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婉清扬的头像

婉清扬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2/07
分享
《生长》连载

第二十三章 不提你的伤心事了

“一串丸子,一串洋葱,一串土豆片,一串木耳……”下午的阳光斜斜扫过十字街,苏云站在十字街西南角的麻辣串摊位前,像往常一样,一边挑选自己想吃的串串,一边喃喃自语,语气中藏着对美食的雀跃。

挑好的串串被苏云挨个放进摊位上沾着油星的塑料筐内。塑料筐旁边,是老板娘放在台面上的自助零钱盒,熟客都知道,放钱、找零全凭自觉。

“还要别的吗?火腿肠?腊肠?鸡排?”摊位的另一侧,老板娘把前一位顾客挑好的串串放进油锅,盖上锅盖,腾出精力问苏云。

“要一根腊肠,剪成几小段。”

“烧饼也炸一下?”老板娘笑意盈盈。

“嗯!少放酱,多加辣椒孜然。”苏云赶紧补充,声音都亮了一些。

“好嘞!”

“今天没带钱,明天给可以吗?”苏云看似不经意地询问,心里却十分清楚,老板娘不会拒绝。

“没问题!”

说话的功夫,老板娘已将油锅中的串串夹了出来,统一放进装有秘制酱汁的方形不锈钢盘中滚动几圈,又从高处挂着的一沓白色塑料袋中拽下一只,将其反向撑开,套在戴有白色隔热手套的左手上,右手则夹起烧饼,递到左手中。接着,右手拿起一把剪刀,熟练地给烧饼剪开一个大口,再把蘸过酱汁的串串一股脑儿插进烧饼中,直到竹签将烧饼扎透。随后,左手捏住烧饼的开口处,右手拔出竹签,炸得焦香的蔬菜和肉类便稳稳留在了烧饼中。

鉴于这位顾客没有特殊要求,按照常规做法,老板娘又用食物夹夹起少量酱汁,滴到烧饼中,再撒上少量孜然和辣椒面,一份麻辣串就做好了。

接下来,该做苏云的了。

苏云目不转睛盯着老板娘把串串滑进油锅。尽管已经盖上了锅盖,滋滋的声响裹着浓郁的香味仍不断飘到她的面前。

“老板娘为什么同意赊账呀?不怕我跑了吗?”苏云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问道。

“我认识你啊,知道你家里的情况。”老板娘气定神闲。

“啊?知道什么呀?”苏云有些惊讶,还有些慌张。

“知道你爸你妈的事。”见苏云若有所思,老板娘欲言又止,接着说:“就不提你的伤心事了……”

时间静止了一会儿。等苏云回过神来,她的麻辣串已经递了过来。

指尖触到温热塑料袋的那一刻,方才的那一丝尴尬,瞬间被食物的香气冲得烟消云散。从十字街走回家的这段路程,差不多刚好够苏云吃完。若实在吃不完,可以走慢点,或者站在某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吃完了再回去。到家前擦擦嘴,假装什么也没吃过,晚饭时跟田文秀说不饿,就可以少吃点没滋味的饭菜了。

苏云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苏云每天放学都会面临各种美食的诱惑,可平日里苏云没有零花钱。一次,苏云没钱又眼馋麻辣串时,老板娘主动提出,可以先吃后付。从此,苏云身无分文时也能享受美味了。

不过,赊账归赊账,苏云会尽快把钱还上。

通常,在赊账的第二天,苏云就会找借口跟田文秀要钱,理由无非是买本、买笔,田文秀不会不给。当然,苏云会刻意控制要钱的频率,以保证借口足够真实。

要到钱后,下午放学经过摊位,苏云会第一时间把钱给老板娘,一分一秒都不拖延——她不喜欢欠人钱的滋味。

少数情况下,苏云放学后按照约定还钱,却发现老板娘没有出摊儿。这时,她便把钱收好,等下次见了面结算。

等苏云身上有钱时,她的选择就不只有十字街的麻辣串了。

北街小学下午放学不像中午那么集中,没有大队长检查路队,学生回家的必经之路,自然而然冒出了不少能让人破费的店铺和摊位,十字街的麻辣串摊位只是其中之一。

首先,学校周围就有很多选择。

学校东门两边的小卖部,摆着一些常见的小零食,单价通常在五毛、一块左右。校门东南角的马路对面有家奶茶店,主要售卖汉堡奶茶等稀罕玩意儿,价格不算便宜,普遍要三到五块钱,苏云一般消费不起。东门周围还经常围着几辆三轮车组成的小摊儿,卖炸鸡排、鸡柳、棒棒鸡、拉丝芝士棒等,单价大致一两块。

