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从某种角度来说，工业题材是枯燥的，无论是从整个人类的心理，还是从中华民族的传统民族心理，都是崇尚大自然的。故我国古代就产生了大量讴歌大自然的作品，如《诗经・周南・关雎》。这首诗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通过对雎鸠鸟的和鸣、河洲的水草等意象的描绘，开创了中国文学书写大自然的起点。再如陶渊明就说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通过采菊见南山的日常场景，将诗人个体生命融入自然、融入生活。王维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为核心意象，描绘秋雨初晴后的山村晚景，将月光、清泉、松石等自然元素编织成一幅动静相宜的中国水墨画卷。可以说，我国书写大自然的文学作品不胜枚举，而工业题材的文学作品显然就要少得多。当然，工业题材少并不代表没有，如《诗经・大雅・公刘》，其云：“笃公刘，于豳斯馆。涉渭为乱，取厉取锻。止基乃理，爰众爰有。夹其皇涧，溯其过涧。止旅乃密，芮鞫之即。”这里的 “取厉取锻”，描写了周族祖先公刘带领族人开采砺石、锻造工具的场景，这是中国诗歌史上最早对金属加工的直接记录，反映了西周初期青铜锻造技术的初步发展，这可以算得上是我国工业题材作品的滥觞。再如李白《秋浦歌・其十四》：“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诗中直接描绘秋浦冶炼工匠的劳作场景，炉火、红星、工匠歌声构成鲜活的手工业生产画面，也算得上是工业题材作品。至于宋应星《天工开物》，其中虽有大量文学性记述，记录了纺织、制瓷、采矿、冶金等诸多手工业流程，但其本身却是科技著作，只能算是古代 “工业题材”的重要文献而已。
这说明工业题材的文学作品还是比较少的。也有人说工业题材会过于枯燥，因而在角色和走向都会成为新的问题，下面我就结合我的长篇小说《踔厉石化》，就如何让书里的角色活起来、工业文学的走向谈谈我的看法。
为了避免单一和枯燥的叙事，我塑造了大亚湾的留鸟小雅鹃 “娟鹃” 这个角色，它不仅是观察者，还是一位“鸟作家”——它写日记、评诗歌、编戏剧，我实际上是让娟鹃成为文学与工业的桥梁。它写日记，记录大亚湾的变迁；它评诗歌，比如分析人类诗人李建毅的《大亚湾红树林》，说 “‘我曾幻想我是你的一根排骨’，这种比喻让红树林有了生命感”，其实是在引导读者用文学视角看自然；它还编戏剧《大亚湾投资风云》，让玄鸟爸爸扮演詹姆斯，自己扮演李光明，玄鸟扮演卓依薇等，用戏剧还原谈判场景，既科普了石化知识，又增加了书本的趣味性。
更重要的是，娟鹃的成长也是一条线索——它从只想记录生活的小鸟，到立志成为宇宙级鸟作家，期间经历了鹃君的离开、玄鸟的迁徙、救鲸靖的冒险，这种成长让它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角色，而不仅仅是一只会写日记的小鸟。
理所当然，工业题材不能只有机器的运转，还要有人情和生活的温度。所以我又塑造了人类角色李光明和卓依薇，及他们的爱情故事这条线。我写李光明和卓依薇的爱情，不是为了写普通的偶像剧，而是在工作和学习中的相互支撑。比如书里写他们第一次见面：李光明为了迎接考察冒雨去石化区，卓依薇给了他一把伞；后来万历旺考察时，李光明被大亚湾历史的问题难住，卓依薇及时救场；再到李光明因项目要急与美方沟通而不得不取消婚礼，卓依薇虽然生气，但最终还是理解和原谅了他。这种并肩作战的战友情，并由此升华到的爱情，更符合石化工人的真实生活：他们有工作的心酸，也有工作的浪漫，更有生活的幸福。如书里我写到一个细节：卓依薇怀孕后仍坚持巡查设备，发现循环氢压缩机螺丝松动，这个连仪器都没报警的隐患，她都能靠摸设备、听声音的经验找出来。李光明对卓依薇无微不至的爱意等。这些细节来自真实采访——我曾经在采访一位劳模，他告诉有一次的问题预防就是靠每天摸设备、听声音这样发现的。当然，很多石化夫妻都这样，在忙碌的工作中互相照顾，这些看似平淡，却比轰轰烈烈的爱情更动人。
