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伟,你看,在修路! ”许凡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岭下的施工现场,激动同辛廷伟说道。
二人此刻正站在那条通往畲族新村的蛤蟆岭上。顺着许凡手指的方向,辛廷伟果然看到了一条正在兴修的砂石公路。这条公路是为了兴建“桑园”水电站才兴修的。宁东地委书记到宁东赴任伊始就十分重视宁东的山林保护和水力资源综合开发,他还十分关注漆溪村这个闻名全国的特困村,指出“要有钱,先办电”,也正是在他任职期间推动下,“桑园”水电站进入了前期筹备阶段。
“桑园”水电站的选址落在畲族新村上游,从完成勘测规划、初步设计、技术评估、初设审查等前期工作、批准立项到落实施工前后历时三年,投资 1.3 亿元, 占地面积 7000 多平方米,主厂房为地面式顺河向布置,内装三台单机容量为 1.25 万千瓦的混流式水轮发电机组,总装机容量为 3.75 万千瓦,投产后平均发电量可达 10815万千瓦时。作为闽省“八五”期间 34 个大中型基建项目之一,它不但终结了方圆百里畲村人们祖祖辈辈以竹片、松香、煤油照明的历史,这座中型引水式水电站在发电之余,还兼有灌溉、防洪和供水等综合效能。
有了公路,这闭塞的畲村从此就打开了山门,村人来来往往再也不用徒步攀登近万级石阶、长达十二华里的蛤蟆岭了。辛廷伟欣喜地感慨。许凡忙指着自己,笑说,还有我,我以后到畲村教书也不用爬这条爬死人不偿命的蛤蟆岭了。辛廷伟捏了她的鼻子,板着脸和她开玩笑,许老师还打算一辈子在畲村教书不成?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辛太太,你除了是学生的老师以外,你还是我辛廷伟的妻子,你长期在村里教书,和我两地分居,还怎么给我生小孩?
许凡的脸刷一下红了,啐他,呸呸呸,光天化日就想着生小孩,害不害臊?
辛廷伟不害臊,他抬头还拜起了天边的太阳,太阳伯伯快下山,我要和许老师生小孩。
许凡又羞又急,只能不理他,跺了几下脚,一个人朝前跑。辛廷伟就在后面追,说,许老师除非跑到天边去,否则还是要和他辛廷伟生小孩。不不不,许老师就算跑到天边去,也还是要和他辛廷伟生小孩。生小孩!生小孩!整条蛤蟆岭都飘着辛廷伟愉快的笑声。
一个小孩,由一个男人牵着手,站在畲村入口处。
那是一个小女孩,三五岁光景,圆圆的小脸蛋,扎着两个小辫,红红的连衣裙,一双小白鞋,可可爱爱站在男人身边。
男人有一双黑眼圈,令他双目显得忧郁。不止是眼睛,其实他整个人都显得很忧郁。高高瘦瘦的,手边牵着他的女儿,夕阳打在父女俩身上,令整个画面都显得很悲情。
许美丽正和村支书杜山川从长安街那头走过来,然后一抬头,就看到了这对父女。
许美丽在看到这对父女之前,正和杜山川说话,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村里最近很乱,村民们不思劳作,打牌成风。许美丽让杜山川带着村干部去做村民们思想工作,结果越做越糟,打牌之风不但没有遏制住,反而演变成赌博。赌钱赌输了的,眼红赢钱的,一次两次三次翻不回本,就动手了,打架斗殴,差点闹出人命,赔偿事宜解决不了,矛盾升级,又跑去县里上访。许美丽为此特地被连山青叫去宣传部狠狠批评了一番。
如果你不是我们宣传部出去的,我才懒得骂你!连山青恨铁不成钢,你这个挂村干部怎么当的?好好一个畲族新村被你管成什么样了?鸡毛蒜皮小事也跑去向县长书记上访,简直无法无天!连山青从没有对许美丽发过这样大的火,许美丽有个错觉:她离开宣传部那天,部长窝在心里的火终于逮着个机会发泄出来了。因为这股火憋了太久,所以火势异常凶猛,许美丽只觉从头到脚都被烧了一遍般,整张脸热辣辣的。从县里回来,她立马就把村支书杜山川喊了来。
她受了连山青一肚子火气,她也得找个人转移一下这火气。
杜山川陪着许美丽在畲族新村纵横阡陌上走了一圈,挨了许美丽一通教训,嘴里陪着笑,心里却很不以为然。杜山川今年四十加了,许美丽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且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杜山川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里子不给,面子还是略给一二的。
杜山川说,许书记,你是不知道村民工作有多难做,原先霞山溪那些移民户没搬来之前,我们漆溪村安静得很,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乌七八糟的事情,现在除了霞山溪,还有十几个自然村全都是整村搬到漆溪村来,这些自然村都是畲人,他们少数民族人和咱们本来就不是一种人……
杜山川才说到这里,许美丽立即放下脸打断他,质问他,你这说的叫什么话?我们五十六个民族都是一家人,畲族人就不是中国人了吗?你一个村支书,说出这样的话,脸呢?