稍微往南一点,北街小学南门附近的路口,时不时有些不一样的小玩意儿售卖,有时是小樱桃,有时是小鸡仔,一般一块钱都能打住。

再往南走,北街小学南门路口到十字街的这段路上,会有一个卖油炸芝麻团的流动摊位,一个拳头大小的芝麻团卖五毛钱。要是赶上蒙蒙细雨,天气微凉,咬上一口外焦里糯的芝麻团,整颗心都跟着热乎起来了!

到了十字街附近,主要就是苏云熟悉的麻辣串了。她转来北街小学上学的这五年,光顾最多的就是这里。

苏云记得,刚开始时,她最少花五毛钱,就可以吃到一个烧饼夹两串蔬菜;要是愿意花一块钱的话,可以挑四串蔬菜,夹在烧饼里;偶尔嘴馋想要根火腿肠、腊肠或者其他肉串,那就另算,总价大多在一块五,多了也就两三块。

等苏云小学快毕业时,一个烧饼夹两串蔬菜已经要一块钱了。不过,价格虽然涨了,味道却没变,一如既往地诱人。苏云可以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选择简装的、中等的,或者是豪华版的麻辣串。

十几年后,常年不在家乡、偶尔回轩辕市一次、每次回去都发现周边大变样的苏云,早已不知道麻辣串老板娘人在哪里。若是出门遇到别的麻辣串摊位,苏云总会吃上一次。这时,麻辣串的计价规则已与当初大有不同,普遍五六块钱起步,包含八到十串蔬菜,肉类另算,客单价是当年的数倍。不同摊位的麻辣串味道也各不相同,倘若侥幸碰到一家味道与当年十字街老板娘相似的,一口咬下去,那些十几年前关于放学路、关于老板娘的记忆,就会跟着麻辣香一起涌上苏云的心头。

而十几年前放学路上的诱惑还没有结束。

从十字街往南,苏云还会经过两家小卖部。一家在南街马路东边,东街与仁义胡同之间,正对着苏云二伯二娘家;另一家在仁义胡同与南街交叉口西南角。此外,南街中学附近也有三四家小卖部,只是苏云不一定走那条路。

在苏云看来,下午放学路上买零食,北街接近十字街的这段路比较合适,最多走到十字街——太靠近学校,有时路队还没解散,不方便自由活动;太靠近家里,到家前来不及“销赃”,容易被田文秀发现。

只有二娘家对面的小卖部例外。

在苏云幼儿时期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周艺芳去幼儿园看她,带过一种鸳鸯夹心饼干,她十分喜欢。那饼干一大包大约四块钱,里面有十小袋,分别由透明塑料袋封装。每小袋装四块,每块都由一黄一黑两片饼干以白色夹心相连。

上小学后,苏云有时候想吃鸳鸯夹心饼干,却一直没找到哪里有卖。直到有一次,她偶然在二娘家对面的小卖部里看到,老板把大包装的饼干拆开卖,一小袋五毛钱,苏云总算和心心念念的饼干续上了前缘。

可后来,苏云很长时间没再踏进这家小卖部,因为她在这里犯了错误。

大约是苏云上四年级时,苏云陪孟想来这家小卖部买东西。在孟想和老板说话的间隙,百无聊赖的苏云看上了一个粘在硬纸板上的小本子。

那一刻,一个奇怪的念头在苏云心里冒了出来。她想要这个小本子,非要不可,尽管她没有钱。

然后,鬼使神差地,苏云背对着老板,飞快地把小本子撕了下来,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