当然，作为工业题材，如果一味地用大人的视觉来看，也还是不能完全解决其叙事的枯燥性的，所以我在书里又写了好几个既是动物，又是儿童的角色，比如娟鹃、珠贝儿、陆璐花、陆璐云、青青、凤凤、宾宾、玄鸟等等，它们既是我们大亚湾的野生动物，又颇具孩子气息，在我看来，其视角更贴近孩子的视角。概而言之，我整本书所构建的动物世界，它们不仅具备人类的思想，更融入了儿童的思维特质，说它包含儿童文学的特质也不过分。正如书中想传递的：相对于人类可达上百岁的寿命，燕子的生命不过七年，小鸦鹃不过十年，青凤蝶更是只有三十多天——而在拥有高科技和智慧，寿命长达百年的人类眼中，这些动物都是地地道道的“自然孩子”。
同样，相较于动物视角的显性叙事，书中的儿童视角也以隐性渗透的方式存在：如未来维度的叩问，我在书中多次通过动物幼崽与年轻角色的命运，指向工业文明的传承命题：当娟鹃将石化区的故事写进日记，当宾宾学着记录工人的奋斗，他们的行为实则是在完成工业记忆的代际传递；再如我对大亚湾石化区2030年的科幻构想等，这种视角暗含我的创作意图：工业文明的可持续发展。另外，娟鹃教导的写作学徒 “宾宾”，虽未明确年龄，但其学习记录世界的懵懂状态，是儿童探索未知的一种表现；而陆璐抚养的幼鸟如陆璐云、陆璐花的成长、娟鹃三个孩子的降生，以及珠贝儿在与鲸靖的相伴中逐渐理解生存与守护的意义，这些都是从童年的教育角度来写的。
动物视角与儿童视角在书中形成了我多维度的视角，共同服务于工业文学大众化的创作目标。因为它们的非成人性和非理性，进而可以消解工业题材的专业壁垒，动物以物种本能解读工业场景，儿童以纯真感知贴近工业文明，分别从自然维度和人文维度实现了对工业场景的去陌生化效果，这和诗歌的陌生化效果正好相反。
应该说，对于有二十多年企业管理经验的我，加上在2018年也出版过工业题材长篇报告文学《科日故事》等，对我写工业题材是有一些优势的，但我还是认为当前工业文学确实面临几个问题和挑战：第一个是技术至上的误区，国内有很多作品把重点放在讲清工艺流程上，包括有些报告文学几乎是口号式的描述，却忽略了操作这些设备的人。我认为工业绝对不是机器的堆砌，而是人与人、人与机器的相互协作，尤其是要包含人的故事，否则光写工业场景，作品就是冰冷的、也是没有灵魂的。
第二个是视角单一的局限：大多作品要么从管理者视角写项目决策，要么从技术人员视角写技术突破，很少有“小人物视角”。比如写石化项目，只写领导怎么谈判、工程师怎么攻关，却没写一线工人怎么巡检、工人们上下班遇到什么特殊情况等，其实这些“小视角” 反而能让读者觉得工业离自己很近。而我的这部作品基本是以“小人物”视角，如小鸟、蝴蝶、海豚、朱氏贝母等来体现的。
第三个是情感缺失的问题：很多工业文学回避人性的脆弱、情感的纠结、内心的矛盾，只一味地谈奋斗和奉献。比如有些人喜欢写工人加班到凌晨，写他们如何克服困难完成任务，却不写他想念家里的孩子、渴望假期出去旅游；写招商干部跑审批，只写他坚持不懈地奋斗，却不写他被拒绝时的失落。可以说，没有真实的情感，角色就成了工业符号，读者无法与作者共情共振。有鉴于此，我认为工业文学该如何突破这些挑战，突破路径可以用央视文化类节目《朗读者》中董卿提出的“见人”“见情”，再加上“见温度”来理解。
