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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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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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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盘七十二歌诀》连载

第五章

国与国之间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朋友。

1979年1月1日中美建交,台湾省的很多人心情低落到了谷底,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弥漫在岛上。歌手凤飞飞的歌曲《往事如昨》在大街小巷沁入人们心里……“春去春回年年如梦,但愿你勿忘我,别时匆匆互道珍重……真情常在心中……”。

别人感慨的是时事,童洪宾脑海中萦绕的却是沈琳。他觉得自己活得很不值得:信守妇道、处处替他着想的沈琳,本来唾手可得,却失之交臂。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涌起:想个什么招夺回来?可想到沈琳那两个孩子,想到葛雷,他心头一软;又想到云盘歌诀里说的因果循环,想到自己在大陆的女儿,也不禁一凛,最终在内心默默叹了一口气。

太阳还是照样升起。1月28日大年初一,台北新公园内很多爱好国术的人在此聚会,互相拜年问候,非常热闹。

童洪宾的洋弟子斯科特在人堆里非常显眼。乔云流对着斯科特说:“你们美国人说翻脸就翻脸,太不仗义了。”斯科特回应道:“乔师伯,我们没有抛弃台湾呀,还有《与台湾关系法》嘛。”众人附和说就是不够朋友,现在拉着中共对付苏俄,早晚你们会后悔的。

宫宝斋说:“最近好像中共和越共边界上斗得厉害,会不会打起来呀?”唐庆涵说:“老共都多少年没打仗了,在珍宝岛和苏俄也就是小打小闹。不过现在大陆是邓小平当头,说不定和美国人谈好了,就动手呢。”众人议论着....

葛雷这时带着一个国中男生、一个高中女生走了过来,打着招呼:“乔兄,过年好,童兄过年好....”“唐伯伯,过年好,童伯伯,过年好……”童洪宾看到那个小男生头上缠着绷带,姑娘长得十分清丽脱俗,就像和沈琳一个模子脱出来的。

唐庆涵操着一口山东话打趣道:“我的葛少爷、葛帮主,你这头上缠着绷带,是不是又带着你眷村的伙计和本省的半大小子对上阵了?这咋还挂彩了呢?”

葛雷说:“他一天到晚不消停,马上要上高中了还皮。我今天想来给他们寻个师傅,想让他们学些防身的技艺。”

唐庆涵说:“兄弟,你这小妮儿不是成绩很好吗?也要学啊?”提到女儿,葛雷自豪地胸脯一挺:“我女儿在台北女一中读书,今年要上大学了。我觉得文事要有武备,女孩子也要会点防身技巧。你说是不是?”

唐庆涵笑道:“怎么样?我的梅花长拳喜欢吗?”葛沧浪稚气未脱,说:“我要学就学一出手就把人干翻的拳法。” 葛雷瞪了儿子一眼:“老子为你赔的医药费还少了?还一拳就把人干翻。”众人都笑了起来。

唐庆涵说:“学八卦掌吧!八卦步穿起九宫八卦桩来,别人打不着你,还能绕得别人头晕。”葛雷正想说话,儿子葛沧浪却说:“我不学八卦掌,我以前到这来看过,走起来是这样的。”说着模仿起像模特一样的步伐,一边高抬着腿,还绕着圈。“这不是男生的拳,这是小女生的拳,会让别人笑话的。”乔云流笑道:“这孩子还真有心机,以前肯定到这来看过。这是宫老弟他们尹式八卦掌的转圈步法,打野架的孩子看不上。宫老弟,你作何感想啊?哈哈哈。”

宫宝斋笑而不语。葛雷是个识货的人,厉声呵斥儿子:“宫师傅的大哥可是满清皇宫的大内侍卫,四品黄马褂的待遇,教过光绪皇帝和崔总管。你小孩子家海地胡天地懂什么?”葛雷倒是真心想把一双儿女送到宫宝斋门下。

葛沧浪嘟囔着“不学小女生的拳、不学小女生的拳”,憋得小脸通红,周围人一阵大笑。唐庆涵说:“大清大内高手的玩意儿你看不上,我们这有本朝大内的高手。”一指乔云流,“八极拳听说过吧?”葛沧浪说:“当然听说了,学长们都讲侍卫组八极拳厉害得不得了。不晓得人家愿意教我吗?”唐庆涵说:“不收你,你就抱着他的大腿不松手,直到收了为止。快去吧,这就是乔老师。”