苏云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实际上,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老板的眼皮子底下。老板二话不说,就让她把本子拿出来。苏云试图狡辩,老板却坚称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苏云记不清那天她怎样跟孟想走出小卖部,之后做了什么。但清楚地记得,从那以后,她多年没再进过这家小卖部,甚至每次路过,都会加快脚步,生怕小卖部老板看到她、认出她。

其实,那几年,苏云在家里多次犯过错误。

苏明义退休后,苏燕和苏云还未转至北街小学时,苏云就偷拿过苏明义的钱。那时,苏云仗着苏明义对自己的喜欢,拒不承认是自己干的,害得苏燕跟她一起成为嫌疑人。一次,苏燕气不过,在学校门口搜查苏云,让两个正在打扫卫生的同学看了出好戏。

苏明义去世后,苏云偷拿过李林梅的钱。当时李林梅来看田文秀,苏云趁没人注意,偷偷从李林梅包里拿了五十元。后来李林梅把丢钱的事告诉了田文秀,不知是否因为没有明确证据,无法锁定苏云,最终不了了之。

等苏燕上初中离开苏家,苏云又偷拿过田文秀的钱。那时苏云偶然发现南屋门后一个装杂物的大缸中有一沓零钱,就今天拿一张,明天拿一张,趁上学时偷偷花掉。苏云一边享受着花钱的快乐,一边承受着不知何时东窗事发的忐忑。可不知为什么,苏云想象中的暴风雨,却始终没有来临。

苏云也在学校和同学家犯过错误。

苏云将捡来的东西据为己有过。一次,苏云在合唱队排练教室的抽屉里捡到了一只看起来很高级的电子手表。失主来问时,苏云谎称自己没看到,想昧下手表。几天后,苏云带着捡来的手表,宝贝得不得了,没事就撸起袖子看时间。结果被失主的同伴看见,手表被要了回去。

苏云还趁人不注意,拿过同学放在笔记本上的一元硬币。苏云当时隐约知道这位同学家里不算富裕,可终究没忍住诱惑。

苏云还在女同学家拿了同学家长给她留的零花钱。当时女同学发现钱财丢失,让当天一起玩的三个人互相搜身,可惜没搜出结果。

此外,苏云替田文秀跑腿买东西时,也经常虚报金额,偷偷赚取差价。

通常,苏云会优先选择去菜市场或者街边,因为没有价签,方便多报价格。

若是有些东西只能去超市买,苏云也有办法避免露馅儿。比如买散装食品时,套两个袋子,价签贴在外层,回家路上把外层塑料袋和超市小票一起丢掉,假装买了足量的东西。虽说田文秀不识字,没必要这么做,但万一有哪个识字的大人发现了呢?

但对有足够生活经验的人来说,这点儿小聪明不是次次都管用。一次,苏云买完鸡蛋回家,田文秀就一直当着苏云的面念叨,一斤鸡蛋怎么这么少。苏云站在旁边,心虚地不敢说话。之后,就收敛了一些。

靠各种方式得来的“零花钱”,多数被苏云花在了买零食上。

就拿跑腿来说,田文秀要买的东西通常不只一样,买得越多,苏云能“赚”的差价就越多。每次完成任务回家前,苏云算好自己能花多少钱,然后绕到西街,在一众食品批发商店逛上一圈,挑些压缩饼干、鬼脸嘟嘟、3+2饼干之类的甜食,尽量在回家前消灭掉,不让田文秀知道。

可田文秀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若干年后,田文秀在闲聊中轻描淡写地透露,苏云小时候哪顿饭吃少了,她都一清二楚。苏云这才意识到,自己那些自以为高明的小伎俩,从来都没逃过田文秀的眼睛。田文秀不是看不穿,而是不愿拆穿。

苏云有“零花钱”后,也会买些别的。

有时苏云会在十字街西北角的商店,花五毛钱参与一次抽奖。抽奖盒是一个大大的、扁平的纸盒,上面糊着一层包装纸,纸下被分成若干个小洞,每个洞里面都装着某种文具、玩具或零食,选中哪个就抠开上面的包装纸,那种花钱带来的不确定感与后来的盲盒如出一辙。

