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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梅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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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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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媚世界》连载

第三十三章 谢谢你来到我的梦境

村委会,那间专门给许美丽办公的办公室里,茶水正冒着热气。茶水是临时泡的,新鲜热腾的白开水浇淋在银针上,白毫密披的银针依旧坚挺,仿佛长了根刚正不阿的脊梁。

许美丽和许凡在茶几两侧相对而坐。

“这白茶是廷伟送我的,知道我离开宣传部来畲族新村挂职,他特地送我当贺礼的。”许美丽给许凡倒了一杯茶,言语里含着挑衅。

许凡淡淡一笑,将那茶杯里的茶水往茶盘里一倒,茶水立即顺着茶盘的缝隙流下去,只余下茶盘上湿漉漉一片水渍。“白茶送你了,怎么不连煮茶方法也顺带教你一下,这么上好的白茶,你这样胡乱泡,是暴殄天物。”许凡说话间,已经着手重新泡起了白茶,动作甚是熟络,脸上的表情也甚是云淡风轻。

“咱们白茶的茶韵就是毫香蜜韵,这是咱们桐山县白茶最主要的特征,什么是毫香蜜韵?不同的白茶种类,毫香蜜韵各有不同,但它最早是指白毫银针的一种特别的韵味,滋味鲜爽甘甜有蜜韵,”许凡从茶罐里捏出一根银针来,闻了闻,再伸到许美丽跟前,笑道,“你看这白毫银针外表满披白毫,正是因为芽叶外表上有着丰富的白毫,才使得它具有了毫香这种特殊的韵味。再看这银针的条索和芽针粗壮肥厚,茸毛密,香气清纯,毫香显露,应该还是特级白毫银针—— 白茶里最珍贵的品类。它在 82 年就被国家商业部评为全国名茶,在 30种名茶中名列第二,84 年又被商业部评为金奖。如此上品,从泡茶 环境到泡茶用水,再到茶具的选择,冲泡流程都有精心的讲究,廷伟送你这么好的茶叶,说明他是如何看重你们之间这段友情,如何看重你这个友人,而你对他,比起他对你来,到底是不够用心了。 ”

许美丽心里一咯噔,她与辛廷伟,她一直认为是辛廷伟对她不够用心的。怎么能够用心呢?辛廷伟的心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许美丽定睛看着一几之隔的许凡,她正一边泡茶一边娓娓道来,说什么你这里条件有限,茶具简陋,但茶好,就不能缺了仪式感,说什么品鉴白茶分五道程序:赏干茶、闻香气、观汤色、品滋味、看叶底,每一道程序都缺一不可,方显对茶对送茶之人的尊重,说什么老白茶应该煮着喝,“煮老茶”是白茶一大特色,因为就算几轮冲泡也未必能把茶叶的内含物营养物充分释放出来,利用蒸煮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放眼中华大地,茶叶虽多,但适合烹煮的茶类并不多,就像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乍一看都很好,但真正经得起考验的,可能就凤 毛麟角,因为就算你捧出一颗真心来,别人也未必真心相待,不但不

能真心换真心,可能换来的还是背后陷害……”

许凡刚说到这里,许美丽就腾地从木沙发上站起来,许凡识趣地闭了嘴,许美丽这才一脸烦躁重新坐下。

许凡若无其事,继续一边泡茶一边侃侃而谈,说村里条件简陋,不允许,不然煮老白茶必须要有一把煮茶壶才好,可以是陶壶、铁壶或者银壶,水晶壶也可以,燃料可以用炭,也可以用固体酒精,当然了,在大城市还可以用电煮茶器,这样方便饮用,咱们小乡村自然没有这种条件,咱们连电都没有。

许美丽顿时愣住了,心头像是被什么重锤抡了一记。

许凡抬头看着许美丽,收敛了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说道,许美丽,你来畲族新村是当挂村干部的,不是来当我情敌的,孰重孰轻,你心里没有权衡吗?你喜欢辛廷伟,你光吃醋,光在背后陷害我,做一些阻止我调动的小动作,就能得到爱情了吗?只会让辛廷伟更厌恶你,离你更远,连朋友都和你当不成,你这又是何苦呢?

