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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清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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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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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长》连载

第二十五章 叫魂儿

“一直叫你拐、拐、拐!”苏建芹望着惊魂未定的苏云,自己也没从方才的后怕中缓过来,忍不住连声念叨。

这天,苏建芹骑着新买的自行车探望已经恢复差不多的田文秀。临走时,田文秀和苏云一起出过道送她,三人边走边聊天。田文秀提起苏云已经学会骑车了,话赶话的,便让苏云骑上苏建芹的新车,当场露一手。

苏云“学成首秀”的场地就定在了出过道左转的路上。与一般的路不同,这段路在老城墙上,平日里几乎没有车辆往来;一侧零散住着几户居民,另一侧立着一排石墩,高矮和板凳相仿,墩与墩之间,还空着约莫一个石墩宽的距离。石墩外侧往下三四米便是南环路,虽说不算拥堵,却也车流不息。城墙上的这条路,朝着东南方向渐渐收窄、走低,最终与南环路连通。

一踩上脚蹬,苏云就觉出苏建芹的新车不一样。暑假学骑车时,没人手把手教她,她先是靠着一辆小小的儿童自行车自行摸索平衡。等找到些感觉,又在实验小学空旷的操场上,由王伟庭在后面扶着车座,站着骑了两圈——那时成人自行车普遍偏大,小孩子身高不够,大多都是站着骑。

当时苏云骑得稳稳当当、顺顺溜溜,大人们便都以为,她彻底学会骑车了。只是苏云心里清楚,她的车技远没到得心应手的地步。

苏云刚稳住车身,迎面拐角处突然冲来一个骑车的人。眼看就要撞上,她下意识往右猛拐,车子瞬间像脱了缰一般,直直朝着两个石墩中间的空隙冲去。苏云心里一紧,慌忙再往左掰车把,可眼睛分明看着,车头依旧朝着缝隙猛扎。

就在苏云几乎绝望的刹那,不知是哪一下操作起了作用,她连人带车摔在了城墙边上——车头车尾砸在石墩上,人卡在两墩之间的空隙里,硬生生捡回了一条命。

这时,田文秀和苏建芹也冲了过来。

苏建芹显然被吓坏了,对着苏云大声喊:“一直叫你拐、拐、拐!”见苏云没大事,才松了口气,打算推着车回去。

苏云没说话,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脑子都在担心会不会把姑姑的新车摔坏了,反倒忘了害怕。

田文秀却没顾上别的,蹲在苏云摔倒的地方,伸手轻轻摩挲着地面,再顺着摸到苏云身上,嘴里轻声念着:“苏云,回来吧,回来吧……”说是这么做,就能把吓丢了的魂儿叫回来。

说来也怪,苏云明明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却毫发无伤,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甚至连眼泪都没掉下来。

看来,田文秀的叫魂儿方法,真的起作用了。

苏云虽然年纪不大,在此之前,却已经历过两次危险。

最早是幼儿时期,她跟苏建林、孙红,还有他们的一群朋友去河边游泳。苏云刚下水,就脚下一滑,整个人像下腰一样栽进水里,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水。后来不知是谁及时发现,伸手把她从水里捞了上来,见她没大碍,便给她套了个游泳圈,让她在浅水区慢慢扑腾。

那次落水,不知不觉成了埋在苏云心底的阴影。之后好些年,苏云没机会下水,直到大学体育课,她主动选了游泳,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对水的恐惧早已刻进骨子里。她试过很多次,只要一踏入深水区,身体就像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即便后来学会了游泳,每次下水前,她仍旧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敢勉强进入泳池;就算下了水,活动范围也始终局限在一站起来就能露头呼吸的浅水区。

还有一次,是在小学一年级。

那时苏明义刚退休,她和苏燕还没转到北街小学,每天要步行一两公里到实验小学上学。一天,在学校门口过马路时,一辆摩托车撞在了她的腿上。苏云还没来得及反应,骑摩托的人就像一溜烟儿似的消失了。

万幸的是,她没有受伤。

城墙边上的这次骑车惊魂,最终没给苏云造成什么心理阴影。只是她和自行车之间,仿佛总躲不开一些猝不及防的意外,后来在初中和高中,她又遭遇了两次险情。

一次是初中上学路上,她刚骑出过道,一辆摩托车突然飞速窜出,苏云躲闪不及,连人带车摔在地上。那骑摩托车的人看了一眼,就匆忙逃窜,转瞬便没了踪影。

同住一个过道的李文秀奶奶正好撞见这一幕,顿时对着那人背影破口大骂,要为苏云讨个公道。田文秀闻声出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一回,苏云依旧侥幸没受半点儿伤,只是自行车车头被撞歪了,让她心疼了好一阵子。苏云从此也吸取了教训,之后再骑车经过路口,哪怕平日里没有车辆往来,也要格外留神,不敢有半分大意。

