍者抱怨:“你们那批货上面不让放钢筋,害得我们少装多少钢材、少收多少运费?货舱盖都盖不严,只能用雨布盖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押货的宪兵头目正带着四个宪兵站在门口。
小丁对两名侍者船员说:“请这几位国军老总进来吃,我来付账,另外两位没到的老总也算上。”
说着掏出几张美钞递过去:“够不够?”
侍者连忙道:“够了够了,还要找您零钱呢。”
宪兵头目白了侍者一眼,伸手一挡:“谁说我们想进来吃了?老子就爱吃包子大饼。”
小丁道:“葛雷中校,给我个机会,请你们吃顿饭行吗?”
葛雷一怔:“你这人有意思,有钱没处花?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你这记者神通广大得很。”
小丁道:“我以前是远征军第五军炮团的,你是我们团参谋长葛云的孪生兄弟,对不对?我没认错吧?
在野人山,葛云长官双腿重伤走不动,不忍心让我背他,把最后一袋饼干给了我。我背他走的时候,他朝自己开了一枪,就走了。我靠着那袋干粮,才走出野人山。”
说到这儿,小丁声音有些哽咽,又道:“葛兄,请吧,把你另外两个弟兄也一起叫过来。”
葛雷拍了拍小丁的肩膀:“兄弟,哥听你的。”又对旁边一名宪兵说,“你去把他们两个叫来,咱们吃个小年饭。”
旁边的侍者、桂华友等人,自觉让开一条路,让宪兵们走进餐厅。众人心里都有些激动,甄主席夫妇、那位音乐家也都起身看着。尤其是常老板的姨太太,兴奋地喊道:“抗战英雄啊,生死之交!”
她声音娇嫩清脆,身段婀娜,面容俏丽。童洪宾恨不得也能引来她的关注,见她望着小丁的模样,心里顿时酸溜溜的,醋意陡生。他暗忖:能与这样的美人同床共枕一夜,该是多大的造化?
这一幕幕,让童洪宾心里说不出的不自在。他脑中猛地冒出一个问号:小丁为什么说谎?
刚才跟自己聊天时,他说自己是远征军后期直飞印度的驻印军,是新一军开坦克的,怎么转眼就成了第五军炮兵团,还翻越野人山、靠参谋长干粮活命?此人不简单,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丁像是沉浸在往事里,默默吃着饭。
不一会儿,另外三名宪兵也来到餐厅,这帮人当即开怀畅饮起来。
小丁低声说了句:“我出去方便一下。”
林树闵等人以为他还在心酸,都低头继续吃饭。
小丁刚走出去不远,童洪宾便道:“我去照看他一下,你们慢慢吃。”
出了餐厅,童洪宾见小丁快步朝船员休息室走去,便躲在暗处观察。
没几分钟,就见小丁背着一个军用背包,快步来到货舱前。前甲板的货舱十分阴暗,他掀开遮盖的雨布,身手敏捷地钻了进去。
童洪宾四下一看,餐厅里人声鼎沸,下面三等舱也是喧闹不止,甲板上空无一人。
他竖起耳朵,只听见一阵轻微的、哗啦哗啦的金属撞击声,响了好一阵子。
轮船飞速航行,寒风迎面吹来。几声木箱合上的声音传来,没过多久,一股火油味随风飘来。
这时,一道探照灯光扫过,原来是一艘巡逻艇高速越过“平安轮”向前驶去。
童洪宾看见甲板上多了三个鼓鼓囊囊的美式军用背包,雨布已经重新扎好。
巡逻艇远去,借着驾驶室微弱的灯光,他看见小丁背着一个背包,一手拎一个,蹑手蹑脚、吃力地走进了船员休息室。
片刻后,里面传来向外走的脚步声。童洪宾略一思索,立刻转身回了餐厅。
林树闵问道:“师叔,小丁哥还好吧?”
童洪宾道:“他没回来吗?我一出餐厅就碰到一个道亲,硬拉我去二等舱聊了几句,没顾上他。”
话音刚落,小丁回来了,情绪好了不少。众人继续吃饭。
林树闵讨好道:“丁哥,咱们划拳赛酒啊?”
小丁爽快道:“来!”
童洪宾道:“你们吃吧,我去三等舱休息会儿。咱们在哪儿有座位?”
