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箭,弹指一挥间。十年后,民国四十九年七月五日,童洪宾应邀到眷村唐庆涵家中,为其庆祝五十大寿。
眷村里,紧密低矮的房子像棋盘般布局整齐划一,处处透着军队的风格。街头巷尾,男孩子们呼啸着追逐打闹,女孩子们则凑在一起跳猴皮筋。其中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生得粉雕玉琢,模样格外漂亮。童洪宾看着她,只觉面熟,那眉眼轮廓似曾相识。
几个小女孩边蹦跳边唱着童谣:“一二三,到台湾,台湾有个阿里山,阿里山有神木,明年我们回大陆。”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阿里山有神木,明年反攻回大陆,回大陆!”童洪宾循声望去,声音来自街角的小店面,招牌上写着“刘师长油条”。店里,一位双鬓斑白、头发稀疏的老汉正炸着油条,笔挺的身板仍保留着军人的硬朗做派。他一边翻动油锅,一边反复念叨:“一二三,到台湾……”最后那句“回大陆”,像重锤般砸在空气里,满是无奈。
“葛津盈,葛沧浪,回家吃饭咯!”一个女声悠长地响起。伴随着喊声,一位中年美少妇从眷村的胡同里走了出来。
那个漂亮的小女孩立刻应道:“来咯!我不玩了,回家吃饭啦。”美少妇问道:“你弟弟呢?”小女孩随即朝着远处喊:“沧浪,沧浪,回家吃饭啦!”不远处,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抬起头,正是葛沧浪,他摆了摆手:“我再玩一会儿!”说着便继续追逐小伙伴。美少妇见状,语气一沉:“别疯了,回家!”可话音刚落,她忽然瞥见走来的童洪宾,瞬间换上羞涩的笑容:“是童先生啊,您好。”
童洪宾定睛一看,这正是当年平安轮上的幸存者——常姨太沈琳。如今的她,容颜添了几分憔悴与衰老,身形略显丰满,眼角也刻上了些许皱纹,但神态举止比当年更显优雅。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常……”话到嘴边又立刻改口,“沈女士,这是您的孩子?”正说着,葛沧浪满头大汗地奔了过来。沈琳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道:“快喊童伯伯。”“童伯伯好!童伯伯好!”两个孩子脆生生地喊道。
童洪宾笑着点头:“葛沧浪、葛津盈,这两个名字真好听。”沈琳解释道:“他们爸爸姓葛,是天津人,所以丫头叫‘津’;我希望她总开开心心的,就加了‘盈’,是笑盈盈的‘盈’。儿子叫‘沧浪’,因为我老家在苏州沧浪亭附近。”童洪宾连连称赞:“不错不错,很有意义。”
两人正说着,炸油条的刘师长又大声喊了起来:“阿里山有神木,明年反攻回大陆呀,回大陆!”
沈琳望向小店的方向,轻声对童洪宾说:“那是川军的刘师长。前几日他太太得病死了,家里还留着三个孩子。老刘年岁大了,当初是自己带着一家人来台湾的。他原先的队伍在四川投了共,国府没追究他的责任,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唉,不容易啊。”
童洪宾问:“那您现在过得还好吧?”沈琳点头:“挺好的。葛雷还干他的宪兵老本行,就是降了级,现在是少校。我们一家就想清净度日。您这是要去哪儿啊?”童洪宾答道:“唐庆涵今天五十大寿,我赶去凑个热闹。”
沈琳一手拉着一个孩子,侧身道:“他家住在五甲二号,跟我走就行——他住我家后排,我们在前排。宪兵的家眷都住前排,后排是警校的人。唐教官人挺好的。”走着,她又忍不住问:“童大哥,您在台湾成家了吧?”童洪宾摇摇头:“没有,家室在大陆河北呢。”
沈琳停下脚步,劝道:“您又说这个。童大哥,您该在台湾成个家了。您家娘子在大陆,这么多年过去,改没改嫁真不好说。成了家,身边有个人照应,多好啊,听我的吧。你看大家天天喊‘反攻反攻’,喊得震天响,可人家那边有六亿人,咱这边就几千万。我是女人家,见识浅,但总觉得‘反攻’这事儿,没戏。”
童洪宾连忙打断:“妹子,这是眷村,别谈国事了。看到你儿女双全,我是真为你高兴。”沈琳黯然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是孤身一人过来的,这样的日子啥时是个头?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童大哥,别苦了自己,成个家吧。”
到了岔路口,沈琳跟童洪宾打了个招呼,便带着孩子向前排走去;童洪宾则转身,朝后排唐庆涵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走着,童洪宾的内心却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他想起当年争取平安轮赔偿的日子——那时,他在幸存者里像“带头大哥”一样。他既有乔云流在警备司令部的关系,又有文忠谷在保密局的消息,办事格外顺利。那会儿船东被保险公司骗了,只能散尽家财,给遇难者和幸存者凑了些赔偿。童洪宾做事公道、体谅他人,渐渐成了大家最信任的人。