葛沧浪看着高大魁梧、双眼赛寒星、精光四射的乔云流,嘀咕道:“我有点害怕,不敢抱。”旁边人又一阵哄笑。

乔云流说:“这孩子资质不错,我喜欢。”葛雷一看以往对自己傲气凌人的乔云流松了口,赶紧说:“快给乔先生磕个头,乔先生就收你了。”葛沧浪立刻双膝跪在乔云流面前,手捂着脑袋磕了三个头。乔云流说:“快起来吧,孩子。”葛沧浪站起来说:“师父,我头上有伤,疼啊,头磕得不响,你不介意吧?”乔云流哈哈笑道:“不介意,不介意。”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甚是喜爱。

乔云流以往不喜欢葛雷,是因为觉得葛雷截了童洪宾的胡,把沈琳带跑了。

斯科特自从跟童洪宾学拳后,常常和乔云流、唐庆涵他们接触。他知道童洪宾对沈琳一直很牵挂,对他的孩子学武一事肯定很热心。斯科特这些年来经营着台湾的蔗糖、水果等特产到澳大利亚的生意,有点难题就找师父。童洪宾有乔云流等政商界朋友相帮,台南谢家本省人也是朋友。斯科特到哪儿都打着师父的名号,生意越做越好,后来觉得美国市场更好,索性又加入了美国籍,收获颇多。

斯科特说:“宫师父的八卦掌是尹派的,我师父的是程派的,我们的走圈是这样的。”说着走了一圈中规中矩的程式八卦掌。他故意问葛沧浪:“这个圈怎么样?”葛沧浪说:“这个不是小女生转的圈了。”旁边人又哈哈笑了起来。

宫宝斋一拍童洪宾的肩膀说:“你这个洋徒弟真会为你的手艺做文宣呢。”斯科特立刻接话:“No,宫师叔、唐师伯、乔师伯你们厉害,我师父也厉害呢。别人在海水里泡了三个多小时都是这样的。”说着他模仿起来——双肩一佝偻,在那抖抖嗦嗦,“这是葛雷先生当时上我们军舰时候的样子。”“沈女士是这样的。”他双眼一闭,四肢僵直,就像一个冻僵了的冰棒。“他们都是被抬上我们军舰的,我师父是自己爬上军舰的。他当时是这样的。”他模仿着童洪宾当年,含胸拔背,身体站得笔直,右手还拎着个东西的样子,“知道这是什么吗?我师父还拎着自己的小皮箱呢,其他人的东西都丢失了。”宫宝斋说:“你师父确实厉害。”其他人也频频点头。

葛雷这时酸酸地说:“你师父功夫高还有钱,建眷村捐了十根金条、搞十大建设又捐了十根金条,厉害啊!”斯科特立刻接茬道:“我的钱就是我师父的钱。我师父要金条,我就给他金条;要美元,我就给美元。”

斯科特情商很高,非常了解岛内的风情。他知道台湾当局对军公教系统的人贪腐抓得很紧,还提倡吃五菜一汤的梅花餐,他不愿意给师父留下任何被人诬陷的小辫子。

这时一个练六合螳螂拳的山东张师傅讲:“童师父的痛点穴位疗法很不错,不少大人物经常找他推拿,不会亏待童师傅的吧?唉,可惜我们师门只传了一手力笨拳。”这时葛津盈问道:“童伯伯,我想学您的程式八卦掌,您能教我吗?”童洪宾说:“你要喜欢,有空就来吧。我周日休息,经常来。”听到这话,葛津盈深深地向童洪宾鞠了一躬。

这时唐庆涵说:“葛老弟,你俩孩子拜师了,应该搞拜师宴吧?”葛雷说:“是要选个日子搞个拜师宴。”

斯科特一看这情形,说:“我是特意来给师父拜年的,就想请师父师伯们吃个饭。我今天在圆山饭店订了一桌。这样吧,为了庆贺小师妹进我们师门,就一起去吧!师父、葛先生,咱们拜年宴、拜师宴合为一桌,我做东,给我个机会怎么样?”童洪宾淡淡一笑:“好吧,就这样。我这洋徒弟做东,咱们一起去。”