桂华友道:“师叔,三等舱人多空气差,你去小张的船员休息室吧,我们挤一挤就行。”
小丁道:“童先生,您去驾驶室,我在那儿有把椅子。我知道您喜欢练功、爱清静,那地方合适。”
童洪宾笑道:“好,我到处转转。这儿音乐太响,太闹腾,我这老头子不像你们年轻人爱热闹。”
云绍祖道:“师叔,您还年轻着呢,哪里算老头。”
童洪宾拎起随身皮箱,走了出去。
他来到船员休息室,里面空无一人。桂华友三人的行囊放在一张床铺上,床铺底下是三个鼓鼓囊囊的军用背包,正是刚才小丁背回来的。
童洪宾好奇地摸了摸,硬硬的,有棱有角,每个背包拉链上都挂着一把小锁。他从包面上仔细一摸,感觉像是金条,三个背包都一样。
他瞬间明白了:这些国民党宪兵押运的,绝不是小丁说的药品,而是银行的金条。
难怪葛雷不许在上面放钢筋,是怕海上风大浪急,货物晃动压坏包装箱,金条洒落一地。
那火油又是做什么用的?他仔细一想:金条箱子上有封条,下船后押运宪兵必定要查验封条,一旦破损,一船人都脱不了干系。
等船到台湾港口,只需一根烟头,甲板上人多混乱,一场火起,旅客四散奔逃,封条的事便不了了之,国府也很难追查。
这计策想得太深。请桂华友等人吃饭,是让他们帮忙背货;请宪兵吃饭,是把看守的人支开。童洪宾不由得想起小丁说过,最佩服《三侠五义》里蒋平智盗簪子的手段。
此人的差事本来是盯着共产党,如今却打起了黄金的主意。自己的三个师侄,尤其是林树闵,对他百般巴结,一口一个“丁哥”,比对自己这个师叔还亲。
童洪宾内心十分矛盾:要不要劝师侄们别趟这浑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该不该提醒他们?这可是盗窃国家财产。
另一边,共产党的小谢他们,还想着让台湾人过上好日子,现在却只能啃冷馒头。等他们坐了江山,会不会也像小丁这样?
自己参与的一贯道,常被人看作是骗钱的,自己的出路在哪里?练武之人在台湾有出路吗?听说好友乔云流等人在台湾被聘为国术教官,衣食无忧。自己会正骨推拿,在台湾能靠这手艺谋生吗?
小丁说要出资给自己开家医馆,那钱会不会就是这些金条?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童洪宾越想越纠结。
透过餐厅玻璃窗,他看见古董商常老板正和几个逃亡女学生聊得火热,而小丁和常老板那位丰满漂亮的姨太太,正在餐厅小舞池里翩翩起舞。
童洪宾拎着皮箱走到驾驶室,在小丁说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轮机手看了他一眼,说:“丁先生说您是八卦掌大师童先生。”
童洪宾笑道:“我哪里称得上大师,就是喜欢,练过几天而已。”
轮机手道:“我练过几天太祖长拳,到了台湾,有空想向您学学,您能教我吗?”