首先是见人：我觉得工业文学一定要写具体的人，最好是平凡的人，而不是抽象的群体。我在《踔厉石化》里，没有把石化工人写成一个整体，而是写卓依薇的专业、温柔、美丽，写李光明则集中在担当、愧疚和积极向上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故事。比如卓依薇，她不仅能熟练讲解所有石化知识，就连仪器管理的测量系统分析知识都能如数家珍，还会和李光明一起喜欢卓依婷的歌；李光明不仅能和美方谈判，还会常常因工作忙、接电话，忘记关家里的灯和电脑。这里面写的许多不完美的细节，让角色从工业符号变成活生生的人。
其次是 “见情”：我认为工业文学要体现时代的真实情感，无论是爱情、友情、亲情，甚至遗憾的感情，都应该是作者要表达的。所以我在书里既写到李光明和卓依薇的战友之爱，也写到陆璐对妻子的殉情之痛，更有娟鹃对鹃君的擦肩而过的遗憾，这些情感不是生活的附加项，而是生活主线的一部分。比如黑脸琶鹭 “陆璐” 因为妻子去世，差点放弃迁徙，最后为了孩子重新振作，这个情节让候鸟迁徙不再是自然现象，而是具有生命韧性的故事，读者更能从动物的情感里看到人类自己的影子。
最后是“见温度”：我认为工业文学一定要用生活化的表达，才能打通专业与大众的壁垒。工业技术确实专业，但可以用拟人化、比喻化和故事化，让它通俗化。比如书里写石化知识，我采取的是蝶类视角：青凤蝶中的青青和凤凤夫妻对石化的感受。如我在写 “加氢精制” 这个工序时，是用蝴蝶青青和凤凤的笔记来呈现的：“受娟鹃老师的委托，我们夫妇俩决心冒险再次飞入华夏炼油厂的车间，今天应该重点记录‘加氢精制’这个工序了。我趴在机器设备上，小心地对凤凤说：‘我亲爱的，你藏好自己，小心被制成标本！’，‘没事的，我亲爱的青青，我永远陪着你。要是真成了标本，咱们就一起成为标本！’就在我们说话时，我看见一位女孩带着几个工人走过来。她虽戴着安全帽，我还是很快看清了她的脸，赶紧对凤凤说：‘是卓依薇！’‘嗯，我也看见了！’我们立刻躲进缝隙里，静静欣赏着人类的繁忙与所有一切。”
再如，我写蝴蝶和石油炼化罐体相撞的场景时，是这样写的：“因为一时性急，凤凤飞得太快、太猛，猛地撞向罐体侧面，发出剧烈的撞击声。可在我们听来震耳的声响，以蝴蝶的力量，就算一千只一起撞，人类恐怕也听不到，更不会对罐体造成半点伤害——但这对我们蝴蝶家族，却是致命的……很快，我发现凤凤已经完全不省‘蝶’事，软塌塌地从罐体顶端滑下去，一直掉到了地上……”
这些都是以生物界的视角展开的写法，也是有温度、诙谐有趣的写法。
有鉴于此，我希望读者通过阅读我的这部工业题材作品，能构重新认识工业：工业不是冰冷的，它是我们无数人用汗水搭建的美好生活的基石，更是我们人类奋斗的历史见证者，我们石化工人不是只会操作机器的人，他们既有专业、有担当、更有我们人类所有的温柔情感；生态环境保护也不是与工业绝对对立的，而是与工业有着共生共荣的关系。我更希望年轻读者能看到我们人类用青春汗水奋斗的意义：无论是书中的主人公李光明为项目奔波、卓依薇在石化产业中钻研技术，还是娟鹃立志要成为鸟作家，直到宇宙级作家、宾宾从学习写作，到立志成为伟大的作家，他们都是在为自己的目标和理想努力奋斗，这种永不放弃的精神是全世界共通的。书里写青凤蝶夫妇俩，即青青和凤凤，虽然寿命只有3到4周，却用生命记录石化技术，它们的“蝶生”虽然极为短暂，却因奋斗而璀璨，这也是我想要传递作家的理想：即生命的价值不在于长度，而在于“是否绽放过”，有着“真蝴蝶”的美丽人生。
虽然，我觉得自己的写作还在追求成功的路上，但我希望通过这些崭新的尝试，让更多人看到工业的“温度与力量”，也为工业文学的突破多做一些有意义的探索。
是为后记。
李建毅
2025年9月与惠州东江之滨紫园阁书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