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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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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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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湖》连载

第五章 植树

老祖寺庙门前有两块江底巨石:一块洁白色石,上面刻有“法华道场”;一块红润色石,上面刻有“南无法华会上佛菩萨”。寺庙正门有副对联:奇峰绕寺莲千瓣,宝镜当门水一池。很好地概括了碧云湖及老祖寺的得天独厚之处。

这座人工湖,原名喷雪岩水库,是现任住持崇延法师将其取名为碧云湖。湖里的水质长年无污染,流进山下的龙坪水库后,供黄梅、武穴的部分居民饮用。寺庙对面的莲苞峰脚下的湖边道路新近种了紫薇、海棠、桂花等,以弥补人类在劈山、围湖修路等造成的损失。

大自然不是不可以破坏的,为了在保持她原有的风貌基础上,为了让她更加美丽富饶;有破有立,这也是自然赋予我们的智慧、权利。我们在破立之后,选择适当的修饰与弥补,尽可能经济、科学地恢复创伤,她将不会责怪我们的善意之举,而且会给予我们更多的回馈。

我们每年在三月植树造林,也许基于这个理念罢。不过,同行的捐献紫薇、海棠、桂花树苗的大高告诉我,每年植树,是因为人类对大自然的破坏太迅速太厉害了,通过植树可以弥补过失,救赎自我。

大高这个70后的生意人能够有这样的想法,热衷于做公益事业,在这个食利时代,是难能可贵的。曾几何时,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后,人性的私欲被点燃,自我焚烧殆尽,不知所以。信仰危机、道德缺失、物质利益最大化的追逐,逐渐蒙蔽了人类的慧眼,使之处于深度的贫困黑夜之下。不少智者在呐喊,也不乏心灵的按摩师在按摩。但是,呐喊归呐喊,按摩归按摩,很少有人能够真正自我解剖,自我警醒,自我拯救。我常常看到许多人宁可当无聊的看客,也不愿做自我觉悟的行者;宁可口诛笔伐攻讦,也不愿吾日三省吾身……

从湖水源头到寺庙的湖滨公路,已有高大笔挺的杉松掩映。在几棵簇拥的杉松旁,我突发奇想,将几棵笔直的杉松拦腰一围,在它们中间,搭建一座吊楼式小木屋,那是非常惬意不过的事了!我可以像湖中的鹅那样,到了傍晚便回到湖边,由大高给它们构筑的鹅棚,永远生活在湖中。我栖居在小木屋里,更加亲密地亲近大自然,以体验人类远古时代居住树上、山洞时的生活,感受上天的恩赐。

离群索居一段时间,或许能够清洗凡尘俗虑,明了自我,又一切无我。树底下正好有个石墩,可以垫脚上到那座小木屋。我开怀大笑,两只躲藏在树枝间的花白云雀嗤地一声飞离大树,向湖心拥去。伊是否感受到了我的入侵呢?是否可笑我的言大于行呢?是否质疑我的一时冲动,其实不能真正远离灯红酒绿的繁华而独处这清幽之地呢?

我的心情反正分外的好。抬头看了看立在几棵杉松附近的“天外双峰”牌楼。想起去年初秋曾留影于此的情景。那时对碧云湖是陌生而新奇的,就如人与人的初识是一张白纱,彼此看起来不甚真切却喜欢看个究竟。如今,我似乎融入了这片天地。碧云湖对我也有所了解和接纳,我感到十分熟悉与亲切。这是难能可贵的,因为人生最幸福的事,不是初聚之欢,而是久处不累。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有选择性到另一个地方小住,可以去除倦怠、惰性,可以激发生活的兴趣,让心灵重生。譬如乡愁,其实不过是对现状的某些不满及对已逝时光不再的留恋。过去的岁月、现在的故乡未必比当下你我居住的环境要好,因为久处生尘,心灵无以净化,我们便怀旧便伤感。我们人类喜新厌旧,又厚古薄今。那样自我不安分,那样无以释怀,以致无休止地折腾,追求身外之物,而损人利己,损己害人,甘做自我的奴仆。