童洪宾道:“没问题。你真不简单,年纪轻轻就能开这么大一条船,我最佩服有技术的人。”
轮机手说:“哪里啊,童师傅?我才学了二个月,以前是个裁缝,刚领到船员证。大副、二副、三副他们都吃酒去了,让我临时照看着。这黑魆魆一片,只能按海图跑。我们这船超载了,不敢开航行灯,反正今天是小年夜,没什么船在航线上跑。”
童洪宾暗自心惊:上千人的大船,竟让一个学徒在黑夜里操控,这些人也太大意了。他心绪难平。
走出驾驶舱,他在舱门外顶着寒风,练起《云盘七十二歌诀》中的“蹬萍渡海”式。八卦掌的转圈功法,初阶只需摆好姿势,不带意念走转;到了高阶,便可摆开无极式,静心将自身与天地融为一体,呼吸吐纳,吸纳天地灵气行功。
童洪宾摆开无极式,周身放松,想象自己置身烟波浩渺的大海,两脚交替踏在两块木板上,随意走转,飘飘荡荡,形如“登萍渡海”。阵阵海风刮过,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味,绵绵纳入丹田。他顿觉周身经脉舒展,足膝轻捷,内气鼓荡,浑身舒泰,竟有飘然向上之感……
练了约三炷香工夫,海船如同浮萍,随波涛微微起伏,童洪宾已然进入人船合一、天人合一的境界。
没过多久,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在海中练“蹬萍渡海”,会是何种景象、何种感觉?他内心对此极为排斥,也深感不安。以往每当自己情绪亢奋、信心十足时,冥冥之中总会突生变故,让自己狼狈不堪。他自知承受不住波折,最怕坎坷,恨不得祈求佛菩萨、太上老君、上帝耶稣、真主安拉保佑自己一路顺风顺水。可心底里,却又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跃入海中一试“蹬萍渡海”。
他缓缓收住八卦掌招式,想用定力压下这念头。这时,他想起师父的教诲:练内家拳者,修炼到一定境界,极度入静之时,眼、耳、鼻、舌、身、意的感知会远超平日,便是所谓的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想到这里,一丝不安渐渐涌上心头,且越来越浓……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童洪宾向前一个趔趄,忙以摆扣步稳住身形,立刻收功。定睛一看,自己乘坐的平安轮船首已撞入一艘大船中部。霎时间人声鼎沸:“撞船啦!有人落水啦!”几个身影跌跌撞撞冲向驾驶舱,满身酒气的船长、大副、二副们乱作一团。被撞的是一艘货船,汹涌海水从拦腰撞开的大口子涌进船舱,货船上的人有的落入水中,有的正奋力往平安轮上跳。
童洪宾拎起皮箱,往船员休息室走去,准备与师侄们会合。刚下到二等舱舷梯口,就见苏北女人隆姐姐从三等舱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来,边跑边喊:“不得了,船底冒水啦!冒水啦!”三等舱的旅客你拥我挤往上跑,十几个船员想挤下去堵漏,被人流冲得七零八落。
这时,童洪宾眼见被撞的货轮迅速下沉,自己所在的平安轮也开始倾斜,缓缓下沉,同时急速转向。
船上的喇叭不停呼喊:“旅客不要乱动,我们正向陆地靠拢!顶多一小时就靠岸了!”刚跑到二等舱舷梯旁的隆姐姐惊道:“我的乖乖,船还在下沉呢,一小时能到吗?菩萨保佑啊!”
乱哄哄的人流涌向头等舱、船顶平台,其中有背着军用包的小丁、林树闵、桂华友,拎着旅行袋的云绍祖。小谢穿着黑色棉袍,扛着一只大皮箱,他的伙伴拎着旅行袋。狭窄的舷梯上人挤人,水泄不通。
童洪宾自言自语:“大劫难来了,上千人的大劫难。”《云盘歌诀》里关于死地的词句——天井、天牢、天陷、天隙,在他脑海中翻腾。恐惧顿生,求生的本能让他默念起歌诀中的治心诀:“以治待乱,以静待哗……并敌一向,千里杀将。”心神一稳,豪情顿生。他对自己说,该做点事了。