何苦?

许美丽心里一下一下狠狠酸着,她与许凡,打小认识,不管从前在父母辈的恩怨里,她许美丽自恃多高,自认骂术天下第一,碾压许凡十几条大街,但在爱情这件事上,她彻头彻尾输给了许凡。许凡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泡茶的一系列动作,侃侃而谈的底气,谁给她的?是辛廷伟。她的一切关于白茶的认识都来自辛廷伟,且辛廷伟把她教得多好?为什么教得好,是因为用心。为什么用心,是因为有心。辛廷伟对许凡有心,对她许美丽无心。

这就是症结所在。

“许美丽,你也知道你才是畲族新村的挂村干部,那为什么长安街上村民们向你反应生活困难的时候,你却撒手不管呢?长安街的搬迁户没有电没有钱,他们的孩子交不起学费,是谁帮忙解决这些困难的?是王隽大哥多次求助地区水电部门,请求他们无偿支援,才让

这二十二户人家安装上电灯,用上电的;也是王隽大哥拿出自己几千块的新闻获奖奖金才帮孩子们交了学费,也是王隽大哥四处筹钱,才让他们家家户户安装上门窗,不至于半夜睡梦中还要被冷风吹醒……许美丽,你又干了些什么?难不成你来挂职就是来谈情说爱争风吃醋的吗? ”

许美丽脸上早已挂不住,但她还是嘴硬,嘟哝道:“我是畲族新村的挂村干部,我不是只为一条长安街服务的,畲族新村也不是只有霞山溪一个村的移民户,还有大大小小五六个畲族自然村的移民户,你别以为你和李先荣跑去宁东地区找王主编就对畲族新村做了多大贡献,你不过是跑了趟腿而已……”

许美丽说着说着就噤声了, 自己也觉得自己底气不足。

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四 目相对,仿佛刀光剑影,道尽所有,却又无声无息。辛廷伟是夹在二人之间那只无形的手,将二人的关系再一次推拒到了敌对的位置上,从前因为父母辈的仇怨,现在是因为男人和爱情,她们虽然都姓许,却注定做不成相亲相爱的姐妹,短暂的冰释前嫌之后就是永远的水火不容。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辛廷伟能够化解这种仇怨,但辛廷伟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他对许凡说,你和许美丽是两个世界的人,道不同不相为谋。许凡就笑着问他,那辛技术员和我呢?辛廷伟说,当然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同一个世界的人得赶紧住到一起才对。许凡听懂了辛廷伟的意思,女性的矜持与羞涩让这个话题点到为止,而进一步的实操必须由辛廷伟去完成,因为他是男人。

辛廷伟先是向父母郑重告知他要和许凡结婚的事,虽说新社会了,男女恋爱自由,不兴古代那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传统的礼俗也是要走一遍的,这叫仪式感。仪式感是对新社会爱情的保驾护航,有了仪式,爱情才有了名分。辛廷伟必须给许凡一个最响亮的名分:辛太太。要让许凡入辛家的门,就必须得到男主人辛厂长和女主

人蒋萍萍女士的同意。辛厂长和蒋萍萍会同意吗?会不同意吗?辛廷伟可不担心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父母最是开明,父母又最最爱他,他的决定哪怕是终身大事,父母就算心头有略微遗憾,最终也是要成全的。这就是父母之爱。

辛厂长和蒋萍萍见到许凡的次数并不多,许凡给二人的印象并不出众,就是个朴素的女孩子。她和你不能比,你是个演员,要注意形象,她是个女老师,老师朴素点好。辛厂长这样对蒋萍萍说,蒋萍萍不以为然。哪有女孩子不爱美的?我看她是没钱打扮。蒋萍萍撇撇嘴,很不服气。在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的丈夫面前,蒋萍萍一向都恃宠而骄。辛厂长笑着安抚她,勤俭节约多好啊,这样的女孩子娶回家肯定持家有道。蒋萍萍翻白眼说,有钱不花和没钱可以花,是两码事。没钱,辛厂长和蒋萍萍终于正视到许凡身上最大的问题。这是一个出生家境不太好的女孩子,有着非常典型的重男轻女的家庭背景,家里有个弟弟,家长眼中女儿就是要帮扶儿子的,这类家庭的父母把这视为不成文的潜规则,家里的财产和女儿没关系,美其名曰以后养老靠儿子不靠女儿,实际情况多是,父母到养老的时候也多去麻烦女儿们,甚至还要一边被女儿伺候着,一边由衷感慨他们这一辈子只有儿子可以依靠了。