碧云湖春日的天空易变。午后的阳光偶尔露露脸,以迎接来寺庙朝拜的信众,来碧云湖幽会的我。此时下午三点一刻,我沿老祖寺前的湖滨道路,到笔架山时,海螺山和宝塔峰的植树者陆续离去。天空倒影湖面的颜色暗淡起来,粼粼波光已不多见了。

寺院住持和与我同行的几位黄州朋友还在笔架山种植紫薇和海棠。我要了几棵树苗,从朋友手中接过锄头,在陡峭的山坡一连种下5棵紫薇和5株海棠。

山坡正对老祖寺,种植的树苗穿插于迎客松、橡栗、水杉等树间。我想,几年之后,我们再来老祖寺,站在庙前就能望见开得耀眼的紫薇与海棠了,同时尽情地一边吮吸着阵阵湖风送来的芬芳。原生态的碧云湖在人工的打造下将会越发娇美。植树在另一种意义上,不仅仅是救赎,还是一种创造。大自然创造了人类,我们也在为美化自然而不断革新、完善。在一个懂得尊重自然、热爱自然,建设绿水青山的国度,身处其中的每个公民都是无比幸运而幸福的!

在大家共同努力下,计划栽种在笔架山的树苗很快植完。住持说,原本他们晚上不用餐,鉴于植树,晚餐照旧。并说,来寺庙居住的信众晚餐时间一般定在下午四点,要我们赶回庙里吃饭。

我们收拾好工具,跋山来到海螺山。海螺山介于笔架山与宝塔峰之间,紧邻笔架山。在一块比较平坦的空地边堆放有两捆紫薇树苗。友人提议,将其植完再回去。我们连忙挖坑的挖坑,拿树苗的拿树苗,大约干了半个时辰,又将它们全部种在苍松翠柏之间。这一次,我种了10棵紫薇,感觉收获不错,站在我最后种植的那棵紫薇旁,叫朋友帮忙照了张相。

寺院的大门在我们回去的时候已经紧闭。我们只好走东头的侧门,进寺。晚餐是面条加馒头。面条里有各种青菜、豆制品,营养丰富而易消化。饭后,天色尚早,太阳在西边的云层里,放射出灿烂的晚霞,将西边的莲花峰染得绯红。按说,她应该离落山还有一段距离,这时下午五点刚过。我和同行的摄影家从进寺的侧门出去,再探访日暮前后的碧云湖。

这个正是我们需要的。艺术作品总是在发现中产生的。山峰、湖泊名字一样,但各有千秋。需要有心人去发现去甄别去表现;而且,对于形象思维的作品,我们要及时捕捉并且即兴表达。它与逻辑思维的作品是不完全一样的,尽管都要对生活进行沉思,对主题、观点进行提炼。

晚霞映在碧波微荡的湖面,宛若少女初潮的羞怯抑或初恋情人久别重逢后脸上泛起的红晕。鱼类仍在霞光怡荡的水中嬉戏,鹅依旧游走其间。有两只扑向湖面的野鸭,像两条急速飞走的水蛇,将湖水划成平行的两条直线,吱地叼起鱼飞离湖面,一直飞到附近的山林。刚才浮在水面悠闲的鱼儿倏忽隐身于水的深处。

大自然就是这样,无论怎样和谐、静谧,总有不平静和不如意的地方。早期的朴素辩证法和后来的唯物主义哲学都充分论证了适者生存与存在就是合理的观点。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更是在人的存在问题上阐述了现世界生存的意义。面对竞争、死亡,我们应该做好深度解蔽,认知真正的自我,将生命的正能量外放,直至人生的终点。一个强大的人不完全是健全的体魄,我曾遇到许多身材魁梧的人其实胆子小得连走夜路都怕,而许多弱不禁风的小女子或瘦削的男人心底宽广意志坚强。心灵的强大才是某个人强大的标志。民族、国家的灵魂是其存在的精神支柱;否则跟纸老虎没有什么两样。