他施展摆扣步,运起眼观六路歌诀,上下左右前后环顾一番,绕过舷梯口的人群,从二等舱过道纵身一跃,手搭在头等舱栏杆上翻身落下。只见头等舱的人正疯了似的往驾驶室、船顶跑,舷梯口仅容两人的过道被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凄厉的女声从人脚下传来:“别踩啦!救命啊!救命啊!”众人只顾狂奔,无人理会,都奔向驾驶室、船顶那臆想中的求生之地。
童洪宾施展三穿掌挤入人群,站到那女子身前,以一招老僧托钵式立在过道中央,挡住后面的人流,大喝:“快站起来!快站起来!”那女子吓得呆若木鸡,只顾捂着头蜷缩在地上。身后旅客拼命推搡童洪宾,想强行冲过。此时,童洪宾将内家拳的人身五张弓发挥到极致:腿弓扎稳过道,背弓抵住众人,回身一声爆吼:“都别动!”随即俯身一把将女子拎起,靠在舱壁上,自己侧身让开人流。女子回过神,望着挡在身前的童洪宾,泪流满面,感激涕零:“谢谢童先生!谢谢童先生!”童洪宾仔细一看,竟是常姨太。一个时辰前还美艳妖娆的她,此刻已被踩得满脸乌青,浑身都是鞋印。童洪宾内心一暖下意识问道:“你认识我?”常姨太道:“刚才吃饭时,我听他们都喊你童先生。”
船仍在行进,也在不断下沉。童洪宾问:“你会游水吗?”常姨太道:“会一点。”童洪宾道:“这船看来保不住了,得赶紧找木头、椅子之类的东西。”常姨太道:“头等舱里有一根很粗的木廊柱。”童洪宾双眸一亮:“在哪儿?”常姨太抬手一指。童洪宾一掌拍开船舱窗户,跃身而入,运足力气几脚蹬断廊柱。见廊柱有一人多长,立刻拖了出来。此时海水已漫过小腿,童洪宾道:“你骑上去。”常姨太道:“那你怎么办?”童洪宾抓起一张漂来的椅子:“凭它,我能坚持几个时辰。”常姨太道:“海水太冷,这柱子能托住两个人。”
童洪宾把自己的小皮箱放在椅子上,两人一同坐上木廊柱。不多时,头等舱便快被淹没,桌椅、油污、行李箱、珠宝首饰、佛像牌位,还有从二、三等舱浮上来的尸体,漂得一片狼藉,惨不忍睹。冰冷汹涌的海水淹没了他们的双腿。
水流将隆姐姐冲倒,她刚想挣扎站起,又一波海浪翻卷而来,她只喊出一个“救”字,便被海水吞没。常姨太颤声问:“咱们能有救吗?”童洪宾道:“应该会的,会有船经过的。”话音刚落,左侧便传来呼救声:“救命!”常姨太吓得惊叫一声。童洪宾问道:“你是?”那人道:“我游不动了,腿抽筋了,快不行了,救救我吧!”童洪宾问:“哪条腿抽筋?”“左腿。”童洪宾道:“听我的,把右手伸直,使劲伸展。”那人照做几下,喜道:“好多了,不抽筋了,就是太冷了……”童洪宾道:“你是葛雷吧?”对方带着哭腔:“是我,是我!救救我吧,船沉了,我游了一阵,实在游不动了,我要完蛋了!”童洪宾道:“你上来,到木柱这边。”常姨太担忧道:“三个人,木头托不动吧?”童洪宾道:“没事,我下水,扶着小椅子。”葛雷忙道:“把椅子给我吧!”童洪宾道:“别争了,你上来。常夫人,扶好木头,我下水了。”说罢抬腿跃下木廊柱。葛雷千恩万谢,爬了上去,三人继续在海上漂浮。
不一会儿,一个巨浪打来,将童洪宾整个吞没。他呛了几口海水,屏住呼吸,双腿一蹬浮出海面,依旧紧紧抓着小椅子。耳边传来常姨太凄凉的呼喊:“童先生!童先生!”葛雷也跟着呼喊。
童洪宾吐出一口海水,定神望去,天上繁星点点,四周漆黑一片。求救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几道手电光掠过海面。他看见海面上的人,有的抱着大木头,有的几人抓着一块床板。童洪宾仰天长叹:“老天是要我在海水里修炼蹬萍渡海吗?天意难违?”他喃喃自语:“唯有自救了。”随即双肩下意识放松,神阙穴一收一放,谷道一提,大脚趾、二脚趾同时一紧一松……运起《云盘七十二歌诀》中的避寒诀,吸纳气息,身体浸泡在海水中,两手搭在小椅子上,随波逐流。
漫无目的地漂浮着,不多时,海面上的呼救声越来越少。忽然,童洪宾听到不远处传来山东口音:“小谢,俺快要不行了,你要坚、坚持住啊!”一个熟悉的闽南腔回应:“小刘,你不会有事的,我们一定会有救的!”山东口音虚弱道:“俺,冷、冷得不行了……”话音刚落,便“咕咚”一声没了声息。闽南台湾腔撕心裂肺地喊:“小刘!小刘!”童洪宾扬声喊道:“是小谢吗?我是童先生!”说罢双腿一蹬,朝那边游去。一个激动的声音响起:“童先生,是你吗?”两人汇合,只见小谢正趴在一块木床板上,冻得瑟瑟发抖。