这种家庭,这种条件,和他们辛家怎么般配呢?蒋萍萍心里是窝火的。辛厂长也很无奈,但他比蒋萍萍理性,千金难买喜欢,条件再好家庭的女孩子儿子不喜欢有什么办法?既然儿子喜欢,那女孩总有她独到之处。蒋萍萍再絮絮叨叨抱怨的时候,辛厂长就说,大不了将来离婚呗。过不到一起就离婚,但这次总要先给儿子办婚事先,不让儿子尝试一下,怎么知道那女孩是对的人,还是错的人?小马过河要让小马自己去蹚一下水,才知道水的深浅。先结婚过不到一起就离婚,好好的儿子大好青年一个,干嘛要摊上一次婚史啊?蒋萍萍心里别扭。辛厂长就说,咱们的儿子青年才俊摊上几次婚史都不降身价。

这话蒋萍萍爱听,于是就这么被辛厂长说动了。辛厂长用来说服蒋萍萍的这套理论,是辛廷伟那里学来的。辛廷伟说父亲理解能力比母亲强,只要做通了父亲的思想工作,再由父亲去做母亲的思想工作就容易多了,因为在母亲心目中父亲是天一般的男子,站得高看得远,母亲崇拜父亲,父亲说的话母亲都听。儿子如此这般马屁拍下来,辛厂长很难不屁颠屁颠为了儿子去游说蒋萍萍。

蒋萍萍说是被说动了,但内心依然有所犹疑和顾虑。既然是结婚,两家人少不得要坐下来商量些下聘、婚礼事宜,她担心许家要狮子大开 口,毕竟是重男轻女的家庭,都指望着嫁女儿时捞一把,好贴补给儿子。蒋萍萍的担心不无道理,在嫁女儿这件事上,汪明月女士就是这么想的。她折算了一下许凡一年工资是多少钱,今年是二十三岁,嫁去辛家活到七八十岁的话,就会给辛家带去五十年的工资,那她向辛家要个二十五年的工资当聘礼钱,不过分吧?

许宝山小声抗议,这样,别人会说我们许家在卖女儿的。

别人,谁啊? 田玉琴吗?汪明月女士一讥讽,许宝山就彻底没 声了,汪明月女士还是不满意,抓着许宝山骂了大半天,为他和自己不是一条心感到气愤。她说,许凡读书的钱是谁出的?如果不是许家出钱供许凡读书,许凡能有个铁饭碗的工作吗?现在许凡要嫁人了,许家白白给别人作嫁衣裳,让辛家捡个大便宜,那辛家是不是要补偿损失给许家?

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咱们许平?汪明月女士只差没揪住许宝山的耳朵骂,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当爹的不中用,你赚的钱只够塞牙缝,如果你能赚大钱,能像猫婶的儿子一样包煤矿当媒老板,许凡嫁人我 不要一分聘礼钱,我还倒贴她嫁妆。

许宝山受到了侮辱,大半辈子的委屈都爆发出来,不过依然只是小声嘟哝说,家里的钱不是我赚的,难道是你赚的?

汪明月女士更火了,这下是真的揪了许宝山的耳朵骂他,你以

为钱是你赚的你就了不起吗?如果没有老娘在家里管理这些钱,就你赚的那点子钱够这个家里开销吗?老娘省吃俭用,把你的工资盘了又 盘,钱生钱,咱们家的积蓄才越来越多的,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 的良心是被田玉琴吃掉了吗?