另一次是高二夏天的一个周末,苏云为了提高学习效率,主动去学校写作业。

返程路上,她骑车经过一条隧道,正下坡时,原本固定在后轮上方的车锁,在颠簸中突然脱落,瞬间卡住后轮,来了个急刹车。苏云毫无防备,一下子连人带车摔在隧道的水泥地上。

好在当时隧道里没有大车经过,不然,苏云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如何。

这一次苏云虽然大难不死,身上却添了好几处伤——左手的手背和手腕,被路上的小碎石割破了四处,其中三处伤口都极深。即便过了十来年,那些狰狞的伤疤依旧清晰地印在手上,成了抹不去的印记。

有时,不知情的人看见苏云手上的伤疤,总会忍不住脑补,以为是被烟头烫的。苏云对此见怪不怪,若不是亲身经历,她万万想不到,自己竟会以这样荒唐的方式受伤。

除了手上的伤口,这次的事故让苏云的牙也磕掉了一小块。此外,在外力的撞击下,她的嘴里也多了一大片口腔溃疡,疼得她很长一段时间说话、吃饭都忍不住嘶哈嘶哈。

这天,苏云正疼得蹲在地上哭时,班里的同学赵世祥恰好骑车路过,见状立刻停下脚步,帮忙扶起了她。

回到家时,二伯苏建丙正和田文秀坐着聊天,得知苏云摔伤,淡淡说了句该擦什么药水消毒杀菌,似乎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波澜。

多年以后苏云才发现,家里人好像一直都不懂得怎么表达情感,好像习惯了压抑自己的心思,连一句简单的关心,都显得格外笨拙。可真有大事发生时,却又会不约而同地用行动互相支撑。

长大后的苏云,回望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发现自己每次身陷险境、濒临生死边缘,大脑都会瞬间一片空白,时间仿佛被拉长放慢,以至于当下竟感受不到丝毫痛苦。只有事后回想起来,才止不住一阵阵后怕。

或许,那些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时刻,是冥冥之中疼爱她的人,见她在世间少有依靠,想带她脱离苦海。只是那时的她,还不懂人间疾苦,对世界仍满怀好奇与留恋。再加上每到紧要关头,总有关爱她的人将她拉回,她才一次次大难不死,从危险边缘退回人间。

十几年后,初入社会体验世道险恶,苏云孤身一人苦苦支撑,却不知道该向谁求助、如何求助时,她的脑海中曾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小时候在某一次意外里真的走了,会不会反而是种解脱?毕竟那时懵懂无知,无所畏惧。那样一来,或许他们就会断了“养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将来老了有依靠”的念想。倘若没有她这样的人把他们的希望扛在身上,说不定他们能各自努力,活出自己的日子,哪怕再分别生下新的孩子。而她,就不用再背负所有人的期待,活得那么压抑、那么无助了。

那时候,苏云忍不住问自己:这世上,真正让她牵挂的有什么?想来想去,不过是未完成的作品、朝夕相伴的小猫,还有日渐苍老的奶奶。除此之外,好像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人间这一趟,似乎已经够了。

好在苏云始终没有主动选择结束的勇气。即便在最痛苦的时刻,也只是寄希望于一场大病或意外,让她彻底失去求生意识,就此安静退场。

等苏云钻进牛角尖出不来,却被田文秀他们用爱唤醒时,她的想法也变了: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果说幼时的她经历的是物质世界的颠沛惊险,那么成年后的她经历的就是精神世界的迷茫挣扎。

她曾经之所以那般痛苦,是因为她恰好身处人类发展最快的时代,以至于短短几十年,不过一两代人之间,便充斥着时代、地域、阅历、知识、观念等造就的巨大鸿沟。这些鸿沟,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看到,却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因而才被巨大的精神压力裹挟,深陷消耗之中。

对此,别无他法,只能向内求索,向外适应和接受。

理解了这点,苏云又陷入了新的思考:

是自己选择的命运吗?自己能担起这份使命吗?如果有重来的机会,还会选择这样的人生吗?

想来,答案要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如果被过往的苦楚困住,永远走不出来,那她一定不愿重来;可如果能挣脱阴霾,走出低谷,做出一番成就,那她一定满心期待,再走一遍人间路。

因为她知道,所有的苦都是成长的磨炼,都是人生的部分体验。那些走过的弯路、受过的委屈、经历的惊险,会在某一天,化作照亮前路的光,指引她走向自己的旅途。

最终,她将回到自己的心之归处,不留遗憾。

人生各有剧本。苏云和这个时代的故事,将走向何处?

不妨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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