小谢冻得结结巴巴:“童先生,你上来吧,水里太冷了。”童洪宾道:“床板经不住两个人。我是练武之人,本门有套避寒口诀,还能撑一阵子,没事。”说着将小椅子和皮箱放到床板上,手搭在床板边缘。又道:“我来不及教你完整法诀,你可以试试:胸口放松,意念集中在腹部,用腹式呼吸,吸气吸到肚子里,不要胸呼吸,做到腹实胸宽,多呼吸几下。”小谢试了几下,喜道:“好多了,不怎么抖了,就是还冷。您这方法真好,是什么国术?”童洪宾道:“这是个科学小窍门,章乃器先生的体悟,能缓解些寒冷。”小谢道:“童先生,我们这样一直漂着,撑不了多久吧?”童洪宾道:“别泄气,这一带是主要航道,会有船经过的。”
这时,小谢解开长袍脱下,又从身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的马甲,放在床板上:“我和小刘是协助杨主任的,小刘带电台,我带密码本和一百根小黄鱼(金条),都在这马甲里。现在小刘牺牲了,就剩我一个。这么冷,我撑不住多久了,万一我不行了,你要是能到台湾,麻烦把这些交给杨主任他们,好吗?求你答应我。”此情此景,童洪宾道:“好吧,一切随缘。”小谢恳切道:“不,童先生,你功夫在身,一定能撑到得救的时候……我们革命胜利就要到来了,长江以北都解放了,台湾的民众也很快会得到解放的。”
一阵寒风掠过,小谢冻得直打哆嗦。他继续说道:“童先生,我知道抗战胜利后您就不再和我们来往了,就是因为小专家的事,我们是有失误,可我们很快就纠正错误了。杨主任说,我们解放台湾后会把台湾建设得很好。”
童洪宾说:“国民党抗战时苦过,一到接收就乱来了,你们坐了天下能把持住吗?”
小谢声音颤颤地说:“国民党和我们没法比。比如我们杨主任,那可是经历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人,什么样的苦没吃过?我们都有坚定的信仰。杨主任和我一样,家境都挺富裕的。我开始是为了反抗日本人,进了队伍更觉得解放大众才更有意义。”
童洪宾又默默地运了运避寒诀,海水中实在太冷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四周越来越寂静。小谢能体会到童洪宾在海水里的苦处,他在床板上能感觉到童洪宾的身子在发抖,而他自己觉得快要睡着了,身子不断地缩着。畅胸实腹的科学法子,也耗不过冷风长时间的侵蚀。想到此处,他把缝满金条的马甲往童洪宾手上一塞,说:“童先生,一切拜托你啦,我走了。”
说罢,身子一歪,“咕咚”一声沉入海水里。童洪宾伸手一捞,已经来不及了,一阵气泡从海水深处冒出来。
童洪宾泪水夺眶而出。他很明白,小谢是想让他不要再浸泡在海水里,把床板留给了他,指望他能撑到获救的时候。他含泪把马甲套在身上,翻身上了床板,将小椅子、小皮箱收拾好,盘腿打坐于床板之上。离开了海水,尽管浑身湿漉漉的,他按照避寒诀的要领调匀气息,身体阳气上升,暖和了一点。就这样,随波飘荡在海面上。
过了一段时间,海面极远处有灯光若隐若现。童洪宾心想:有救了。装小黄鱼的马甲太过显眼,他脱下长袍,将马甲重新穿在里面。一阵冰凉的气息袭来,他明白了小谢站在二等舱时冻得脸色苍白的原因,心想:这富家子弟能为了闹革命吃这种苦,头脑里还真是有虔诚的信仰。
向着灯光的方向漂着漂着,前面出现了一艘小救生艇,上面传来了争吵声。
“往前面划,不要管那两个水里的人!”
“不行,能救一个是一个呀,你这人怎么这么狠心?”
“我们的救生船不能再上人了!”
“还能装下一个啊!”
“人多了划不快,大船看不到我们会走的!”
“滚,不许靠近我们的小船!”
“砰”的一声,枪响打入水中。
“快滚!”
“砰”,又是一枪。
借着微弱的灯光,童洪宾看到两个骑在一根大木柱上的人,不敢再向小船靠近。
木头上的人这时喊道:“是丁先生吗?我是葛雷啊!我和常夫人快撑不住了,救救我们吧!你和我哥在野人山患难与共过,你不是说我哥救过你吗?”