杜山川在心里骂娘,他娘的,他一个四五十岁的大男人,被一个二十多小丫头片子指着鼻梁骂,脸他娘早丢光了。杜山川在心里已经扇了许美丽几十个耳光,但面上依旧赔笑说,许书记教训得是,我这话说得不地道,畲族兄弟既然搬到了漆溪村,和咱们漆溪村人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许美丽的脸依旧臭臭的,教训杜山川,咱们宁东地区是畲族聚居地,咱们桐山县更是畲族人主要聚居地,十几个畲族村的人都搬到了漆溪村,现在,漆溪村三分之二的人口都是畲族人,漆溪村也改名叫畲族新村了,说明什么?说明畲族人才是畲族新村的主人!收起你高高在上的臭姿态,别以为你一个村支书,你就骑到畲族老乡头上去,你要低下头弯下身,你好歹也是村里唯一上过初中的读书人,俯首甘为孺子牛你懂不懂?你一个村支书,可别把自己当官,你要为全村人服务!服务!
我去,小丫头片子教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官当得不大,官威不小。
杜山川被骂,心里不服,嘴上还是一贯的马屁风,与他素日在村民跟前的做派判若两人。但凡是对下能够狠狠踩的,对上就能够可劲地捧。杜山川辩解说,许书记误会我了,我哪里敢在村民们面前耍官威啊?我只差跪在地上为村民们办事了,可是光我一个人工作开展不起来啊,村里其他班子和我不是一条心啊,只会怂恿畲族老乡们和我对着干……
杜山川说着说着就真心实意叫起了苦。
许美丽翻了个慢悠悠的白眼,冷哼道,你算是说到了点儿上,你们村两委班子之间常常意见不同,关系不和,扩大到了群众间的派系,村两委班子才几个人,就搞那么多拉帮结派,还逼着群众站队,李先荣在霞山溪村的时候是村民小组组长,现在是村两委班子成员,他本身就是畲族人,肯定为畲族老乡谋利益多些,你站在他对立面,畲族老乡自然站到李先荣那边去。你是村支书,村两委班子都归你管,你不能处理好干部之间的关系,怪谁?还不是怪你自己工作能力差?
杜山川撇了撇嘴,想为自 己辩解几句,许美丽没给他机会,继 续说,你是一个脑子多活络的人,你也不是工作能力差,你是心思太多,不能一心一意干村支书的活。
杜山川这下没话说了,的确, 自 己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杜家自己的生意上,对村委会的事务不怎么放心上,不过是挂个名头,出去做生意的时候,名片上能多印个头衔。
“马上就换届了,你要不想干,就趁早挪走,别 占着茅坑不拉 屎! ”许美丽对杜山川丢下这句话,就径直走了。
杜山川目送着她的背影一直走向村 口夕阳下那对父女跟前停住。
“叶知秋,你怎么来了? ”许美丽一眼就认出了叶知秋,从前 王隽主编还在县委宣传部任新闻科科长的时候,曾想帮许美丽和叶知 秋拉郎配。“这是你女儿? ”许美丽的目光落在那个红裙子小辫子小
白鞋圆脸蛋的小女孩子身上,立即露出亲和力十足的笑容,弯下身,摸着小女孩的脸蛋说,告诉阿姨,你是不是你爸爸的女儿?你叫什么名字?你今年几岁了?
小女孩天真无邪地笑,阿姨你一下子问了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个问题呢?