那段时间,沈琳曾多次向他示好,童洪宾不是没动心。可母亲当年的话总在耳边回响:“丑妻家中宝,漂亮媳妇有一半是别人家的……”他既担心沈琳是大户人家的姨太太,过不了清苦日子;又因恪守“云盘七十二歌诀”的做人信条,不愿动小谢留下的那一百根小黄鱼金条。他总觉得,小池塘养不了大鱼——骨子里,他想多赚点钱,改善境遇,将来能有个“大池塘”。
而沈琳那时是孤身女子,赔偿金没多少,无依无靠。每次沈琳问得急了,他就只能用“大陆有家室在河北”搪塞。
鲜花芬芳蜂蝶自来,葛雷中校一阵猛追。童洪宾肚里像装了大半壶老醋,不是滋味。可等他看到两人渐渐有了意思,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躲了出去,用道家“清净无为”劝自己放下。
沈琳没了童洪宾的音信,无奈之下只好跟了葛雷。其实她当初接近葛雷,多少有几分“激将”的心思,想让童洪宾主动些。没想到事与愿违,两人就这么错过了。
童洪宾边走边回味沈琳说的孤身一人、头疼脑热谁来照应、别苦了自己成个家吧。那牵挂的眼神,令他无比后悔,悔不当初。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此时家中的沈琳,也在为童洪宾的事情纠结着。当年文忠谷询问葛雷押运黄金为何不派兵监视平安轮驾驶人员时,葛雷搪塞说去的人太少,舱盖没法盖严没敢分兵。葛雷承认自己确有安排不当。文忠谷是个精细人,不会由着葛雷一人说,自然问了童洪宾、沈琳……
文忠谷在询问沈琳的时候,还原了葛雷、沈琳骑着木头海上漂泊的事情,才晓得小丁落水……等一系列事情。文忠谷询问完沈琳之后冒出这样一些话:“我那童兄说,你这女子生性善良,千万别为难你。童兄觉得你是富贵人家的阔太,跟他会受苦的,他是真心希望你能快乐、过得开心。”文忠谷还说,“童兄想发财,是真的很容易。不晓得他师父教了他什么法诀,一点点害人的事都不愿意做,党国给了机会也不珍惜。他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平安一生吧。”
唐庆涵的寿宴上热闹非凡,乔云流、宫宝斋等朋友们觥筹交错。童洪宾却是神思恍惚,他的洋弟子斯科特却活跃得很,说着一口蹩脚的中文:“我代替我师父敬唐师伯、刘师伯……”惹得大家笑语连连。
霍巴特号的水手长斯科特在基隆一别以后,苦苦追寻了好几年才找到童洪宾,拜到师父门下学艺已有三年。乔云流低声问唐庆涵:“这童老弟今天好像魂不守舍的?”唐庆涵说:“肯定是碰到沈大美人了。当初躲着人家,生怕人家跟他受苦,还担心人家以前是姨太太、生性风流。现在看看人家儿女双全,守着个老宪兵规规矩矩安静度日,心里肯定不是滋味,患得患失的嘛。”乔云流说:“我倒是给他介绍了好几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你不也给他撮合过好几回?”唐庆涵说:“这事儿就是缘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乔云流说:“寿星公,你这警校没有白呆啊,以前不识几个字,现在一套一套的文词儿。”唐庆涵说:“乔兄,我们那捕快学堂怎能和你们御林军卫队相比?乔总教官一天到晚和研究反攻大陆的人在一起,比不了比不了。”
斯科特说:“两位师伯,我上次来就听前面那个炸油条的老汉背诵小孩子歌谣,一二三……今天还在背什么一二三反攻大陆的。”乔云流说:“看着可怜吧。这也怪他自己,抗战时在皖南事变中逮着老共往死里打,结仇了;真打人家时又偷懒,出工不出力,保存实力。结果大陆归人家了,也不敢待在大陆,还不是怕人家寻仇、秋后算账,跑台湾这儿来炸油条了。”唐庆涵说:“当时不都那样吗?他还只是个师长。徐蚌会战几十万人马的大司令刘峙,下撤退命令的时候,先把命令给合伙做生意的伙伴,再给自己的部队。还保什么密呢,共产党能不知道吗?结果队伍打没了,听说现在躲到印尼教中文去了,没脸来台湾哦。”
宫宝斋说:“我家邻居是参加韩战的义士,说他们进攻上海之前整训了很长时间,还每人发个小册子叫《大上海进门证》,里面要求什么窗上玻璃不打碎、机器零件不拆卸、不准分房分浮财……”唐庆涵说:“老共他们是吸取我们的教训啦,我们的学费交得冤枉。”
回到家中,童洪宾心潮澎湃,很想和自己说些什么。于是写起了日记,他今天日记的题目是《缘》。沈琳时至今日的牵挂关心令他欣慰,他对自己的错失时机有了深深的遗憾。他翻出那本日记,在十年后的评语空白处写下:
“台湾心愿20根完毕,无伴侣缘分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