少数时候,苏云会花上一笔五元左右的“巨款”,买一本好看的同学录,让班里的同学在各自的那一页写下姓名、生日、电话和祝福语,以为写了同学录,同窗之谊就能维持一辈子。

苏云偶尔也会花几块钱,买上一本带锁或带密码的日记本,写下一些不想让人看到的心事。只是那些锁没有想象中那么保险,有时一不注意,就会被人翻看。

后来,大头贴兴起,恰逢苏云处于萌发美丑意识的年纪,苏云便会花几块钱拍一版大头贴,给别人写同学录时,选一张自认为好看的贴上去。其他同学看到后,有人打趣苏云本人没有大头贴好看,也有人主动向苏云索要大头贴,表示会一直珍藏下去。

长大后的苏云,回想起儿时为了“零花钱”耍的那些小手段,心里总免不了一阵羞愧。她曾满心疑惑,那时自己明明一度朝着歪路走去,却不知从何时起,居然“改邪归正”了?

仔细思索过后,苏云认为:或许是小卖部偷拿笔记本被当场抓包的窘迫,让她真切体会到犯错的难堪;或许是常年名列前茅的成绩、五年级当上大队长的正反馈,让她慢慢坚定了走正道的心思;又或许是上初中后,田文秀给了她支配零花钱的自由,让那些小欲望有了正当的出口……

总而言之,苏云成长过程中能一步步向好,并非她有多么高尚,而是她足够幸运。倘若没有那些契机,她或许真的会如旁人所想,长成单亲家庭里的“坏孩子”。

后来,苏云看过许多人分享他们儿时犯错的经历,不少人和她一样,长大后仍对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耿耿于怀。苏云这才明白,她的经历从不是个例。

幼年的孩子未经社会太多教化,是非善恶的观念尚未扎根,那些受天性与欲望驱使的懵懂举动,某种程度上情有可原。就像林中的草木,生命萌发之初,身处资源匮乏的环境,若不奋力争抢,便难以存活,更谈不上茁壮成长。

但随着生命渐长,即便在无善恶之分、有强弱之别的草木世界,倘若不顾一切争夺资源,只为充盈自身,也难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结局。

更何况,人类社会本就有制度、规则、法律与道德的约束。人在成长过程中,总要不断与他人、与社会、与自然乃至与宇宙相融合,才能逐渐学会和适应与万物共存、共生。

这般想来,长大后,便不必苛责彼时背景不同、条件有限、尚且稚嫩的自己。

倘若始终无法原谅自己儿时的过错,便在当下为那些身处弱势的生命,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这何尝不是一种善良,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救赎?

步入社会后,苏云发现,这世间存在的乱象,远超她儿时的想象。

她见过亏欠员工和供应商无数钱款,却早早转移资产,依旧逍遥度日、吃香喝辣的企业老板;见过勤恳谋生,或被无端欠薪,或青壮年猝死,求助无门的普通劳动者及其家人;见过在房价高点贷款买房,却因裁员断供及房产泡沫破裂,到头来资不抵债,倒欠银行一大笔钱的城市新市民……

这个时代的成年人世界,弱肉强食的法则大行其道,是非善恶的标尺形同虚设,“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的戏码不断上演。很多资源常常按骗分配、按闹分配,正直、勤恳、本分的人,往往被坑害得很惨。

就连大众之间,也逐渐形成一种无奈的共识:上流人干下流事,如果一个人混得不好,那他大概率是个好人。

这世间,有人为过往的错误内疚自责,并竭力弥补;有人则心安理得行伤天害理之事,未受半分实质性的惩罚。

那学校教育、媒体宣传、社会治理,究竟意义何在?难道只是精准筛选出那些愿意相信美好、坚守底线的人,让他们多吃亏、多受磋磨,为那些毫无底线的人收拾残局吗?

罢了,不提这些伤心事也罢。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