童洪宾听出来了,让上小船的是张厨师,不让上的是小丁。
小丁这时喊道:“那是逗你玩的,什么野人山、仙人山的,快滚!不过我们这小船顶多还可以带一个人,你个大男人要有绅士风度,女士优先,常夫人可以上来,你不行。”
一个女子的声音冻得哆哆嗦嗦地说:“我快要冻得不行了,你让这男的上去吧,能活一个是一个。”
葛雷说:“你上去吧,我体力还能撑一会儿。”
小丁恼怒地说:“快划吧!这两人你让我我让你的,耽误时间,马上大船走远了,我们都得完蛋!”
“不行啊,能救为啥不救呢?”
“再不听我的,我就开枪啦!”
“你开枪试试看,你个狗特务!”
张厨师和小丁撕扯起来,小船上的其他人说:“别打啦,船会翻的!”
不一会儿,“咕咚”一声,有人落水了。只听张厨师喊道:“完了,狗特务掉下去了!你们两个人快划过来,咱们一起走!”
童洪宾心想小丁完蛋了,于是继续往前向灯光方向漂去。
刚漂浮不远,“咚咚咚”一阵水响,水里冒出一个人头来,喊道:“救命啊,冻死我啦!”
童洪宾一听是小丁的声音,喊道:“小丁,我来了,别害怕!”
循声划了过去,他一边用手划水一边喊:“朝我这里来!朝我这里来!”
小丁游得很慢,童洪宾翻身入水,两腿蹬水,加速推着床板向小丁靠拢。
“童先生,我快撑不住啦!”小丁呼救着。
片刻工夫,童洪宾感到一只手“啪”的一声抓住了床板。小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说:“童先生,冻、冻、冻死啦!”
童洪宾说:“来,快爬上床板,水里冷!你用床板,我用小椅子。你看,大船的灯光离我们不太远了。”
“谢谢童先生,我、我爬不上去。”
童洪宾说:“来,我托你上去。”
童洪宾游过去一托小丁,身子感觉硬邦邦、死沉沉的。这时一道探照灯的光束射来,童洪宾一看,鼻子差点气歪——小丁背着那鼓鼓囊囊的军用背包。
童洪宾怒吼一声:“你真是要钱不要命啊!金条比命重要吗?解下来放床板上,再爬上去!”
小丁诧异道:“童先生,您、您知道啊?”
童洪宾没理他,帮他解下军用背包放到床板上。小丁身子一轻,抓着军用背包和床板往上爬。猛然间一个大浪卷来,把两个人都盖住了。等海浪过后,童洪宾浮出海面,小丁没了踪影,自己的小椅子和挂在上面的小皮箱在海面上一起一伏,床板飘出去了老远。
童洪宾看到不远处的大船正向这一片水域开来,他快速扶着小椅子、小皮箱,向着大船游去。远处的救生小艇也向着大船划去,船上的灯光始终紧盯着小船。
一盏茶的时间,童洪宾来到了大船船艏的锚链处。船上并没有人注意到他,正全力营救小艇上的人。童洪宾恋恋不舍地看了小椅子一眼,没有这把椅子,还真逃不过这场劫难。
他从小皮箱里拿出礼帽戴好,拎着小皮箱,顺着锚链一节节攀援上去。到了放锚链的圆洞口处,用了一个拧裹劲,腰力一挺,抓住船帮,一个鹞子翻身落到船甲板上。
此时船上灯火通明,一个外国水兵眼尖,惊呼道:“Oh my god, here comes one, here comes one……(天哪,这儿上来了一个!)”