小女孩性子很活泼,和她内敛含蓄的父亲性格不太一样呢。许美丽在心里做了判断,一定是随了她母亲潘俏俏的性格吧。大名鼎鼎 的学区校长潘正义的千金潘俏俏小姐,许美丽心里并不喜欢她。而叶 知秋和潘俏俏离婚的事早在清流镇上闹得沸沸扬扬,清流镇本来就巴 掌大点地,这么大的狗血八卦不掀起惊涛骇浪才怪。田玉琴的大嘴巴 早把这好消息告诉给许美丽,此刻,看着叶知秋父女俩,许美丽按捺 不住内心的小雀跃,也不知这幸灾乐祸的心态是怎么来的。
许美丽为了掩饰自己很不地道的内心,拼命和小姑娘拉家常,小姑娘说我以前叫潘小哈,现在叫叶小哈了,许美丽就说,叶小哈更好听。小姑娘表示她也觉得,于是一大一小俩姑娘都发出古里古怪的笑声。叶知秋见不远处还有个男人在等着许美丽,就抱起叶小哈和许美丽说再见,许美丽却撂下杜山川,陪着叶知秋父女俩沿着长安街往畲村深处走去。许美丽一边走一边拉着叶小哈的手,冲叶小哈挤眉弄眼。
被晾在一旁的杜山川看着许美丽和叶知秋父女在夕阳下走远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嘲讽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家三 口。
知秋,你怎么突然来我们畲族新村了?许美丽问。
叶小哈抢着回答,我爸爸要当校长了!圆圆的小脸上满是兴奋。 许美丽噗嗤一笑,小丫头片子知道校长是什么意思吗?
叶小哈点头,知道啊,我外公就是校长,管着好多好多人,不但管小孩子,还管老师呢!我妈妈说我爸爸和我外公一样厉害了。
许美丽一点没有敷衍小孩子的意思,竟认真和叶小哈解释,你
爸爸管的人可比你外公少多了。
叶小哈很乐观,等我爸爸和我外公一样老的时候,一定也可以管很多很多人!叶小哈一边说一边张开双手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圆来,把许美丽逗得哈哈大笑。笑罢,许美丽看着叶知秋,正色问他,真的来我们畲族新村当校长了?
叶知秋点点头,是的。
许美丽不太明白,嘟哝道,怎么就来我们畲族新村小学当校长呢?怎么偏偏是我们畲族新村小学呢?
是啊,怎么偏偏是畲族新村小学呢?
当学区把这样的人事安排告诉叶知秋的时候,叶知秋错愕不已,直到潘俏俏来找他,特别大度款款说,夫妻一场,我能帮你的也就这些了。叶知秋对于这样的好心自然忍无可忍,也不知是绿帽子带来的屈辱感还是什么,他骂了潘俏俏一句“无耻”。婚里婚外这些年,叶知秋可从来没有对潘俏俏发火过,他们的夫妻地位本来就不平等,他没有发火的资本。但这次叶知秋是豁出去了。
潘俏俏才没有所谓的羞耻感,依旧真诚无限说,离婚的事小嘻的事都是我对不起你,我只是想弥补你。
叶知秋觉得潘俏俏要么是无耻到可恨,要么就是天真到可笑, 把他放到畲村小学当校长算是哪门子的弥补呢?
夕阳深处走来一对男女,手拉手,并肩前行,夕阳的余晖将他们镶得金灿灿光辉无比,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对金童玉女。叶知秋的心咚咚跳动起来,双脚不自觉就灌了铅,再也迈不动步子。潘俏俏,你这个恶毒的女人,确定这是弥补?
爸爸,你怎么不走了?小哈奶声奶气地问。
许美丽也觉察到了叶知秋的异样,她顺着叶知秋的视线望过去,霎时,她的双脚也灌了铅,沉重得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我们先把行李放到宿舍去,再去学生家里家访一下。女老师对
她的丈夫说道,语气里满满的信任。她丈夫毫不犹豫点头,扬了扬手里的袋子说,我知道我知道,就是你那个女学生,对不对?你托我妈 去搜罗这些女孩子穿的二手衣服,就是为了给那个女学生的,对不对?
提到女学生,女老师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没了适才一路与丈夫谈笑时的好心情了。她丈夫善解人意揽住她的肩,一边朝坡顶的小学走去,一边安慰她,你别太担心,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做不了的思想工作,你看你妈,当初多反对你和我谈恋爱,现在不照样让你嫁给我?
女老师闻言,在坡上驻足,瞪着她丈夫,露出嗔怪的表情,年轻男人意会,哈哈笑着改口说,老婆大人,我错了我错了,不是你妈,是咱妈!女老师的小嘴依然噘着,可劲地矫情。年轻男人就在她的小嘴上啄了一下,然后快速朝校门跑去,女老师被偷袭,又好气又好笑,追着他教训,你又这样,你以后别再这样了,这里是学校,你以为是在家里呢?
坡底下,叶小哈用小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说声“哎呀,羞羞”,许美丽和叶知秋同时收回了视线看向对方,两个人都从彼此的目光里看到了尴尬与伤痛。
你为什么偏偏来我们畲族新村小学当校长呢?这一次,许美丽是明知故问的。叶知秋给了个笑容,苦苦的。有些事,答案显而易见,可是却不能说出 口。有些话的确是再也不方便说出 口了,譬如,他再也无法对许凡说一句,我爱你。