夕阳的余晖持续了一段时间,许是下山了,西边的云彩由方才的绯红变淡,几乎只有一抹浅浅的粉红。白里微微带黑的浮云愈积愈厚,大半个银白色的上弦月漂浮于碧云湖上空。夜幕在悄悄覆盖湖面、山峦。月儿走得挺快,刚才在我们的头顶上空,陪伴我们散了会步,一转身它走到离我们几百米远的天空。寺庙前开阔的平台,紫衣观音佛像旁,偶尔传来咕咕的叫声。我们走近,原来几只白鸽在那里玩耍。见到陌生之客,它们没有惊慌地飞走,而是将我们当做老朋友,如家中饲养的鸡群一样若无其事地站在主人跟前,干着自己喜欢做的事,如嬉戏、接吻、觅食。

湖面的鹅向岸边游来。摄影家不停地捕捉夜幕下的镜头,我则向鹅的方向寻去。红白褐黄等各色的鲤鱼汇聚湖岸石级旁,欢迎鹅群参加它们晚会似的,兴奋地游动着。湖光隐没,月色朦胧,紫云山下的寺院愈加静寂。

夜晚,我和摄影朋友住在“自他两利”的寮房。寒气袭来,我才意识到清静、虚空之后,人体对山寺对碧云湖的傍晚气温的错觉,缘于兴奋与爱。房间没有空调、暖气,但床板内有电热毯。打开卫生间的水龙头盥洗,哎呀,水似冰一样刺骨!午后阳光暖照下的湖水与此刻的水迥然两样,真是冬春两重天!山寺的静,白天的疲倦,原本催我早眠,可是寒气太重,电热毯送来的热还不够温暖我的睡意。我只好起身到隔壁的房间找了床棉被加盖,便很快进入梦乡。

第二天清晨,摄影朋友本来邀我去看碧云湖的朝霞。因为彼此太累,又在无比寂静的平和的寺院休息,我们七点才起床。等我洗漱完毕,朋友从外面进来,道,早餐过了,没吃的。我说,那怎么办?他说,不吃了。说着背起摄影器材,离开房间。

我来到斋堂,门已锁。寻思早餐就不吃了?我突然发现在进门的案几上放有供未赶上早餐的食客吃的米糕、薯片。我随手拿出两片米糕,边吃边想,寺庙的一切都是那样完美、周到。我们在生活、工作中,如果像他们一样总是换位思考、为他人提供方便,我们的世界不充满爱、阳光?过去对寺庙的偏见,对宗教的不解,通过诸多的小事、小环节,我觉得存在有存在的理由,这句哲理不是无稽之谈。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我学到了一些生活、生存的哲学。

早晨的寺院,阳光普照,红墙黛瓦熠熠生辉。院中腊梅、千叶梅正热闹地开着,笑迎阳春三月。阵阵馨香和着檀香,沁人心脾。我立马走出寺院,来到碧云湖边。原本清新的空气在微风的吹拂下,让你感受到天地的精髓是如此的醉人!天空如洗般湛蓝,湖水因此蓝得似刚染过一样。能够看到这样的蓝,在碧云湖,我还是头一次。我感谢自己,也感恩给我提供这种难得机会的他者。鹅早已从湖边的家出门,到湖中觅食、散步。山峦、寺庙等一切岸边的景物都投影湖中,无论你置身何处,都能见到它们的倒影,清晰的美丽的。

昨天还有好多桂花树苗没种完,住持早餐后就带领僧众和信众到莲苞峰植树。我习惯吃早餐,便到昨天中午吃饭的云峰山庄花10元钱买了碗鸡蛋面条。在等面条送来前,我向山庄的老主人打听碧云湖边的一些花草树木的名字,他不假思索,信口答来。我请他当向导,正好摄影家朋友打来电话催我赶到莲苞峰,一览碧云湖景。

我走在我这位免费向导的身后,是的,他比我年长。他回答了我许多闹不明白的问题。我由此总算知道一些花草树木的名字,还有鸟类、鱼类的。他告诉我,年轻时当过民办教师,比较喜欢研究当地的特色,对这一带的药材十分熟悉,并且前些年挖空心思给当地的野人参专门取了个独特的名字,叫老祖参,因此在武汉等城市销售可观。他说,一件物品光好不行,还要给他取个响亮的名字。我完全赞同他的主张。万物向来势利,水往低处流,树向阳光长。万物之灵的人类更是长有一双势利眼,总是那样自我感觉良好,又是那样无知、狂妄。