宫宝斋悄声和童洪宾说:“你这洋弟子真会做人,难怪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童洪宾得意地讲:“师弟呀,那是老哥我教得好。”宫宝斋揶揄道:“说你胖,你就喘起来了。”

童洪宾在教斯科特拳法的时候,什么登萍渡海之类高级的功法没有传授给这个洋学生——凭外国人对中国文化的了解,没有从小的耳濡目染,还真的是难以消化。但是云盘七十二歌诀里做人的道理还是讲给他听了,尤其是那润物细无声的诀窍,对做生意确有裨益。只要不害人,他是愿意传授给外国人的。

光阴荏苒,1984年7月28日下午四点钟,美国洛杉矶纪念体育场第二十三届奥运会入场式。伴随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乐曲CNN播音员介绍道,Dragon chinese delegation from zhe east(来自东方的巨龙中国代表团),全场观众热烈鼓掌并起立欢呼。观众席上童洪宾、乔云流惊奇地发现,坐在他们前排的人跟着齐声高唱“革命军人,个个要,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们穿着和场上运动员同样的服装,乔云流激动地喊道“大陆同胞,大陆同胞”。前排的人回头看着他们,笑着继续唱着拍着手。

坐在旁边的斯科特笑着说“马上就是你们中华台北了”,不一会儿当台湾的运动员入场时,同样的乐曲再次响起。前排的大陆人惊奇地喊道,他们也是这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啊!合着乐曲的节拍,乔云流大声地唱着“我们这里有个老太婆,他的名字叫中国....老天保佑你不死的中国”。前排大陆人都仔细地听着惊奇地看着原来台湾的国民党人是这样唱的,真有意思。

在前排大陆人里边有个五十多岁的人,眼睛紧紧地盯着童洪宾眼眶有些湿润,乔云流还合着乐曲动情地唱着为中华台北健儿助威,队伍走远了,更换了其他国家队伍的曲子。

这边刚消停下来,那个五十多岁的人挤过来对着童洪宾说“是童师叔吗?”童洪宾望着眼前的人说“我姓童,你是?”那个人说“师叔您仔细看看我是云绍祖啊!三十多年了师叔,终于看到您了”。童洪宾仔细地瞧着喃喃的说道“是绍祖、是绍祖”。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似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就紧紧握着手,二人双眼含泪。

乔云流久历官场,深知两岸间的隔阂给个人生活会带来很多的困扰,于是插嘴说“这位老弟,我师弟童洪宾住在希尔顿酒店,他现在是台湾师范大学的退休体育教师,您在哪高就?”云绍祖说我在国家体育总局工作,这次来参加奥运,以后方便多联系吧!

童洪宾知道乔云流的想法,1982年大陆网球运动员胡娜在美国比赛期间脱离队伍,第二年就申请政治避难,给中美两国引起了很大的外交风波。海外媒体纷纷报道,当时和胡娜同行的队友领导都受到了很大的牵连。此时众目睽睽之下,真是不便多交流。而乔云流身为国军退役上校,以前还是台湾经国先生侍卫七海组的教官、身份更是特殊,在这世界瞩目的场合,一旦被新闻媒体获悉,会给大家带来很多的困扰。已经有很多记者的相机,在时刻紧盯着他们了,二人深深对望一眼。童洪宾再次说一声,“我是台湾师大的体育老师,教国术的已经退休了”。云绍祖说“我在大陆国家体育总局全国武术协会工作”,二人会意地对视了一下。

不远处有个漂亮干练的女记者看到了眼前的一幕,她也拍了很多二人的照片,这个人就是沈琳的女儿葛津盈。 他知道童洪宾一向沉着稳重,一见到这个大陆体育官员就热泪盈眶,里面肯定有故事。

乔云流低声问童洪宾,“这人是谁?是你以前说的云绍祖吗”童洪宾说“对,他就是云绍祖我跟你讲过的。我当年就是送他们仨师侄来台湾的。平安轮沉没,林树闵死了、桂华友一点消息都没有,估计也是没了。这最小的师侄还活着,唉,真想找机会和他好好聊聊那边的人和事儿,真想啊”。乔云流说“莫急,机会会有的”。