灯光下,童洪宾戴着礼帽,浑身湿漉漉地拎着自己的小皮箱,面色有些苍白,神态疲惫至极,但是身板笔直,眼睛亮亮的。
只听到张厨师激动地喊道:“童先生!是童先生!”快步向他跑来。
“It’s amazing! It’s amazing!(太神奇了,不可思议!)”很多外国水兵惊奇地望着他,喊叫着议论着。
水手长斯科特兴奋异常,眼中放光,嘴里喃喃自语道:““This is the person I’m looking for. The person I’m looking for.”(这是我要找的人,我要找的人。)”
澳大利亚轻巡洋舰霍巴特号,在三个多小时前接到平安轮的求救讯号就赶了过来,沿途救起三十五个人,三十个男的,五个女的。童洪宾是最后一个获救的,已经在海水中浸泡了三个多小时。
霍巴特号上的海军官兵训练有素,他们很清楚:在0℃的海水里,人的生存时间只有几分钟;2.5℃的海水中,能勉强撑到半小时;在10℃的海水中存活三小时,几乎到了极限。这片海域的海水温度现在是9℃,令人惊叹的是,童洪宾竟然是自己爬上军舰的。葛雷中校等人被救上来时几乎奄奄一息,常姨太更是在抢救中……
水手长斯科特曾在报上看到一个事例:泰坦尼克号事件中有一个中国获救者,别人都冻死了,他上来后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用手去勾自己的脚,整个身子状如折页,反复几次,大喊一声后,完全恢复如初。据说是一个练习南派拳术的人。他对中国的神秘国术倾慕不已,今天亲眼看见童洪宾的事,激动万分,很想拜师学艺,于是将自己的干净内衣裤、军服一股脑拿来……
张厨师待童洪宾更衣完毕、整理好后,向他娓娓道来自己遇到的一切。
他有幸一开始就上了能装八个人的救生艇,初期只有小丁等五人,沿途救上来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冻得只剩几口气的林树闵,还有一个是在三等舱里的苏北冉妹子。小丁还问他军用背包的事,林树闵说扔海里了。小丁很是恼火,又不好多说什么,不停喊着“可惜、可惜”。
林树闵快咽气的时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交给张厨师,让他如能见到童洪宾就转交给他,说师叔会有用的。林树闵刚一咽气,小丁就说把这个家伙海葬了吧。张厨师说带到岸上安葬,比当水鬼好。小丁说人多船跑不快,活命更要紧。张厨师还说:你背个大袋子沉甸甸的,扔了不就减轻重量了吗?小丁说:你懂什么?这是国家的电讯器材,哪能随便抛弃,长官知道要问罪的。
童洪宾脱口而出:“胡说八道,什么国家电讯器材!”
张厨师继续聊起遇到葛雷、常姨太的事,说我们救生艇上本来还可以上一个人,他死活不让上。我和他一阵撕扯,不留神他掉水里了,不晓得他怎么样了。我们把葛雷、常姨太拽上了救生艇。他自己在餐厅还讲,葛雷哥哥救过他一命,一点报恩的心都没有。
童洪宾知道小丁胡咧咧什么电讯器材、野人山患难的事,但是人死为大,也不好明说什么。
童洪宾问道:“你看到桂华友、云绍祖没有?”
张厨师说:“沉船那几分钟还有灯光,我看到桂华友背着小丁的一个军用背包落水后,冒了几个气泡就没影了。云绍祖好像抓到了一张桌子,灯光一灭就啥也看不到了。当时一片喊救命的嘈杂声音,喊他没有回应。”
“这艘军舰救上来三十五个人,没有桂华友、云绍祖。那个苏北妹妹原来在我们小艇上,折腾上军舰还有气呢,可惜没救过来,死了。童师父,真惨啊,上千人啊,现在看来就剩下我们这三十四个人了。”
说完,掏出一个本子给童洪宾,封皮上有《云盘七十二歌诀》几个字。经过海水浸泡,书软塌塌的。童洪宾简单翻看了几下,看到后面几页已经被撕烂了。他明白这是侯锡堃给林树闵的手抄本,仔细一看,只有七十歌诀,还缺二诀。他暗自思忖:今生看来是无缘知晓全部的七十二歌诀了。
斯科特拿了饮料点心给他们吃,还找来一个懂中文的翻译。翻译转述了斯科特拜师学艺的想法,张厨师快人快语,讲起童洪宾的历史:徒手灭掉三个鬼子、八卦掌大师……
童洪宾谦逊地拦住他的话头,对斯科特说:“小伙子,咱们有缘,我愿意教你。”
斯科特懂点东方礼节,立刻纳头便拜,嘴里一大串洋文。
童洪宾叹道:“我一句洋文都不懂,你想学可真难。”
翻译转述斯科特的想法:“师父您放心,我会抓紧学汉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