汪明月一口一个“田玉琴”彻底把许宝山惹恼了,本来田玉琴 在许宝山的人生里也没有那么重要,还不是因为汪明月三天两头要提到这个名字,许宝山想忘都忘不了。这些年,除了田玉琴,他许宝山又不是没有别的女人。出门在外,就跟断线的风筝一样,天高任鸟飞,工棚里有的是工友的女眷,许宝山平常个性温和,若是读点书,势必文质彬彬的,虽然没文化,可也不影响他在糙老爷们当中鹤立鸡群, 一个没带家属的单身汉简直是女眷们眼中的香饽饽,只要他愿意,多得是出轨的机会。许宝山有时愿意有时不愿意,他不是那种饥不择食的男人,虽有女人缘,但也讲究些你情我愿男欢女爱。他在工地上有个相好,名字里也有个“琴”字。偏偏,这叫“琴”的女人她男人的名字里也有个“琴”字,全工地都知道许宝山与那叫“琴”的女人关系匪浅,叫“琴”的男人却对许宝山依旧亲如兄弟。这辈子是“琴”字欠了许宝山,还是他许宝山欠了“琴”字啊?

汪明月骂许宝山的每一句话都让许宝山觉得刺耳,偏偏“ 田玉琴”这个名字听在许宝山耳朵里亲切无比,亲切得他都出现了幻听,耳边是一叠连声“田玉琴”的名字。

许宝山抬起头来看四周,他家后门山地连着田玉琴家的山地,此刻田玉琴正在自家地里拿着个尿勺浇地,猫婶正喊着“田玉琴”的名字和田玉琴打招呼。

原来不是幻听,是真的有人在叫“田玉琴” 。许宝山看着田玉琴和猫婶交谈的背影有些恍惚,等许宝山清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田玉琴也已经回家了,只留许宝山衣衫不整坐在小竹林里。好马不吃回头草,他许宝山犯大忌讳了。每一次他和田玉琴之间的猫

腻都是由金珠告诉汪明月女士的,这一次也不例外。许宝山觉得金珠简直是长在他背后的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平常都闭着,只要田玉琴出现的时候,眼睛才睁开,将他和田玉琴之间的一举一动都看得一清二楚,并且添油加醋告诉给汪明月。过去没发生什么,金珠都能挑拨得汪明月暴跳如雷,这一次是真的发生什么了,金珠只要如实汇报,汪明月就能火冒三丈。

汪明月吐出的火直接将许宝山烧个半死,如果不是准女婿辛廷 伟及时调停,汪明月会和许宝山玉石俱焚的。

辛廷伟似乎注定是汪明月的克星,汪明月天大的火气在辛廷伟跟前也会没了脾气。直到洞房花烛夜,许凡才有机会问辛廷伟,你是怎么做到的?不仅让我妈不再为难我爸了,还让她在聘礼的事情上做了大大的让步?辛廷伟笑笑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许凡觉得有道理,便不再纠缠辛廷伟给答案,何况是春宵一刻值千金,何必在旁的人与事上浪费注意力?辛廷伟也不允许她在旁的人与事上浪费注意力,洞房花烛夜,他只允许她的眼里心里脑子里都只有他辛廷伟一个人。

对于许凡来说,一切就像一场梦,犹记得多年前她初出校门,领到第一笔工资,汪明月女士就激动叫嚣着:你三十岁之前不许结婚!你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嫁人!这样你的工资才能留在家里!在母亲的逻辑里,她生了她养了她花钱供她读书,她这辈子就都必须替她打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所以她整个人都是父母的,“铁饭碗”也因父母供她读书所有,所以工资也必须是父母的。她不是她,她没有自我, 她是母亲的附庸,她是母亲的摇钱树,生钱的机器,她唯独不是个人。而现在,她竟然嫁人了,有了自己的丈夫,有了自己的家庭,未来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她不再是父母兄弟的附庸,她竟然也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路。

爱情是一场梦吧,爱做梦肯做梦的男女才会进入爱情的梦境,她与他巧合地结缘,缔造了这梦境,唯愿长梦不醒,幸福永远。谢谢老天爷送给她一个辛廷伟。谢谢你,辛廷伟,谢谢你来到我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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