第二天各类华文报刊上都登载着奥运的消息,尤其是大陆第一次参加奥运会,台湾第一次以中华台北名义参加。

其中美籍华人女记者葛津盈的文章《海峡两岸同一曲》很有味道。她在文章中讲述了采访组委会人员斯科特先生。原来这旋律是普鲁士的德皇威廉练兵曲。清朝末年,袁世凯小站练兵时候,采用这曲子填词称为《大帅练兵歌》、北洋时期奉系张作霖的军队换了词还叫《大帅练兵歌》。抗战时期淞沪战场上,中央大学的师生换了词称之为《不死的中国》交给了国军57师的官兵,激昂雄壮的乐曲,伴随着他们为国赴死杀敌。红军时期,共产党的军队为了加强军纪爱护民众,根据旋律又重新填了词,成了有名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军歌。有了解放军的特色,打上了深刻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烙印,这是真正地洋为中用。

如何安排两队的入场曲,组委会一开始很伤脑筋。后来研究一番找到了一个共同点,在中国有历史的底蕴、有着美好的回忆、都能接受这首乐曲。他们希望海峡两岸的中国人踩着同样的旋律,同样的节奏走向奥运赛场,走向奥运奋进的大家庭。

葛津盈那一夜可是连轴转、先是采访斯科特,又采访了云绍祖、童洪宾、乔云流,然后翻阅各种资料。她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本想写写自己的妈妈沈琳,师父童鸿宾、大陆的师兄云绍祖等人的事情。但是想到台湾还有“阴谋内乱罪、言论内乱罪”等这些法律的存在,大陆的网球运动员申请政治避难,对其他同行人员的牵连。她克制住了冲动,她压下了童洪宾云绍祖双手紧握的照片,克制住了发表乔云流高唱《不死的中国》的照片,因为岛内有人不喜欢这解放军的旋律,因为他们是失败者没法正视现实。这曲子虽然他们也唱过,但是没有对岸唱得那么有名。

她理解了母亲沈琳的想法,支持他和弟弟去台北新公园,去跟童洪宾学八卦掌、乔云流学八极拳、唐庆涵梅花长拳,这些民族的传统技艺、民族的文化,有特色的东西。当她采访完云绍祖的时候,云绍祖托她带来一本大陆流行的《武林》杂志给童洪宾,说这是送师叔的礼物。

酒店里,童洪宾翻阅着那本《武林》杂志,里面有八卦掌三十六歌诀和四十八法诀的文章,深深吸引了他。

童洪宾对乔云流说:“乔兄,大陆是真的开放了,武林人物也放弃了艺不轻传的信条。这些歌诀不是我师父程有龙这一支的传承,但是道理完全相同。林树闵留给我的云盘七十二歌诀少了几页,只要借鉴一下大陆的歌诀就可以补齐了。”

乔云流说:“开心吧?”

童洪宾说:“我奇怪的是,这大陆发表的歌诀光有技法,没有天道承负、修心养性之类的德法歌诀。”

乔云流打趣地说道:“你说人家发表的歌诀缺德啊?这不好吧,‘缺德’多难听。”

童洪宾说:“你别乱讲,我是说,我师父传给我的云盘七十二歌诀分成八个部分,每个部分九个法诀,最先的一部分就是讲:天道承负、厚德载物、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之类。我刚入师门,师父第一课就是给我讲天地君亲师、孝道、礼仪、廉耻之类的,总之就是德法传授。天下最高的功夫,也需要德法来涵养。我们有接受法诀、处理法诀、理解法诀、随缘法诀等等。”

乔云流说:“大陆文革搞过破四旧之类的事,是想推倒一切从头来吧。有些事,推倒重建比修修补补容易得多。我也觉得把德法放在最前面很高明。都说武者不详,究其原因绝不是风水原因。练武如养虎,老虎上身,养得越大危害就越大。每个人心中都隐藏着恶念头,我第一次拿枪在手,心里就有随意开一枪试试的念头;走在路上就觉得胆子大了不少,那是有依仗、有恃无恐。所以,没有道德的教化与约束,武者就会惹是生非,留下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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