他说,人生在不同的阶段,要做不同的事。譬如他中年时办过企业,老来搜集老祖寺的药材、花草、树苗,想编本书,现在又想搞盆景栽培。反正人就是喜欢折腾,累了嫌烦,什么事不让干、不能干又感觉空虚无聊。

我十分满意,早晨那碗面条买得值,能够无意中遇上这位当地的“百事通”,便一路走,一路聊起碧云湖、老祖寺。从他的交谈中,我知道黄梅三大寺庙,都是风水宝地。如老祖地处莲花地,四祖地处燕窝地,五祖地处凤凰地。也从他口里了解到,老祖曾几度兵毁,当地人把庙地用作种茶,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重修,又毁茶建寺。人就是这样折腾来折腾去,青山依旧,绿水长流。

我们沿着昨天午后我独自寻路,想环湖一周却“此路不通”的山路直上。笔陡的路旁可见刚栽下的桂花树。老人说,种得太密,不易成活,最好每隔两米一棵。我说,种下去的不见得都能成活。等过了夏天,大自然或许会择其好者存活之。

山中野茶树开出的白花点亮林中春色,映山红、樱桃树也准备着花骨朵儿迎接阳春三月的来临。松树、水杉参天茂盛,一只山鸡在不远处的树枝间怀春鸣叫。

老者说,在新中国成立不久,山中还有老虎。在古时候为了不让虎为人患,当地人在老虎周围砌了石墙。墙的旁边又围有猪栏和狗圈。狗是用来监视老虎的,猪是给老虎充饥的。通过打护结合,防止虎患。我惊叹前人对动物的防范和保护,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人类是不会轻易杀戮生灵的。我们才得以有今天的蓝天绿水,有那么多能够享用的自然瑰宝。我们应该感谢祖先,感谢他们不但给予我们以生命的传承,也给我们留下丰富的可供延续生命的资源与经验。我们在物质越来越充裕的当下,有什么不值得幸福的呢?又有什么理由肆意践踏与挥霍无度的呢?

山上的残枝败叶太厚,路很不好走,几次我差点滑倒。老者倒轻车熟路,并从路边捡起一根树枝交给我做手杖。

我们上到峰顶,小憩两块毗连的大石上。晴朗的苍穹如早晨一样蔚蓝无比,极少见的几缕白云仿佛西湖的美女新上的淡妆。对面的紫云山及莲花双峰看起来与我平齐,隔着一道碧云湖默默对视。山高峰秀,在它的脚下我仰视而自卑;此刻因为我的艰苦攀登达到光辉的顶点,我们平视而无奇。人类渺小却智慧,从而伟大而无可穷极。我足下的碧云湖现出天空蔚蓝的清纯,俯视就如一段藕带。藕带、莲花、生活禅,在这个特别的山水合一的所在,的确有它的神奇与不为凡人所知的奥秘。我们唯有打开心扉,沐浴蔚蓝色的清纯,屏息静听,我们才能感知一二,才能照见自己一二。

老者说我将碧云湖比作藕带比他比作莲藕更贴切得多。因此他说更加待见我,尽管每天来山庄吃饭找他当向导的人不乏记者、作家、编辑、摄影人、教授……我很喜欢听这种话,但立即保持缄默。

下山的路于我来说,基本是摸索前行。林中很多楠竹倒塌或者折断。我奇怪地问老者。他告诉我是去冬那场大雪压弯压坏的。我想象着碧云湖去年那场瑞雪,雪后湖面一定冰冻了。可他说湖面没有结冰。我深感意外。

他笑道,这有什么不解的?湖水冬暖夏凉。你下个月来,湖面开始起雾,将看到她虚无缥缈的境界。

将近湖边的林中,我们赶上了植树大军。桂花树苗栽得差不多了,但离庙里用餐时间也不远了。我连忙从辛苦了一上午的一个未曾谋面的植树者手中接过铁锹,要了5株树苗,在遭遇去冬那场大雪被压垮、压断的竹林里,见缝插针种上桂花树。全身微汗,心里说不出的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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